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应该以为我是充满暴虐和残忍的魔鬼。”我深深呼吸:“但不知道什么原因,我却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,反而继承了不该有的性格。”
“所以只有你没有被分配领地,但也正因为这样,你得以在全世界游历,见识到了,比我们其中任何一个都要更多的事情。”他思索了一会:“这让祖先欣喜又忧虑。”
“这意味着,吞噬我,他能得到更大的力量,但同时这又给他的吞噬带来了困难。”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,我默默低头,看见地面上一片清冷的月光。
“是的。但那个时候,祖先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控制我们,他忙于创造更多的龙类。我们诞生为他提供了足够的经验,来制作更让他满意的食物,一些贪婪的、冷酷又残暴的龙。”八歧大蛇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:“也正是因为这样,才让我遇见了,能让我用尽余生去思念和回忆的人。”
他陷入了沉思中,嘴角还挂着笑,可眼里却带着深深的悲凉,明月的光泽在他脸上流淌,像是无声的溪流滑过。
“说起来,你也曾经以外国使节的身份,来和我碰面。”他低头对我微笑:“那时候的你,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类的着装和打扮,虽然是使节,却穿的像个牧羊女。当时的皇帝,一度以为你是契丹的奸细,私下里询问我,该以哪种方式试探你。”
我也微笑了,把前爪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阿莱克斯塔萨,如果有可能,我多希望能和普通的人类一样,和自己的妻子还有妹妹永远生活在一起。可这漫长的生命就像诅咒,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慢慢老去,在我面前化为枯骨。”他反手回握住我,笑容慢慢敛去:“我在黄河边隐居的时候,你来找我,告诉我你要去撒哈拉沙漠寻找一种壁画。我在那座小茅屋前目送你离开,随后我踏上了回忆和思念的路。”
“直到巴哈姆特向我们传递消息,祖先召集我们,在阿尔卑斯山聆听神谕。谁也没有想到,没有什么神谕,只有屠戮般的残杀和吞噬。”
他手握的力量慢慢加大了,隐隐的痛感传递在爪骨上,突突直跳,像是有人擂响了战鼓。
“不愿被吞噬的龙暴怒了,但还有一些愚蠢的东西,班恩、格乌什、寇德、罗丝、泽希尔……他们渴望更大的力量,祖先也向他们许诺这些,于是他们带领自己的家族和信徒,和祖先一起向我们发起攻击。”
这些名字像沉沉的墨色被泼洒在我脑海里,给一切都蒙上了不详的阴影,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挣扎尖啸想要挣脱出来。
“让我来帮你回忆。”八歧大蛇站起身来,高举双手,宽大的袍袖垂坠地面,他面向池塘闭起眼睛,嘴里嗡嗡的吟唱着。
风从四面八方掠过,带着隐隐约约的呼啸声,水波闪烁,激起粼粼水光,荡碎了一池白荷,碎裂的花瓣落在荷叶上,又滚进水里。整个水面都像被裹上了一层杂乱的漆黑,漫天星月映照在残破的光影里,显得那么明亮。渐渐地,银色的光变得炽热起来,颜色转为耀眼的血红。这光几乎要刺瞎我的眼,可我偏偏看见了无数黑影从光线里沉默的升起。
凭空而起的山脉黑沉沉的伫立着,山脊上庞大的影子魁梧如同远古的魔怪,仿佛荆棘般的鳞片闪着寒光。
我想要退后,却无法挪动身体。从倒影里传递出的巨大威压像一面墙,沉重的推到我面前。
数不清的巨龙在山间翻滚厮打,满身都是光明的火焰,它们怒吼着相互冲击,鼓动膜翼,沉重的撞击似乎能够击碎天空。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石头,因为高温开裂焚毁。尖锐的哭泣声和嚎叫从水里沉闷的传出来,焦黑的人影在火焰和飓风中被卷上天空,又重重摔落。成千上万的血滴从高处坠落,推动巨石翻滚而下,在纠缠着的龙的身体上摔成粉末,又和着血珠炸开鳞片。
天压的越来越低,大地都在颤抖。
我看见八歧大蛇的原形,八条巨大的分支已经被黑色液体腐蚀了一半,腹部脓腥的黑血滚滚而出。他用仅剩的两个头颅死死咬住一条紫龙,贪婪的呼吸暗蓝色的气体。
遮天蔽日般的巨大黑影掠过仿佛地狱的山谷,猩红的眼珠闪烁着狰狞,黑鳞上冒着硝烟,数不清的血洞密布在身体上,浓黑的血汩汩流淌。
“那就是祖先。”八歧大蛇压低了声音。
水光里燃烧着火,祖先翻滚在炙热的火焰里,发出尖锐的嚎叫。
伤痕累累的红龙,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首,对着天空喷出冒着白烟的火焰。
这是我,这是我的龙形!我在用火焰炙烤祖先!
黑龙暴怒了,喷吐着黑色液体反击,水柱里掺着血红,当头压下来,红龙用巨大的翼遮挡,被液体喷溅到的膜翼上泛起黑色烟雾,被强酸腐蚀之后的伤口不断扩大,红龙发出痛苦的嘶叫。
我捏紧了掌心,鳞片下的血管一定跳的像愤怒的蛇怪。咆哮和嘶喊还在倒影里沸腾,可我被水波隔绝开来,我想要放声大吼,有什么在我胸口翻滚,像是脓腥的血。
八歧大蛇平摊手掌,在悬空中拂过水面,幻象消失了,白荷从水底升起,挂着清莹的水珠,在夜风中缓缓摇曳。
“镇定些,阿莱克斯塔萨。祖先的力量如此强大,我们谁也没想过能赢得这场战斗的胜利。”他轻轻拍打我的后背,掰开握紧的前爪,握在他手中:“可我们是第一代被创造的龙,是直接获得了祖先力量的生物,他和他的追随者被重创,虽然我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绿龙这一系被彻底消灭了,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人类混血。”
“在战斗的末尾,祖先和我们达成了协议,他许诺不会再试图吞噬我们,但做为交换,我们必须留在自己的领域,不能干扰他,更不能反抗他的统治。”八歧大蛇停顿了一会继续说: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龙类世界也的确得到了平静。我回到日本,被禁锢在这个幻界里,无法离开,直到有一天,巴哈姆特的鹰隼侍者来拜访我,它带来了绿龙混血的消息,这支活动在俄罗斯边缘的半人支系被灭族了,所以的尸体上都留下了被酸性腐蚀的痕迹。”
“是祖先做的。”我轻轻的说。
“是的,睚眦必报从来都是暴怒和残忍这对双生子的影子。我立刻意识到你处在危险当中,可我无法离开这里,只能请求巴哈姆特的鹰隼去波兰,找到你并且通知你来日本。”
“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,我和我的朋友去找教皇尼古拉一世,但紧接着我就落入了陷阱,被封印在阿尔卑斯山脉上。”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:“在我到达梵蒂冈之前,祖先已经先我一步,把自己的血液交给了教皇。我被他成功封印,并不仅仅是人形状态下的力量缺失,更大的原因,是来自于祖先的诅咒。”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,我受伤之后躲在阿尔卑斯北麓疗伤,遇见了肯吉,也许她并不是偶然闯入,而是得到了某种指引。紧接着的追杀也许仅仅是血族长老会受到了威胁,这威胁极有可能来源于某种比他们更为强大的生物。为了躲避追杀并且彻底解决围绕在肯吉身边的危险,我带着她去找尼古拉一世……
由始至终,黑龙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阴影都跟在我身后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45
“我很抱歉,阿莱克斯塔萨,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沉浸在自责当中,如果不是我自愿接受了祖先的禁锢,我一定能够及时赶到梵蒂冈……”
“即使你真的赶过去,也不过是让那个黄铜罐子里的空间再狭窄一些而已。”我咧了咧嘴:“可现在不一样了,即使没能解开封印,最起码我找到了爱护我的兄长和朋友,不是么?”
“要解开封印,我们只是需要一点其他的东西。”八歧大蛇松开一直握着我的手掌,望向波的方向,扯出一个冰冷的笑:“她的血管里,流动着纯正的黑龙血脉……”
“我的血可以解开劳伦的封印?”波慢慢站起身:“太好了!”
八歧大蛇沉吟着注视她。
“即使要耗尽你身体里所有的血液?”
波沉静的回答他,却望着我的眼睛:“我知道你曾经有过挚爱的妻子,如果你的妻子也被人封印了,你也会愿意用尽一切去挽救她。”
“呵,阿莱克斯塔萨不是你的妻子。”八歧大蛇轻笑着。
“我爱她。”波静静的看着我。
她的声音里仿佛带着音乐的韵律,轻轻拨响了一只古琴的弦。
月光流淌在院子的每一次地面上,和着树荫与池塘的影子,像是一副斑驳的古画,月光中波的影子被拉的很长。夜风从屋顶上轻轻划过,院中的茂密植物下着哀伤的树雨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中,我觉得自己心里养着一只怪兽。这只怪兽醒来的时候,就会把我吃掉,霸占我的生命,而那一天,就是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日子。我用尽全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和普通的霍比特人一样,但我知道我是不同的。每当我想起地牢里,妈妈那张流泪的脸,我都会觉得仿佛有一把巨刃从天而降,劈开我的头颅,把黑色的狂暴的愤怒塞进来。我能复制所有生物的能力,却无法了解温柔的感情如何产生,我就像一个机器。”波仿佛在喃喃梦呓:“父亲的血伤害了我的妈妈,我的外祖父只想利用我,我的养父母觉得我是个妖魔,唯一对我表示过爱慕的男人,只因为我是一个能够帮助他得到自己真正爱人的阶梯……每当我想着这些,我都想恣意狂笑,可又想痛哭流涕。”
“我很害怕……我不知道什么才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。我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自诩为一道阳光,想要温暖我的生活,可是我只觉得他们会把我烧成焦炭!”波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,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抓,仿佛这样就能拥抱住什么:“可是劳伦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,她的生命充满折磨和伤痛,即使你说她胆小又懦弱,但对于我而言,我只会看见她的坚强和执着,就算只拥有最微小的力量也不放弃的心。”
远处钟声轰响,我有几秒钟的失神,波的话里带着一种异样,这本该令人感动的内容,却夹杂着必死的心。
八歧大蛇沉默了,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。
“真是个美好的夜晚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:“你叫波,是么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后悔……但现在,我找不到做决定的理由……”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缠绕扭曲的树冠,望向远处的明月,又低头看我:“杀了她,你也会伤心的吧。”
我伸出前爪,牢牢抓住垂近地面的长袍,哀求的看着他。
“她的血统并没有完全苏醒,想要解开你的封印,即使抽空她全身的血液也未必管用。”八歧大蛇用手掌覆盖我的额头:“我们需要找到能够削弱黑龙力量的办法。”
“比如说……”波在腰间摩挲着,慢慢摊开手掌:“毁掉黑龙的混器?”
龙形的黑曜石口哨静静躺在她手心里,猩红的眼睛里光泽流转,一道深深的黄色瑕疵仿佛龙类狭长的瞳仁,闪动着妖异的光。
八歧大蛇猛然绷紧了身体:“灵混碎片!”
仿佛有人在我身后发出了阴测测的低笑,我狠狠打了个哆嗦。
“它曾经不断吸取劳伦和肯吉的精神力,我仔细的思索过,这东西来自于哪里,但一直没有结果,直到你说我身体里流着黑龙的血。”波收拢了手掌:“我想这就是我能够隔绝这种力量的原因。”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八歧大蛇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霍比特王国的一个铁匠,但我想这其实并不是他的作品,他可能从某种特殊的渠道获得了这个,着迷于它的工艺。”波想了想:“他只是个普通的霍比特大叔,爱喝酒,有点秃顶,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特殊的地方……”
“不,不要轻易下结论。”八歧大蛇打断了她:“龙类世界的战争之后,黑龙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气息。”
“可我能复制所有生物的能力。”波摇了摇头:“但我从他身上,只能复制到如何分辨酒精浓度和女人身上的香味。”
“无论如何,摧毁它,我们能通过血液的混合,解开阿莱克斯塔萨的封印。”八歧大蛇沉吟了一会。
“我要怎么做?”波急切的发问。
八歧大蛇抖了抖袍子,一个女人淡淡的影子从空气中浮现出来,穿着酒红的和服,露出后颈大块白皙细腻的肌肤。她低着头,双手捧着一把宽刃重剑,剑身上血槽狰狞。
“龙类的血液有不可思议的魔法,它让我们的鳞片铮然,让我们的皮肤坚厚,让我们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和智慧!”八歧大蛇左手握剑,右手在虚空中平摊,女人的影子化作淡淡雾气向我涌来。
一股强大的气流托着我离开地面,直到池塘的上方,池水泛起白烟,像是沸腾的热水般翻滚,我紧张的握拳,用双翼包裹自己。
八歧大蛇猛然挥手,一道暗光从波的掌心照射出来,她不知所措的张开手掌。
我重重的摔进水里,看似沸腾的池水冰冷刺骨。
月光像潮水般暴涨,把一切都笼罩在银色的光线里。八歧大蛇就在这样的月光下,挥剑起舞。
我知道日本有一种传统的歌舞伎。传世的舞者皆是男人,扮演女形,面部敷满白粉,锁骨伶仃,纤腰不盈一握,用歌声和徜徉在举手投足间的风情,颠倒众生。
但八歧大蛇的剑舞和歌舞伎迥然不同。
他在自己的剑光中踏步回旋,白色的长袍迎风猎猎,重剑在空气中划出冷冽的冰蓝色寒光,剑气所过,所有的树木都爆开了木屑。他修长的身体随着剑的轨迹舞动,如同一片雪花飘荡在夜空中,但那柄重剑上渗透的浓厚杀意却充满阳刚,仿佛数千年前的战神重归,在血和火中颤抖的大地上杀伐。
那枚小小的口哨悬在半空中,气流穿过龙首,发出嗡鸣,紧接着在剑气中分崩离析,细碎的黑色石屑向着四面八方激散开来,像无数锋利的薄刃,直扑向波和八歧大蛇的身影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