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眯起眼,看着年轻人把肯吉横抱起来,转身走向吉亚离开的方向。
“请进。”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。
我收拢双翼,迈步走向门内。
一团绿玉般浓郁的色泽铺天盖地,浓密的树荫笼罩着院子。高耸的松树和梧桐交相而立,把巨大的树冠和枝叶缠绕在一起,形成天然的拱顶,只能在零星的交错之中露出蔚蓝的天空。役石小路的缝隙中满是茸茸青草,几片树叶被风吹落在石制的洗手盆里,添水敲出单调又静谧的节奏。
院子中间是一片宽阔的池塘,水波粼粼,即将凋谢的粉色莲花随风摇曳。几片莲瓣落在水面上发出轻响,轻轻的旋转着。风从树顶的缝隙流进来,又从门口吹走,静然无声。刚才的威压和歌声都不存在,仿佛是两个世界发生的事情。一尾鲤鱼带着水珠哗然跃起,红鳞闪动又落回水里。挑出很远的宽阔屋檐下,一个男人披着宽大的白袍,静静的靠在池塘围栏边,身着和服的黑发女人斜坐,低垂着眉眼。
他扔下手里的鱼食,抖了抖衣服,抬起头:“阿莱克斯塔萨,很久不见。”
我愣住了:“很久不见?”
“呵,的确是失去了记忆。”他径直穿过女人的身体走了过来,白袍下摆染上一层绿草的汁液:“这一定是祖先的惩罚,惩罚两条热爱人类的龙。”
“……抱歉,但是我的确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:“你刚刚,是穿过了一个女人么?”
“不过是一场幻术而已。”他振动袖口,女人像烟气一样慢慢氤氲在空气中。
“原本我们该把酒相庆,这多年之后的重逢,像许多年前一样,坐在人类热闹的酒肆里述说批次的故事。”他低头注视着我:“可惜我们如今伤痕累累,只能用幻觉安慰自己。”
“你能解开劳伦的封印?”波着急起来。
他皱起眉头看着波:“你的血统……”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43
波警惕的看着他:“血统?”
“你不是阿莱克斯塔萨的龙仆,你身体里并没有红龙的血液,你是什么人?”八歧大蛇眯起眼,上下打量着她:“让我看看……”
他突然怒目而视:“黑龙血统!”
“什么?”波惊恐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不自觉的摩挲着腿侧的匕首。
“等等!”我j□j他们俩之间,张开前爪护住波:“她是霍比特人和某种生物的混血,你所说的黑龙血统,一定是弄错了!”
“呵……”八歧大蛇低声笑着:“阿莱克斯塔萨,你还和从前一样天真。”
他暴喝着,温和的黑眼珠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:“我曾经被黑龙的血液腐蚀了半个身体,这种味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!你被黑龙血液禁锢,难道还要继续天真下去么!”
温度骤降,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,凝结出细长的冰丝,纵横交错,在半空中变成缠绕的冰凌,院子里的摆设在蒙上一层雾状的白霜之后,砰然碎裂,化成冰粉在四周飘散。
冷空气凶猛的涌入肺泡,像是有人在我的肺里塞进了无数把锋利的冰刃,细细切割着每一个细胞。我屏住呼吸,努力压迫胃部,想通过基血管,把被寒冷压制的暖意释放出来。无穷尽的力量在我身体里涌动,却找不到出口。
波弯下腰,剧烈的咳嗽着,带着令人牙酸的嘶哑声音。
“停下来!停下!”我振动双翼,喷出一口微弱的硝烟。
八歧大蛇抖了抖长袍,狂降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,肺叶里的寒意被一丝丝抽走了。
“看见了么,零下两百度,连纯血红龙都会感觉到呼吸困难,她也只是和你的感觉相似而已。”他冰冷的目光凝固在波身上:“连母亲这一方的血统都经过改造,才能诞生这样的混血!”
波没有回答,她用力的按着胸口,手指发紫,深深的嵌入皮肤里,似乎要把肺从身体里挖出来一样。
“对于普通的龙类混血或者龙仆而言,这些寒气,会在一瞬间把肺部冻住,变成粉末,所有的肌肉都会瞬间坏死,像冰片一样层层剥落,连大脑思考所需要的温度都无法提供,更不要提自然反应的咳嗽。”八歧大蛇冷冷的说:“而你的皮肤依然保持弹性,还能从冰冷的空气里获取咳嗽所需的氧气,只有纯血的黑龙直系才有这样的力量。”
“听我说,不管她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液……”我深深吸进一口逐渐升温的空气:“这都不是她想要的,也不是她能够控制的。而且,她从没有伤害过我,从来没有!”
“你说我们曾经是朋友,即使在你心里我有多么天真,也请给我一点信任,好么?”我望着他的眼睛。
收缩成一条细线的瞳孔慢慢恢复了,虽然冰冷的寒意还在那儿盘旋。
“我相信你,阿莱克斯塔萨,但我需要告诉你,我们不仅仅是朋友……”他低下头看着我:“我们是兄妹。”
尖锐的疼痛从脊柱猛的刺向心脏,我呜咽着弯下腰去。
仿佛有什么要从身体深处钻出来,心脏砰砰直跳,用更多沸腾的血液来抵抗这股疼痛。
“劳伦!”波挣扎着向前一步,把手放在我背上。
“别碰她!”八歧大蛇怒吼着挥动衣袖,看不见的气流汹涌而出,像一只巨掌沉重的拍打在波的胸口。
她像一块破布般被凌空推开,远远落在石子路的尽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我艰难的直起身体,抓住他长袍的下摆:“不要伤害她……求你……”
八歧大蛇轻轻蹲下来,用宽大的袍袖笼住我,拍打着我的后背:“被封印的痛苦,还没让你学会些什么吗?”
他叹了口气,摊开左掌,虚悬在我的头顶,然后猛然握拳,右手横劈而下,在左手背上划开一道裂口,肌肉狰狞的翻开,鲜血滚滚而下。
比我的体温寒冷的多的血液,顺着脊柱滑落下去,冰冷的寒意和脊柱中的刺痛纠缠在一起,在身体里厮打着,似乎要无数气泡在脊髓中泛起,又炸裂开,连同毛细血管一起爆裂了。寒冷又在瞬间把破碎的血管细密的冻结起来,再把刺痛沉重的压回脊髓。
我痛苦的缩成一团,用翅膀把自己包裹起来,想要汲取一点点温度。
八歧大蛇用力握拳,让更多的血液流淌在我身上:“打开鳞片,阿莱克斯塔萨,让我的血液帮助你!”
我艰难的找回了感官,鳞片开合,血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滚进皮肤,一阵阵蒸汽从毛孔里散发出来,疼痛随着蒸汽一起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谢谢。”我摇摇晃晃的站直身体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还是会晕血么?”他低声笑起来:“真讽刺不是么,会晕血的龙类却需要用鲜血来帮助自己。”
我没有回答他,扭头去看远处的波。
她斜靠在一截被折断的低矮石灯边,低低的喘息着,看见我的眼神,她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。
“她身体里的血会迅速修复伤口,还是先担心你自己为好。”八歧大蛇把左手伸到我面前,那条狰狞的伤口上,血肉模糊,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:“龙类血液有着不可思议的自我修复能力。”
“纯血黑龙的力量远远超过于我们,只是现在,她体内的血液还没有苏醒,也许是被她的父亲用某种力量压制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两个人影在空气中仿佛被墨色渲染般,慢慢浮现出来。穿着素色和服的黑发女人,出现在波身边,用雪白的毛巾轻轻擦拭她胳膊上被碎石洞穿的伤口。
“我的力量不足以解开你的封印,阿莱克斯塔萨。”他席地而坐,盘起了双腿,雪白的袍服像一朵巨大的荷花绽开:“就让我用龙类天生的能力,为你讲述我们的历史。”
我望着他的眼睛,黑色的眼珠里蕴含着淡淡的悲哀。
“我们是兄妹,却拥有不同的能力和形态,那是因为,我们同样被龙类的祖先所创造出来。他把自己所拥有的能力,制造成不同的碎片,嵌入我们的身体。这些能力碎片根据自己的属性形成了不同的颜色,从而产生了我们,彩色龙。”他轻轻的说:“我的能力是控制水流、冰雪和气温,还继承了对这个世界无穷的好奇。而你,你的能力是控制高温和火焰,同时,继承了祖先为数不多的悲悯。”
“可你还会幻术。”我环顾着周围的一切,八歧大蛇营造的幻象太过逼真,甚至无法分辨真伪,那两个和服女子为波擦拭伤口之后,带着染血的毛巾又消失在空气中。
可毛巾上的血液又仿佛在说,她们是真实存在的。
“吞噬,龙类相互吞噬同类以获得更多的能力和更大的力量。”他点了点头:“在之前的大战中,我曾经吞噬了一条紫龙,吸取了他的力量,从而得到了他制造幻术的能力。”
“龙类的战争?”
“是的,这是龙类最大的悲哀,除了人类无休止的攻击之外,龙类之间总是相互争斗不休,这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继承了祖先血脉中流动的暴虐。”他望着远处:“但那场战斗并不简单,我们是和祖先搏斗。”
“祖先……”一阵不安在我心底涌动。
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归于一体,会得到一种混合一切的色泽,黑色。”他死死盯着波:“我们的祖先,就是黑龙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44
阳光敛去,天色慢慢黯淡下来。巨大的一轮圆月静静悬在天际,光辉流泻,整个院子里都仿佛流淌着一层水银,显得格外宁馨。
但周围浮动着冰冷的死寂,八歧大蛇死死盯住波的影子。
心底有个声音在静静的说话,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有人反复念着“黑龙,黑龙,黑龙”,发出嗡嗡的回音。
“为什么?”我抬起头:“为什么会有战争,和祖先。”
八歧大蛇收回眼神,扯出一个悲凉的微笑:“我们,本来就是做为食物而出生的。”
我重重的打了个哆嗦。
“还是和从前一样胆小又懦弱啊。”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后背:“真是难以想象,那个时候你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和祖先对抗。”
“没有人知道黑龙的由来,在龙类的传说里,他以神的一部分被仰视和崇拜,但在他身上,充斥着神所抛弃的一切负面能力。他为战争和暴虐而生,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为目的。他创造我们,以储备食物的方式。同期出生的龙类,被分配了不同的能力,而这些能力相互制约和克制。这让我们无法在一起生活,也无法联手和他抗衡,就像没有人听说过龙类能够组成庞大的社会一样。”
他的眼里像凝聚着乌云,阴沉沉的气色盘旋环绕。
“我们被安置在不同的领域成长,又在不同的地方游历,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,有些龙类甚至和人类或者其他生物通婚繁衍,诞生了无数的亚龙种和混血。因为我的能力和属性,我原本该在西伯利亚冰原上成长,但紧接着,白金龙巴哈姆特出生了,祖先认为她更适合在那样的严寒下生活,于是我被传送到了日本,在这儿开始了我漫长的一生。”他抬起头沐浴月光:“在来到日本之前,我见到了你,红龙阿莱克斯塔萨。我想,这是祖先最大的失误。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