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平时看上去是那样吗?”方青青突然很好奇她怎么看自己。
“是啊,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,你好像就在想什么,差点被人撞到。”沈筱雅看着球场,脸上带着笑容,好像回忆起当初的场景。
方青青也笑了,她想起那时候自己常常坐在沈筱雅后面,默默的看着她的背影,感觉两个人好像永远不会有交集。现在能这样肩并肩坐在一起,自己应该是很幸运了吧。
沈筱雅转头看了她一眼,看着她微笑的侧脸,仿佛在回想什么开心的事,那样温暖。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摸向方青青的脸,指尖触及皮肤,方青青被她吓一跳,反射性转过脸,她的嘴唇擦着沈筱雅的手指,四目相对,两人都愣住了。
沈筱雅慢慢的放下手,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。方青青耳朵红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,转过脸直直的看着球场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榕树的叶子,稀稀拉拉的照在木椅上,球场上热火朝天的笑脸和喊声,丝毫没有影响这一角落里的平静,反倒是心中的鼓噪,将原有的一丝涟漪演绎成了阻挡不了的波澜壮阔。
晚上跑步的时候,方青青看着操场西北角宿舍楼的一扇窗子,又看了看身边的沈筱雅,不由自主的笑了。
沈筱雅被她笑得莫名,追着她问怎么了。方青青在前面跑,直到沈筱雅气喘吁吁的追上她,她拉着她的手慢慢走,告诉她别停下来,省得第二天腿疼。
“你刚才究竟在笑什么?”沈筱雅并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,话语里有撒娇的味道。
“那里是你的宿舍啊,我每天都能看到,有时亮着灯,有时没有。”方青青抬手看着不远处的那扇窗户说。
方青青未尽的话语是,之前她只能远远的凝望那盏灯,而现在,那灯光里的人,就在自己身边,和自己一起在暗夜中奔跑
她没有说,但沈筱雅听懂了。
**的日子里,两个人窝在校园里,一起吃饭、一起看球、一起跑步,一起沿着图书馆前的小路,一步一步的丈量那段距离。
外面的世界发生着令人恐惧的灾难,可是在这一隅,她们两个人小心翼翼的享受着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
进入四月份下旬,疫情越发严重,尤其是人口集中并且流动性大的一线城市,不断传来感染病例增加、死亡人数增加、甚至医护人员大面积感染的消息。
灾难同时考验着人性,外面的世界如此,她们身边也不乏这样的事。方青青宿舍的一个室友,家就在本省,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家里,有一天突然回到学校,恰巧宿舍的人都在休息,门在里面锁着。
她在外面敲门,宿舍的人问是谁,她回答了,然后里面一片寂静。几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如何应答。最后还是舍长问了一句:“你去系里报道了吗?”
外面的人也沉默了一阵,然后低声说:“我没被感染,让我进去吧。”
最终她还是进了宿舍,但是大家都有些尴尬,那一阵的犹豫,也许自私,可是谁又不怕死呢?就是给她开门的舍长,也没有因此感到轻松,万一宿舍里的人真被感染了,她的善良和心软又算什么呢?
可是将朝夕相处的室友拒之门外,又是那么不尽人情。还没学会处理复杂问题的象牙塔里的姑娘们,面对这看似简单,却复杂无比的人性考验,好像怎么做都是错。
第9章 第九章
图书馆前的小花园里,有一颗树冠很大、开着毛茸茸的粉红色花的树,方青青和沈筱雅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各自看着手里的书。
天气好的时候,她们常在这里看书,安静、惬意,偶尔微风吹翻书页发出唰唰的响声,应和着树叶的起舞。
今天的方青青有些心不在焉,她还在想昨天的事,心里有些难受。沈筱雅一早就发现她的状况,只是她没说,她便没问。
“你知道这棵是什么树吗?”沈筱雅侧过身来,指着身后的大树。
“啊?不知道。”方青青从纠结中回过神来,愣了一下,然后回答说。
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觉得很漂亮。”沈筱雅笑着说。
“是挺漂亮的,据说秋天的时候会变成红色,看上去像火一样。”方青青说。
“是吗?没准叫凤凰树,火凤凰!”沈筱雅玩笑似的说着。
方青青也转身看着那棵树,目光有些呆呆的,过了一会才开口说:“昨天我们宿舍回来一个人。”
沈筱雅愣了一下,然后问道:“从外面回来的?”
“嗯,从家回来的。”方青青回答道,然后将昨天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,好像对着沈筱雅开口,将心里的疑惑敞开在对方的目光中,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困难。
看着方青青讲述完有点蔫的样子,沈筱雅理解她在想什么,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:“如果是你,你会这样回来吗?”
方青青想了一下,然后肯定的说:“不会。”
“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在宿舍里面,你会怎么做?”沈筱雅又接着问了一句。
方青青想了好一会,才闷闷的说:“我还是不知道,好像怎么做都不对。”
沉默了一会,沈筱雅说:“别多想了,你没做错什么,她如果想回来,应该主动去隔离,而不是让你们为她的选择承受结果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,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”方青青也觉得很郁闷。
“不舒服就别想了。”沈筱雅揉了揉她的头发,过了一会,沈筱雅站起身来,看着头顶的大树说,“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樱花开得最好的时候,可惜今年我们出不去,等明年花开,我们一起去樱花谷看樱花啊?”
方青青被她说得有些神往,也不由的收回心思,和她并肩一起看向那棵疑似凤凰树,过了一会笑着说:“看在你这么早约我,那我就答应了吧。”
“听起来好像很勉强哦?”沈筱雅也笑着打趣道。
“一点不勉强,荣幸之至。”方青青马上没有骨气的笑着说。
沈筱雅假装嗔怒的拧了一下她的脸,然后低笑着说:“你皮肤还挺好。”
方青青皮肤呈现健康的蜜色,脸上没有一点青春痘的痕迹,她也不化妆,只是抹上简单的护肤品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沈筱雅放下手,便有看见方青青的耳朵红了起来,并且有渐渐感染了整个脸的趋势。
方青青憋了半天,然后抬头说:“我要摸回来。”
沈筱雅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,转身便跑,方青青顿了一下开始在后面追,两人围着大树笑闹了好一会,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。
方青青拽住沈筱雅的手,让她再跑不了,沈筱雅转过身笑着问:“真的要还回来?”
方青青直起身,也笑着说:“是啊,要不我多亏啊。”
沈筱雅慢慢的上前,然后伸手拥抱住方青青,四月的天,两人早已脱去了厚衣服,越发阻隔不了身体的柔软和温暖。
方青青从僵硬中缓过神来,抬起手回抱着怀里的人,闻着那人发鬓的香气,感受着擦过脸颊的微凉耳廓,她突然觉得心里好像开了一朵花,渐渐的释放到整个身体,轻飘飘的,仿佛要失去重力了一般。
拥抱过后,两人并没有说什么,在温暖而又暧昧的氛围中,继续坐在大树下读书,她们都感受到了这份感情的不同,可是,也许因为年轻,还没有那份面对生活的底气,也许是不那么确定,她们都没有揭开那层纸,任那份朦胧继续下去。
**继续的日子,她们常在这里相会,早上方青青起的早,有时两人不去食堂吃早餐,就在小窗口买点生煎、豆浆,来到这里一起吃。
白天一起在树下读书,累了就在小花园里走走。晚上约好一起去跑步,然后在这里分别,各自回宿舍。
进入五月底,疫情渐渐得以控制,校园的管制渐渐松弛下来,最起码出入校门没有那么严格的检查了。上课人数的限制也慢慢取消,课程开始转为正常。
六月底的时候,疫情警报基本解除了,各地生活秩序基本恢复,学校也恢复了往常的忙碌和热闹。憋了几个月的同学们并没有机会出去肆意的放风,因为学校加紧了课程,这学期的教学任务一样要完成,期末考试也不会消失。
方青青和沈筱雅见面最多的地方又转移到了公共课上,昏天黑地的学习中,再难有那样在树下读书的悠闲日子。而且天气开始热起来,夏日的阳光毒辣,树荫下也难逃热浪。
“唉,天气好热啊,预报说今天有雨,怎么还不下。”方青青走出教学楼,被闷热的空气熏得直皱眉。
“今天应该会下雨吧,这么闷热就是下雨的征兆。”沈筱雅是本地人,相对来说更了解天气变化。
两人沿着教学楼前的布告栏走着,沈筱雅不耐热,白净的额头上已经有汗迹,她用手扇了扇,一丝凉风也没有,一想到食堂的热火朝天,就失去了去吃午饭的**。
“太热了,我不想吃午饭了,你去吧。”沈筱雅说到。
“吃凉皮吧,我去买。”方青青停下脚步说。
“一起去吧。”沈筱雅看到她的额头也见汗了。
“不用,你去树下等我吧,别乱跑,免得中暑。”方青青不等她回答,就转身向食堂走去。
沈筱雅一个人挪到那棵已经开着红色花的大树下,坐在椅子上,终于喘上来一口气。
过了一会,脸上吹来一股凉风,沈筱雅还没来得及感叹这舒服的感觉,就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雨点痕迹。夏天的雨都是来得非常急,雨滴非常大,好在茂密的树冠好歹能起到点遮挡的作用。
她抬头看向前面的小路,担心方青青被雨淋到,不知道她会不会就近找个地方避一避雨再走。刚想给方青青打个电话,就看到小路尽头跑过来一个人,一手拎着书包,一手拎着塑料袋,样子有些狼狈。
好像冬日在海边、那个抱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跑向自己的人,也是这般心无旁骛,仿佛这里是个重要的归处。她一时眼眶有些发酸,却翘起嘴角,笑着向那人用力的挥手。
“怎么也不躲躲再走,淋湿了吧。”沈筱雅接过东西,放在木椅上,然后掏出纸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。
“没事,趁着雨没下大才走的,也没怎么淋湿。”方青青语气轻松的说着,身子老实站定,任沈筱雅在自己脸上擦着。
离得近了,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水果味道。她盯着沈筱雅的脸,然后像小狗一样凑上前闻了闻。
“干嘛呢,饿了吗?”沈筱雅捏着她的脸笑着说。
“什么味道这么好闻,好像是橙子。”方青青也不躲避,笑着说。
“是唇膏的味道,要尝尝吗?”沈筱雅继续笑着说,看向方青青的目光有些异样。
方青青说不清什么感觉,好像有些无处躲藏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上前拥抱着沈筱雅,轻轻的说:“抱一下就好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,只是抱住怀里的人,用力的吸了吸那人身上的味道,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自己的胆怯,仿佛这样那人的味道就能刻进记忆里,一辈子不会消散。
头顶红色的树花,随风摇曳,被雨滴打落,赶走夏季的燥热,遮挡着阳光风雨。树下的一隅,仿佛专为青春年少打造的记忆背景,美好,而又单薄。
很多年后,方青青才无意中知道,这种树,叫芙蓉树,也叫合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