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沙漠上的黑影腾空而起的一刻开始,她始终活在过去的记忆里,朝看旭日幕望炊烟,透过高塔的一扇窗,张望着天空中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影子。
“吉亚,你先去换衣服,然后我们一起出发,在路上,我想我能大致跟你描述一下之前的故事。”波弯腰拿起地上的背囊,她低着头,眼睛藏在黑发的阴影里。
“啊哈,参观我换衣服的话,可是要付钱的啊,红龙用松子付过了,你们俩呢?”
肯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,波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富士山。
吉亚哼哼唧唧的把长袍披在身上:“不能吃亏,不能吃亏。”
一团巨大的烟雾在他身后炸开,灰白色的雾气重重叠叠,一层层翻滚着推高,把狸猫笼罩进去。
俊美的少年踏碎一地烟雾踱步而出。
修长的身体披着青色长袍,胸口纹着细密的银色流火,盛开的樱花在其中燃烧。这是一袭中国汉代的袍服,相互压叠的领口绣着银线,宽大的袖口坠地,几乎要和繁复的下摆重叠在一起,样式精美,每根丝线都透露着儒雅。但古怪的是,这袍子在后领处,多出了一截兜帽,把少年的脸罩在黑暗里。
他静静的站在那儿,仿佛从中国古画中走出的人物般不沾烟尘。
肯吉飞起一脚,重重的揣在他小腿肚上:“不要显摆你的人形了!”
震动中吉亚的兜帽滑落下来,歪在一边,一张极其柔和甚至是孱弱的脸露了出来。
乌黑的眼珠闪动着,像是一汪水藏在瞳仁之下,莹莹的闪着波光,看上去潸然欲泣,楚楚可怜。
“我总不能以狸猫的形态去觐见八歧大蛇。”吉亚嘟囔着,手掌侧翻,把短刀系在腰带上。
肯吉没搭理他,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,她对波偏了偏头:“吉亚会带路,你跟他讲故事吧,我和大头会跟在后面。”
波点点头,没看我,跟在吉亚身后走开了。
我知道她咬着牙,侧身的瞬间,我看见她面颊边硬邦邦的线条一闪而过。
“这片草原和夜晚的大湖是通过同样的幻术营造的,如果不辨方向,即使走上一天也还在原地打转。等到了晚上,星月升起的时候,湖水就会悄无声息的没过头顶,把你淹没在一片汪洋里。”吉亚举起双手,仰头望着天空,开始低声吟诵。
风从草丛里钻出来,鼓动他的长袍,猎猎作响。阳光从巨大的云团缺口洒落,仿佛印刻着宇宙的巨大齿轮缓缓转动,难以看清的光影不断变换角度。用明锐的金色线条在草原上划开一条狭窄的路,就像浩瀚的海洋上,巨浪测立着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“走吧。”他挥动袍袖。
波默默的跟在他身后。
肯吉抱着我紧跟上去,她偷偷瞄着前面的背影,直到波深深呼吸,开始向吉亚讲述之前的故事。
“大头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究竟喜欢波还是阿曼达?”
我愣了愣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虽然我不喜欢那坨冰山,而且她总是带着暴风雨出现让人心情糟糕透顶。但她看上去很喜欢你,还一路跟着我们到这儿来。”肯吉眨了眨眼:“但是科学怪公主也很好,不是么?她会做饭,会打扫屋子,还抱着你睡觉,你不知道昨天她有多担心。”
我在心底轻轻的笑:“肯吉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聪明!”她拍了拍我的脑袋:“但是你要知道,如果冰山脸没有被吃掉,你即将面对的,很可能不是左拥右抱,而是争风吃醋了。”
“我当然不是希望冰山脸被吃掉……我也明白,喜欢什么人也不能仅仅依靠她做了些什么就可以决定……”肯吉接着说:“可我不希望你为难。”
“谢谢,肯吉,真的。”我往后缩了缩身体:“虽然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两个场面,但我更不愿意阿曼达被吃掉。”
“是啊,被慢慢吃掉应该很疼吧。”肯吉做了个鬼脸:“想好一会怎么跟科学怪公主解释了么?”
我叹了口气:“可我之前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也许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?”肯吉沉思着:“我想如果我是她,当时我更愿意听见你说,对,那只是个朋友。”
我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波喜欢你。即使你现在只是一条粉红色的大章鱼,啊不,小章鱼。”肯吉严肃的看着我:“听我说,大头,无论你喜欢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,都得说出来,这样才不会有人受伤。起码比起沉默所带来的伤害要小的多。”
“肯吉,你不明白……”
“我明白,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做不了,还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除的封印。但是……我又要说但是了。”肯吉微微笑着:“但是没有人介意这件事,包括我。”
狸猫变回人形之后仿佛处在变声期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,带着和他柔弱外表不相符的豪迈:“所以我就说,修行游历挑一些水草丰沛的地方,连吃的都找不到,还谈什么修行!”
波低声的解释着什么,蜷曲的黑发缠绕在颈间,侧脸在阳光下闪着明媚的光。
我想她一定想努力让狸猫先生了解,阿曼达当初的决定和内心的挣扎,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,她也不愿意自己或者是我的朋友被别人误解。
“我需要想想,肯吉。”我抬起头,一只云雀划过天空:“也许八歧大蛇能告诉我解开封印的办法,等这事儿解决了,也许我就能好好弄清自己的心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42
山峦雄峻,苍青色的植被从满眼的白雪皑皑中,顽强探出头来,和黄褐色的土地相映,随着视线的拉近,仿佛凭空而起,带着呼啸的飓风。
这座远望和富士山一模一样的巨大山峰,越是走近,越容易发现和真正的富士山的差别。山体上豁然洞开一道刀劈斧砍般的缺口,高耸的峭壁围出漆黑的山谷,一座简陋的吊桥悬挂其间,在山风的吹动下摇摇欲坠。悬崖正前方,覆盖如海般的樱花并不存在,相反一株老松斜刺里伸出枯瘦苍劲的树枝,有如鬼爪般,却静悄悄的绽放出一团诡异的红,在一片银绿相间的颜色中,红的刺痛眼珠。
吊桥对面,在山谷的凹陷处,是一座简洁方正的三层神宫,两面坡顶,那是中国人称之为悬山式,而日本人称为切妻造的风格,顶面全用修剪整齐的草葺,屋脊则是一块通长的木料,架在山墙外侧的柱子上,脊的两端高高斜出两块方木,十根梭形的竖鱼木前后水平出挑,装饰着镂花的金叶子,衬托着飞扬的屋角,仿佛振翅的飞鸟。金箔的点缀并不俗气,反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让这座以原木和茅草修葺的神宫看上去熠熠生辉。
吉亚当前一步迈过悬桥,默默的抬头仰望神宫,风从山谷里狂烈而出,在他身后倒卷,吹起蒙蒙枯叶。
神宫的高栏之后亮起几簇冰冷的铁光,一层黑影无声的闪现。我眨了眨眼,那是一队武士,腰间的直刃上古刀带着寒光,已经出鞘。
波不动声色的侧身,用半个身体遮住我和肯吉。
“书记员?”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高处响起,这声音太过刺耳,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摩擦耳骨。我抬起头望向黑影,武士的脸全被笼罩在兜帽里,一片漆黑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里是沉沉的死寂,找不到有人开口的迹象。
吉亚抖动袍袖,掌心一片流光溢彩。是那块玉牌,在夕阳的照射下,闪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后面是什么人?”
“是红龙和她的朋友。”吉亚不紧不慢的开口,把玉牌系回腰间:“她们来求见八歧大蛇。”
高处沉默了一阵,一阵重铠甲片相撞的哗啦声由近而远,倏忽间又带着清冷的银光流转而回。
“书记员请去暖阁,八歧大蛇已经把需要记录的内容留在那儿了。红龙和随从请到茶室,进门后会有家奴带路。”
轻飘飘的竹门缓慢打开,却带着沉重的木铁之声,吉亚微微躬身,走在前面,慢慢走进建筑物沉默的阴影里,高处黑影冰凉的目光黏在我们后背上。
令人惊异的是,穿过大门,展现在眼前的并不是日式神宫所特有的面阔三间,进深两间的内室,而是笔直干净的街道,无数行人影影绰绰。
我楞了一楞,扭头看向来时的路,竹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城门,厚实的铁片包裹着木板,巨大的门钉锈迹斑斑。
再回头时,行人也在瞬间消失了。
街道的远处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,两边是穿着重锦和服的少女,低首含颌,黑发在脑后高高盘起,和服的领口微开,露出白皙滑腻的后颈,沉静中自有一股明艳,但这明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气。
吉亚犹豫着回身,看了我们一眼,把眼光停留在肯吉身上:“小心点,我不能陪你们过去,如果觉得难受,立刻退出茶室。”
肯吉挑高了眉毛,还没开口,他已经深吸一口气,折身向左边的小路走去。
波把手轻轻放在腿边,那里藏着匕首:“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?”
“先过去看看。”肯吉摇摇头,把我放在地上。
我甩着尾巴向前走,路边的少女沉默着躬身,清丽的香气阵阵涌动。
街尾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,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,穿着和吉亚相仿的青色长袍,但罩了一件灰白的皮铠,细微的毛边在皮铠周围翘起,腰间挂着一柄软革做鞘的长刀,乍看上去,像是中国古画中的一棵青松。
他略一侧身,抬起右手向路边虚指一下,一扇精致的竹门出现在眼前。
随后他便按住左胸,静静的弯下腰去。
竹门轻巧的向两边滑开,冰凉的温度骤然而出。
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峦倾倒,汹涌咆哮着推倒我面前。一瞬间仿佛冰山崩坏,碎冰和拦腰截断的冰柱当头砸下来,把血液和呼吸都一起冰冻在极低的气温里。
“砰!”肯吉重重的摔在石子路上,脸色铁青,嘴唇乌紫,眼珠灌满血丝像是要从眼窝里爆裂开来。
波退后一步,哈出一口气,蒙蒙的白烟在她面前聚成小小的一团,然后迅速消失。她咬着牙,又硬生生向前迈进一步。
我振开双翼,挡住她们,向着面前嘶吼。即使以我的高度做出这样的动作,真的很可笑,但这是我想要保护的人,无论我再没有用,也想拼上一切去保护的人。
一阵清越的歌声从门内传了出来,威压慢慢消散了。
年轻人默默站直身体,又探身向肯吉伸出手去。我迅速转身,对着他咆哮起来。
“阿莱克斯塔萨。”门里响起男人沉厚的声音:“你的随从需要治疗,不会有人伤害她。”
波轻轻把手放在我肩头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