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十二章
休息了一天,方青青踏上回家的行程。沈筱雅想去送她,她没让,现实的车站送别可没电视里那么浪漫,乱糟糟的,她不想她来回折腾。两人只是在校园里道别,然后各自回家去。
回到家,方如箦也放假了,两人过上了几天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、日夜颠倒、游戏不离手的日子,然后就被方妈妈赶出家门,发配到平安镇乡下,去看望爷爷奶奶。
姐弟二人组背上简单的行装,兴致勃勃的出门探险去了,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父母跟随回老家,火车、汽车、小三轮,变换了几种公共交通后,他们终于安全到达了奶奶家。
他们下了大路,拐进大院门前的便道,便发现有人迎了上来,原来爸爸已经打过电话了,说他们姐弟今天会来。院子大门敞开,一眼能望出很远,所以他们一露头,就被发现了。
“你爸爸也真放心,怎么就让你们自己出门了。”奶奶一边拉着他们的手进门,一边念叨着说。
“奶,我上大学也是自己来回坐车啊,我们都这么大了,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”方青青笑着说。
“就是,我们早就能自己来了,可是我爸妈偏不让,下次不让二姐带,我自己就能来看您和爷爷啦。”方如箦也觉得没有大人跟着的出行,很有成就感,难免得瑟起来。
“瞧把你能的。”奶奶拍着方如箦的肩膀,看似责备,却笑得异常开心。
大伯家的人也一起凑过来,问候家里怎么样,二堂哥和二堂嫂出门了,把小儿子留在家里。大堂哥家的人都在,小侄女没有忘记青青姑姑,很快就把自己挤进方青青的怀里。
大堂嫂子张罗着准备做饭,吃过午饭,在奶奶的强烈要求下,两人睡了个午觉。方青青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可是躺在奶奶家的炕上,听着窗外大树唰唰的响声,吹着夏日温暖的小风,她很快就睡实了。
一个长长的午觉,方青青再醒来已经是半下午了,屋里静悄悄的,她穿上鞋,走出卧室,来到堂屋,就看堂屋里堆了几个苞米棒子,绿色的叶子还没剥去。
这时,大堂哥又拎着一筐苞米走进了,看见她便笑着说:“青青,晚上烀苞米,挺长时间没吃过了吧。”
“真是很久没吃过了,大哥,苞米这么早就熟了吗?”青青边帮着堂哥摆苞米边说。
“这是早苞米,自己家园子里种的,不是大地的。”大堂哥说完,端起堂屋里的水碗喝了几大口水,接着问“去园子看看不?”
方青青愉快的答应下来,拿起堂屋里挂着的草帽,跟着大堂哥一起来到园子里,不意外的看见方如箦同学已经在这里了。
园子里多是一些家常吃的东西,苞米、茄子、大葱、辣椒,柿子、还有香瓜和黄瓜,南边是几垄甜杆和向日葵,四周的木头杖子上爬着豆角。
方如箦正带领着两个小侄子吃甜杆,他的动作还不如两个小孩子熟练,很怕刮破手。
三个人看见她,赶忙过来打招呼,还把手里的甜杆贡献出来,方青青象征性的拿了一截,她并不是很爱吃这东西,只是在菜园子里,好像就习惯性的吃点什么。
不远处,堂嫂正在摘茄子,看她过来,笑着说:“晚上烀苞米,还有土豆和茄子,再打点鸡蛋酱。”
“哎呀,都是我爱吃的。”方青青笑着回应,这是正经的农家菜,只有用土灶大锅做出来的才对味。
两人边聊着,边挑选着合适的菜,不远处,大堂哥把已经没有苞米的青杆砍下来,这是给马准备的口粮。
其实现在养马已经没有什么具体的作用了,可是大伯和大堂哥都非常爱马,于是方青青的印象里,老家总有一匹大红马,膘肥体壮的,养着玩,偶尔会骑一 骑。
现在那匹马就拴在南道边上,就在园子外边,那里的大杨树,好像方青青小的时候就在那里了,夏天乘凉,冬天还能在树下的壕沟里搂树叶回家烧火。
她看着大堂哥抱着苞米杆往南边走,她就跟着过去,大堂哥把苞米杆隔着杖子扔出去,她也惦着脚看向杖子外面,马果然在那里,已经叼着苞米杆吃了起来。
不远处,爷爷和几个村里的老头正在那里聊天,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还拿着毛刷子,看来刚才给马刷毛来着。
方青青隔着杖子喊:“爷,三爷、林太爷、二哥,你们在这乘凉呢?”
三爷是爷爷的亲弟弟,就住在村西面,隔着几户人家。林太爷,是后村林家的老人,和方青青家没有亲戚关系,可是村里人都要按辈分叫人,林太爷只比爷爷大了十岁左右,却比爷爷大一辈。
至于二哥,他比爷爷小十几岁,可是他老人家辈小,和方青青是一辈的。而他,就是钟丽的爸爸。理论上,钟丽应该管方青青叫姑姑,可是从小到大,钟丽从没叫过,方青青也没敢要求过。
几个老人家看见方青青都很高兴,笑着问她爸爸妈妈好吗?回来能多住几天吧?有空上他们家串门等等。
方青青一一答应着,聊了一会,爷爷站起身,拿起小马扎,冲几个老伙伴说:“家去了,陪我孙子孙女去了,赶明儿个再聊。”
几个老人家笑着答应着,也拎起马扎往家里走,二哥还说让她这两天去玩,钟丽应该会回来,方青青笑着答应。
爷爷转身来牵马,没人的时候马是不能拴在道边的,这条路是通向镇里的村路,白天也是人来车往的,没人看着也不放心。
大堂哥看见爷爷牵马,赶忙说:“爷,等会儿我来牵,您快回来吧。”他怕马万一不老实,碰到爷爷。
爷爷没听他的,解下系在树上的缰绳,拍了拍马脖子,边转身走边说:“放心,这马老实。我年轻的时候赶大车,什么马没摸过?”
大堂哥也不再多说,只是转身往园子门走去,准备迎一迎爷爷。方青青笑着看老爷子悠哉悠哉的背着手,牵着缰绳,大红马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,她也转身,慢慢的往回走。
这时方如箦已经和两个小侄子跑出园子去看马了,大堂嫂也招呼着她往大院走,刚进大院,就听见后面欢快的笑声。
就看见大堂哥牵着马,马上坐这方如箦和两个小侄子,爷爷跟在后面,笑眯眯的看着这几个人。
“方如箦,你怎么也在上面,再把马压坏了。”方青青着急的说着。
“没事,他们几个加一起也没多少斤,这马正是壮的时候,压不坏。”大堂哥笑着说,不过,还是转身把几个人一一抱下马来。
“你放心吧,要是能把马压坏,你大哥也不会让他们上去,他比谁都心疼马。”爷爷也跟过来笑着说。
大堂哥只是笑着摸了摸马脖子,又从兜里掏出一穗瞎苞米,喂到马嘴里,然后把马牵进马棚拴好。瞎苞米就是长的不饱满的苞米。
“快洗洗手,来吃瓜,在井里湃过的。”奶奶和大伯、大娘也从西院过来,他们下午在那院和村里人唠嗑,怕吵醒方青青姐弟,就没过这院来。
瓜是自家园子里的,没有任何农药,洗好了用水桶装着吊在井里,拿出来之后哇凉,比冰箱都好用。
老老少少几口人坐在院子里吃瓜,太阳渐渐的落下去,南道上已经没有了人来车往,园子的篱笆门也挂好了,大院里的井台静静的矗立,马棚里的大红马还在咀嚼着苞米杆,远处偶尔传来村里人驱赶牛马、家禽回圈的声音,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,而身后的房子里,也散发出了烀苞米的香味。
方青青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,踩着真实的土地,闻着青草的味道,简单、开心、没有畏惧。她很想把这一幕拍下来,发给沈筱雅,或者,那人有一天能够来到这里,就坐在她身边,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刻。
第13章 第十三章
来到老家的第三天,钟丽就回来了,给方青青发了短信,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在村子南面的池塘边集合,方青青开心的回复没问题,一看就是邀请她跟随放鸭子的节奏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带着草帽出发了,家里人也都知道她和钟丽要好,每次回来如果时间能赶在一起,都是要出去聚一下的。
方如箦被大堂哥领着,去南边的草甸子遛马,开心的和两个小侄子坐在大红马上出去野。
他们向南走是一道的,到池塘边的时候,看见钟丽已经将鸭子赶下水,正一个人坐在树墩上休息。
大家都相互打了招呼,然后几个男生继续向前,方青青跟着钟丽来到她放了垫子和水壶的树下,抬头看着茂密的大杨树,风一吹唰唰的响,她很怕树上的虫子不小心吹落下来。
“怎么,还怕虫子呢,你都多大了。”钟丽笑着打趣她。
“这和多大有什么关系?这种恐惧能改变吗?”方青青也笑了,但还是坐了下来。
“不懂事的时候,害怕只是单纯的害怕,没有什么可以抵制。长大了,你就拥有了一样东西,叫理智,你可以判断一下,这么小的虫子,能对你造成什么伤害?”钟丽捏了捏她的脸,又笑着感叹说,“皮肤真好,青春无敌啊。”
方青青无奈的任她过了手瘾,然后自己活动了一下腮帮子,接着说:“你没听过毛毛虫不咬人膈应人吗?”
“那是你没有所求,如果树上有个你非常想要的东西,或者你逃命的路上遇到毛毛虫,和那些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相比,你还会在意这些小虫子吗?”钟丽继续说到,好像不打算就这个话题随意的不了了之。
“现在不是没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嘛。”方青青有点耍赖的说到。
“我不是吗?”钟丽转头笑着看向她,可是方青青从这笑里看出一丝危险。
“当然你最重要,所以我这不是老实坐下了。”方青青立刻找到了生路,露出讨好的笑容。
钟丽果然开心的笑了起来,两人愉快的结束单方面成功的开场白阶段,才开始聊了聊彼此的近况。
钟丽没什么特别的事,一如既往的上班、下班、在镇里休息、偶尔回村里看看父母,给她爸爸检查身体。一如既往的一个人。
**对小镇的影响并不大,本来就人口稀少,也不是什么旅游城市,人口流动也不频繁。医院加强了就医隔离标准,但好在没什么病例发生,有惊无险的度过了。
方青青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,大学校园里三点一线。沈筱雅的事,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钟丽看着她沉静下来,也没再问什么,手里拿着赶鸭子的小鞭子,无目的一甩一甩的。
方青青低头揪了一会草,然后抬头看着前方的池塘,有些茫然的问到:“你小的时候,想过自己长大之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?”
过了好半天,才听见钟丽说到:“小的时候,希望能走出这个小村子,去很多地方,地理课本上的那些名胜古迹、自然风光都能看一看。上了大专之后,希望能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,能够养活自己,不依赖任何人。工作这么久,现在只希望在乎的人都能够健康的活着,而我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向哪里了。”
说完,看着方青青依旧茫然的眼神,笑了笑说:“我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,你不用参考我的人生。你想要怎样的生活,机会都握在你自己手里,只需要努力。”
“我的事情,我可以努力,如果是两个人的事情呢?是越努力就会离幸福越近吗?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”方青青无奈又有些自嘲的笑着说。
钟丽没再说什么,只是摸了摸她的头。然后向后倒在垫子上,双手放在头下面,翘起二郎腿,眯眼看着头顶的大树,和透过树叶的点点阳光。
方青青也跟着躺在她旁边,手里还拿着刚揪下来的小草,举起来正好和眼前的大树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她有感而发的说到:“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这棵小草,而要面对的问题就像大杨树,对比悬殊,无从下手啊。”
“什么破比喻。”钟丽用手拍落她手里的草,小草直接掉落到方青青的脖子里,她感觉像虫子掉下来一样难受,手忙脚乱的把小草摸到,扔到了旁边。
钟丽看她慌乱的样子,丝毫没有同情心的笑得开怀,笑累了,也看够了方青青快要炸毛的状态,她才带着笑说到:“没有一种比喻能说明你要说明的事物的本质,如果能说清楚,也就不需要比喻了,是不是?”
方青青没回应她的狡辩,只给了她一个白眼。钟丽还是笑着,继续说到:“你钻进牛角尖了,也许你现在不知道怎么办,可是那也只是现在,你最大的财富就是你刚刚站到了起点,你还拥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,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,达成你想要的生活。你也许现在还弱小,但总有一天,你会足够强大,去守护自己的幸福。”
方青青认真的听着,钟丽仍旧看着头顶的大树,语气稍深沉的说到:“况且,两个人的幸福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,你以为的好,对方未必同样以为好。你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吗?每个人的幸福是什么,只有自己明白,你不需要替对方做决定。只是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份儿,然后……”钟丽停顿了一下,方青青转头看着她,眼神带着疑惑,好像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。
钟丽坐了起来,伸展了一下胳膊,笑着说:“然后,就真的是‘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’喽。”
方青青继续躺着看天空,她大概明白钟丽说的意思。也许,自己顾虑太多了,多到掩盖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,也模糊了沈筱雅想要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