笔记59:暗潮汹涌,山雨欲来风满楼
59
烛影摇,夜已深,整个楚宫都已经歇下了,除了跳动的烛火之外,一片寂静,然而身为皇帝书房的勤政阁却还有一个纤瘦的人影,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。
一个纤瘦的人影缓缓在门扉上叩了叩,柔软的嗓音试探似的问道,『湘姐姐?妳在吗?』
『进来吧,门没锁。』
苍湘头也不抬的继续批阅奏折,直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鼻间,这才笔尖一顿,讶异的看向眼前人儿。
眼前的女子身形极是劲瘦,一身飘逸的白裳满是瑞雪香清凉的味道,面容柔和妖娆,忧心的眉尖微蹙--正是苍遥。
她的手上端着一盅桂花露,满是担忧与关心,『皇姊,稍微歇息片刻吧,妳已经批了两个时辰的奏折了。』
『已经两个时辰了?!』苍湘惊讶的抬起头,看向了桌上的漏壶刻度,苦笑了下。『我完全没有发现呢。』
而当紧绷的神经一放鬆,一股猛烈晕眩的疲惫感也瞬间攫住了她的神智,让她感觉到全身发软无力,尤其是肩膀的酸疼,差点让她跳了起来,『好,好疼啊!』
苍遥急忙上前,替她用热毛巾敷了敷酸疼的肩膀,手劲轻柔的替她揉开不通的气血,嘴里心疼的道,『皇姊批了这幺久,也不习惯,感觉到不舒服也是正常的。』
『也难为那个家伙每日都要批了。』苍湘微微一笑,却满是亲暱。
苍遥的手微微一顿,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,『湘姐姐说的……可是苍璃?』
『是。』苍湘看着放送进宫的折子,眼神有些怀念,『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这幺的累呢。』
『若是昏君就一点也不累了。』苍遥突然冷冷一笑,『若是苍月坐上这个位子,勤政殿只怕会成了她寻欢作乐的所在。』
苍湘默然的看着叠成小山般的奏折--往日这个时候苍璃还能闲暇般的找两人来谈谈诗文、下下棋,那时她可是把这光看就足以让人无力的奏折批阅完毕了。
至于苍月嘛……
说起苍月,两人的脸色俱是不太好看,她一听说苍璃不在郢都,往日那股嚣张的气焰便又起来了。不过“魔”高一尺“,道”高一丈,想起先前苍璃的行为……苍湘很不道德的偷笑了一把。
苍月本以为用祭拜先皇之名就能大摇大摆的入京,没想到苍璃一纸飞书自雒阳传来,要她前往京郊的皇家陵园抄经、诵经祈福百日,顶着着不孝的名声,就是咬牙她也得去,而时日一到,就算她想要摆出什幺风浪,只怕到时苍璃已经回来,不怕处理不了她。
『苍璃啊苍璃,果真是好手段呢。』苍湘看着苍月嚣张的模样和听到霜子华传令时变成的憋屈,差点忍不住那股笑意。
苍遥也是无奈的摇摇头,却是有些忧心的道,『不过……虽然臣子和永王的势力安分了许多,可是近来世家大族们倒是颇躁动的呢……』
苍湘也是瞇起眸子,世家大族在各任的楚皇手上都是极好的资源和极大的绊脚石,不管是论势力还是论权力,这些世家大族几乎垄断了上层社会的资源。
她们的存在,让雄才大略的苍禹有足够的资源併吞吴越两国,但是后续不管是邀功还是分封,可谓是将一个烫手山芋扔到了接任的苍璃手上。
想起楚国世家中最大的三个势力,苍湘便是一阵叹息。
楚国的世家大族中大致能分成三个:郢都雪氏、祀水海氏和湖阳霜氏。
雪氏掌握培育文臣的世家,海氏则是培育武将的世家,而霜氏,则是掌握整个南海贸易的来往与管理,几乎垄断了整个海洋贸易。
这些世家人才辈出、实力雄厚,势力遍布朝廷的各个角落,在朝堂上佔据举足轻重的地位,可以说,把这些世家大族的人抽去,整个楚国就几乎变成了一个空壳。
而真正的世家,即使王朝覆灭,他们也能凭借自身的积澱和能力在战火中浴火重生,成为新政权拉拢的对象,在新的王朝建立后,继续其辉煌和荣耀。
但是同时,这些世家大族垄断了各式学术资源,下层社会的寒门学子难以再继续往上进学,自然只能从事一些底层小吏或是地方小官,几乎被排除在朝堂之外。
『这些也就算了,雪皓近来也不知是发了什幺疯,以雪氏家主之名,仗着皇亲的身份屡次上书,让皇上务必大开选贤之门,不得限制同一世家子弟入朝为官的人数……瞧瞧这是什幺状况。』
苍湘有些气急,当年限制五品以上、同一世家的入宦子弟不得超过四个人,也就说,同一世家、身居要职的官员只能四人,当然严重影响世家的利益。
但是这种情况之下,前几任的楚皇都稍微能镇压一二这种嚣张的气焰,可是在苍禹时便不同了,当年的凤君便是出自雪氏,与今任的家主--雪皓同是嫡亲兄妹,论起辈分,苍漓还要称她一声姑母呢。
『可是湘姊姊,雪氏虽然更加势大,可是这些大家族在渗透朝堂的情况下,还是都十分低调,子弟也十分上进,少有纨裤。』
『虽然如此,但是对这些世家大族有威压的情况之下……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帝王都不会任他们坐大的吧。』苍湘摇摇头,有些不赞同。『况且越是这样,上位者才越不放心。』
『那幺,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皇上吗?』苍遥毕竟历练较轻,有些觉得受不住了。
苍湘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,突然挽起了一抹笑痕,『不,雪皓想独断这个楚国朝堂,其他两个世家可是不愿意见到呢。』
苍遥微微一惊,不由得失声喊道,『皇姊?』
苍湘妖娆的桃花眼里,缓缓出现一股深深的笑意。
『帮我传霜子华入宫吧。』
深夜传召必定是重事,霜子华虽然惊讶,还是带着符节入宫觐见,而果不其然的,当听她们说完雪皓的事情后,霜子华冷冷一笑,『好个雪氏家主,真当雪氏根基四百年无人敢动摇吗?』
『那幺霜太傅可有什幺解决之道吗?』苍湘看着霜子华温文儒雅却带着几分冷冽的眉眼,扬起一抹笑意。
霜子华果然姜是老的辣,冷冷一笑,『此事简单,只要把消息放给其他家主即可。』
他是世家嫡子,知道目前楚国的世家实力勉强平衡,都在檯面下暗自角力、拓展实力。
然而雪氏如今身为为皇亲,又盘据郢都最少四百年,其势力之盘根错节难以想像,其他世家的家主早已不乐见了,此时若是雪氏妄图打破这份平衡、独断朝堂,霜、海二家自会出手阻止。
苍湘不禁叹服于他的深谋划算,『那幺,此事还的霜太傅出一份力气才可呢。』
『微臣自当为君尽力。』霜子华微微一笑,眼中满是自信与霸气,『皇上如今远在雒阳,我们自当镇守后方,不让其他宵小之辈妄图撼动楚国的朝堂。』
『皇姊有太傅如此良臣,是楚国之幸。』
霜子华不好意思的一笑,心思却有些漂浮到远在帝会,那个纤细的人儿身上。
苍漓离开郢都前知道自己此行前去,没有半个月是回不来的,便将朝政交给了霜子华和苍湘,一人是恭王,一人是太傅,稳定人心足以,且两人做事不会徇私舞弊,也是令人安心。
『……子华做事稳妥,湘做事细腻,刚好绝配,孤也能安心去帝会了。』临行前,苍漓的笑容非常温暖,『有你们两人,是我的荣幸。』
『皇上出行必要注意安全,臣会在郢都等皇上回来的。』霜子华纵然有些不捨,也羡慕墨清河等人能陪侍左右,但是身为太傅的责任感和来自苍漓的信任还是让他拱手一礼,决定守好郢都。
『子华,这一个月便麻烦你了。』苍漓看着他眼,轻轻触上他的颊,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,『能有你这种朋友臣子,我苍漓何其有幸。』
他当下便红了脸,那双手是满满的信任与安稳,留下温柔的触感,到现在他还能感觉的到。
霜子华有些失神的抚了抚脸颊,眼神有些羞涩的欢喜。
而苍湘看着霜子华有些浮动的眼神,似乎也明白了什幺。她微微一笑--这个太傅和她们可说是从小一起长大,虽然个性老气横秋不讨喜,办事却是稳妥万分,深得先皇信任的。
『那幺接下来就麻烦太傅了,我也会修书一封告知皇姊,请求她的指示的。』
『麻烦恭王爷了。』
两人相视一笑,接下来根本不用她们出手,这次挑衅而来的雪皓,注定会被两家围攻了。
※
另一边,皇家陵园。
摆满足足一间祭祀堂的森冷檀木牌位,写满了曾经统领过楚国的列祖列宗之名,令人望而生畏。
而在牌位前的绢帛上书的,则是历代凤君之名。
他们虽然深处后宫,有的是贤良方正,让他们的妻主能放心治理天下,有的深谋划算,带着军队远征其他国家,开拓楚国边疆,有的更是雄才大略,与皇帝并驾齐驱、辅佐朝政,将楚国推直辉煌盛世。
而上一任的楚皇--苍禹的牌位居于最末,一块二尺高的雕龙牌位上用金漆写上:五百七十四君楚皇怀帝苍禹之灵。而苍禹牌位的旁边,还奉祀着一个小小的凤形牌位,上面简单的书着:怀帝凤君雪梦湘之位。
牌位前有一个小小的瓷罐,精雕细琢,让皇帝与凤君过世后火葬,最后让骨灰合葬在一起。
因为楚国人认为这样才能与她们心目中的神鸟--火神凤凰,同归于祖灵安宁之地,而这里就是苍禹和她的凤君长眠之地。
一阵清风划过,香炉里的烟被晃散了几分,一个英姿焕发的女子走到了牌位之前,眼神複杂的看了良久,缓缓叹息道,『原来,这就是母皇的灵位吗?』
此人,就是前些日子被饬令来此诵经祈福的永王殿下--苍月。
她一身难得的素净,与她一身白衣同样难得的,是她眉眼之间的哀伤。
而随侍一旁的莫言却是蹙起眉头,『永王殿下,为什幺先帝的牌位如此……之小?』
二尺高的牌位其实已经不小了,但是和祭祀堂正中央的八尺牌位一比,苍禹的牌位可说是小的可怜。
苍月自嘲般的一笑,『楚国的牌位高度可说是代表了一个君王对于楚国的贡献程度,母皇虽然雄才大略,但是晚年昏聩偏信,朝堂江山天灾**不断,被史官认定是位庸碌的君主,牌位便只有二尺。』
『可是那个八尺牌位上的皇灵,又是谁?』莫言有些震惊,苍禹其实算是位不错的君主,但是在楚国的史官来看,只有二尺的价值吗?
苍月缓缓转身,笑容却是愈来愈苦涩,『那个?那个人可以说是所有楚国皇帝的模範了。』
『她……是谁?』
『是第三百五十任的楚国君主,谥号是明武。』苍月缓缓走到那个高有八尺的牌位前,雄伟壮丽的牌位雕琢精緻霸气,上面龙飞凤舞的书着:三百五十君楚皇明武苍仁之灵。
『明武帝?她是做过什幺让后世人如此推崇?』
『最辉煌之时,她将附近的六个国家全数併吞,楚国几乎称霸华夏大陆。』苍月看着那个简单的骨灰罈,里面装的,却是一位霸主和她毕生的挚爱。
『她励精图治十年,也是唯一一位君主没有后宫的,她与她的凤君鹣鲽情深,然而随着她打天下的凤君却因为旧伤复发而死,她也因为过度自责伤心过世。』
莫言几乎不敢置信,这个以冷血和残酷闻名的楚国,居然有如此深情的君主?『什幺?』
『后来帝国随着她的骤逝而消亡,但是史官仍是给予她极高的尊称,谥号明武。』苍月看着牌位旁奉祀的凤君牌位,那个牌位几乎与明武的牌位同高并肩--这可是在以女为尊的楚国不曾出现的!
牌位上,则是写着:明武凤君河之汜之位。
苍月缓缓将手里的清香放入明武帝帝君的香炉,『这位河凤君可不简单,当年征战天下,领兵征伐的他当居首功,后来励精图治,他良计百出,造福黎民,让明武帝给予他极高的评价:得之汜,乃吾毕生之幸。』
『所以明武帝能够如此放心的开拓霸业,也是因为凤君的功不可没?』
『对,后来凤君病逝,与明武帝同葬,史官居然破天荒的立七尺五的牌位供奉他,几乎比一般的君主牌位还要高。』苍月脸上的嚮往却被一抹冷冷的笑掩埋,『可是反观母皇,连明武凤君都比她强上百倍!』
莫言一怔,竟有些不懂她了。『王爷?』
『说实在的,我其实不恨凤君,他的确是懦弱,可是他仍是稳稳当当的治理后宫,没有偏颇,没有不当管教。』苍月缓缓的道,『我永远记得我因为不熟读经文时,我父妃的脸色是多幺凶暴可怕,要是没有背完当日的功课,我根本不能就寝、不能进食。』
『而父妃一直认为是凤君毁了他的一生,可是我很清楚,真正毁了他的人生的,是父妃自己。』苍月看向了最角落的骨灰罈,里面葬着的,是她的母亲,和她应该恨之入骨的男人。
如果不是凤君,她的父妃不会走上如此偏激之路,可是她就是无法恨凤君,那个男子永远就是温柔的笑着,做他该做的事情,一切完美和煦。
他知晓后宫的男人会分走他的妻主关心和疼宠,可从来没为难他们,见其他皇女皇子有不足之处甚至会耐心的劝导教导,这种和煦温柔的男子,却是后宫众人的心头刺,她不懂,也没办法了解。
『我知道父妃恨死了凤君,但是我从来没相当他居然以如此手段逼死凤君,让苍漓彻底恨上了他,将他拖去陪葬,而且,美其名是陪葬,实际上,母皇早已与凤君合葬,他只是被闷死在皇陵之中,和那些看不清事实的男人一起。』
莫言顿时默然无语,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。
原本她以为苍月恨死苍漓和凤君,没想到……
但是苍月脸上的哀伤却是猛然一收,满是兇狠戾气,『不过就算如此,我还是恨死了苍漓,那个女人不配坐着帝王之位,她只不过是个仗着身份的痴儿!』
『如今她居然如此的折辱于我,我便要她知道,这天下是母皇给妳的,我就要妳眼睁睁的看着这楚国江山成为我的东西!』
『可是永王殿下,如今妳不可擅自离开陵园一步,您可有法子?』莫言忍不住提醒道。
『这个简单,去让海翔过来,那个男人是海家送进来的庶子,让他去海家传话,现在一心一意想瓜分霜、雪两家的海妘必定会过来的。』苍月冷冷一笑。『然后,去请雪舞过来,我要霜子华无力回天,这楚国江山我定会让它易主。』
莫言也是勾起一抹笑容,躬身一礼。
『是。』
看着莫言离去的背影,苍月瞇起了眼睛,一个暗卫已经蹲在了她的身后。『主子有何吩咐?』
『跟蹤莫言和海翔,这些家伙不一定会听话,确认他们若是不听话到底在搞什幺,然后……』苍月缓缓转身,眉眼间前所未见的冰冷与寒凉让暗卫猛然一凉。
苍漓是温柔中带着自信从容的霸气,苍湘是妖娆中带着精打细算的威压,只有苍月,冷厉的眸中含着噬血阴毒的光芒,宛如一只为了执念走火入魔的妖魅。
她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笑容,那抹笑容却足以让一个见惯鲜血无数的暗卫感到寒冷慄颤!
『……让那些满心只想要复仇的家伙,到我的书房来吧。』苍月狠戾的一笑,『吴越两国的遗民,应该有人恨苍漓入骨才对。』
『是。』暗卫急急叩首离去,苍月看着暗卫消失的背影,缓缓踱到了苍禹的牌位之前,冷冷一笑。
『母皇啊母皇,妳当年的罪孽,就由妳最疼爱的苍漓来偿还吧,而这片楚国的江山……』苍月凝力在指,狠狠将牌位之上苍禹的名字抹杀而去!
『妳既然给不了我要的江山,那幺,苍漓这个阻挡我脚步的名字,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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