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浓郁金黄的蜂蜜正顺着指缝向掌心滑落。
她微微低头,伸出舌尖,轻轻含住我的指尖。阳光洒在她的黑发上,仿佛镀上一层明媚的金色,麦色的肌肤闪着耀眼的光泽,隐约透出沉淀的微红。她低垂着眉眼,专注的品尝着那一点点的甜味。
蔷薇色的唇瓣,带着柔韧而细腻的触感覆盖上来。像是埋在我心底的火药被骤然点燃,又仿佛被人灌进了一桶陈年的苹果酒,一阵不可思议的灼热顺着指尖的皮肤融进了血液里,心脏急剧跳跃起来,把带着浓郁后劲的悸动传递到身体的每个细胞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,太阳不再闪耀着光芒,风停止了和树梢的低语,飘落的樱花悬停在半空,绿油油的草地屏住了呼吸。连我全身的所有感官,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,只留下指尖那细腻的触觉。
“滚开!”肯吉暴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波抬起头,望着呆滞的我,一丝说不出的妩媚,在眼底莹莹水波中流转。
“不滚!”吉亚哼哼唧唧的说:“我也要含手指……”
热气轰然上涌,我觉得如果现在有人从空中往下看,一定能看见一只像被丢进锅里煮了一百次之后,全身通红的马上就能上桌的红龙。
“含你自己的!”我扭过头,恼羞成怒。
吉亚正挂在肯吉的手臂上摇摇晃晃,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幕看起来格外熟悉。
肯吉板着脸:“你们干的好事!”
“谢谢。”波微笑着,粉色的舌尖在唇边一闪而逝,她若无其事的把我抱进怀里,然后用一种更加若无其事的姿态,坐在吉亚之前从背后摸出来的椅子上。
我还僵硬的保持着前爪悬空的姿势。
波指了指吉亚:“这只狸猫……”
又指了指肯吉:“和你……”
她收回手:“看上去关系不一般?”
“胡说!”肯吉愤怒的甩手。
“说……对……了……喔!”吉亚肥硕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但浣熊科,哦不,猫科动物的敏锐,让他在空中迅速的翻身,找准平衡,轻巧落地。
“我记得肯吉至少提起过……嗯……三次?四次?关于一只叫做吉亚的狸猫。”我回忆着,很高兴终于有个话题能让大家不再注意我的前爪:“而狸猫先生也说起过我身上,有种和他的朋友很相似的,熟悉的味道。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波赞赏的拍了拍我,又不着痕迹的把我一直僵硬着的前爪掰回身边。
吉亚冲我重重的点了点头,又眼巴巴的看向肯吉。
她正气哼哼望着天。
“肯吉。”我对她招了招手:“狸猫先生很想念你。”
她别扭的转过脸:“你们真应该听听这混蛋做了什么!”
我叹了口气,从波的膝头跳下地,走近肯吉身边,轻轻摸了摸她的腿。
吉亚突然开口了:“那是我从中国来到日本的第一年,很长时间以来,我都认为自己是一只不吉利的狸猫。本来我一直待在中国皇帝的行宫里,轻而易举就能品尝到御膳房的各种美食,但道光皇帝继位之后,战乱不断,到处都人心惶惶,连御厨做出的菜里,都洋溢着一股惊恐的气息。我决定想办法渡海,去日本试试传说已久的鱼生是什么味道。于是我伪装成一只浣熊……”
“你本来就是浣熊。”我忍不住插嘴。
他瞄了我一眼:“总之我终于到了日本,那是天保大饥馑的最后一年,不要说美味的鱼生,我连一只鸟蛋都找不到,到处是饿死的人类和悲惨的脸。如果我以狸猫的形态出现,就会有无数人想把我抓回家煮成一锅肉汤,但长期以人形出现,就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。我没有食物来源,还要时刻警惕那些饥肠辘辘的人类。”
“后来在我所处的甲州郡内地方爆发一揆,幕府出动大量兵力镇压,数百人被处以磔刑。为了躲避不辨是非的官兵,我只能又变回狸猫藏进山里。”吉亚坐在地上,短短的前爪搭在肚子上:“于是我在一片森林里,遇见了肯吉。她当时已经饿晕了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一些蛇形的血丝在她脸上一阵阵浮现,我被吓坏了,以为这是什么妖怪。”
“你自己也是妖怪。”肯吉嘟囔着在我身边蹲下。
“也许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。”吉亚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就是我。她醒过来,露出獠牙准备吃了我。”
肯吉耸了耸肩:“我后来道过歉了。”
吉亚苦闷的脸皱成一团:“可那时候我已经被你抓住了,如果不是急中生智变身,我早就变成人干了。”
“你明明是被吓了一跳之后不小心变身的,什么急中生智。”肯吉从鼻孔里喷气。
吉亚可怜又讨好的望着她:“在发现彼此都是怪物之后,我们决定一起去觅食。肯吉要吸血,我要吃熟肉,也许能够合作捕猎。”
“那时候我的血统处于极端不稳定的情况下,我太久没有遇见年长的血族,得不到血液的镇定,我每天都很暴躁。”肯吉接着说:“吉亚听说在琵琶湖附近有血族聚居,打算和我一起去那儿碰碰运气。”
肯吉那副因为龙血异动造成的,鳞片铮然的双腿,又浮现在我脑海里,我默默的靠近她:“为什么要来日本呢?”
“她迷路了。”吉亚漫不经心的说。
“什么?”我瞪大了眼睛看向肯吉,她正不安的左顾右盼。
“咳咳,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她饱餐了一顿,而我也好好的享受到了琵琶湖里,淡水鱼的鲜美滋味。”吉亚迅速的变换了话题,但立刻又扭捏起来:“我……很喜欢……她……但是她说时间快到了,她要去寻找自己的朋友,一条红龙。”
“我决定再尝试一下,虽然我一直很犹豫,胎生动物和卵生动物究竟是不是能够最终生活在一起。”
我愣住了:“谁是卵生的?”
吉亚指着肯吉:“蝙蝠不是卵生动物么?”
“你才是卵生动物!你全家都是卵生动物!”肯吉勃然大怒:“你个死狸猫,我是血族,不是蝙蝠!”
“抱歉,可是蝙蝠也是胎生的。”波插嘴说。
“真的么?”吉亚和肯吉异口同声。
我被口水重重的呛了一下:“忘记这个吧,接着说。”
对于一只分不清蝙蝠的生物学特征的狸猫来说,把龙和蜥蜴弄混这件事,也变得情有可原了。
“我做了充分的准备,邀请她和我一起,到山顶共进晚餐。”
肯吉瞪圆了眼睛:“两条沙丁鱼干和半块饼干?”
“在那种物资匮乏的时候,我找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!”吉亚也瞪圆了眼睛,那些黑色条纹加深了他的表情:“我以为美食、晚风和互相倾诉的往事能够说明些什么,但是第二天清早当我醒来,她已经离开了。”
一阵尴尬的沉默。
波轻轻的说:“我想,肯吉是认为,在寻找劳伦的过程中,会遇到一些,嗯,不太好的事情,她不想把你也牵扯进去。”
肯吉的脸上泛起诡异的酡红,她清了清嗓子,却没有说话。
吉亚叹了口气:“肯吉,虽然你一直对我很粗鲁,但我想,这也许是你掩饰自己的一种方法。在你离开之后,我也以为,是那个时候的我,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你一起寻找你的朋友。”
这种仿佛表白般的语气让气氛紧张起来,我小心翼翼的用尾巴尖遮住自己的眼神,偷偷瞄向肯吉的脸。
“你不在的日子里,我很想念你。你对我的吸引力,比世界上所有美食加在一起的力量还要强大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狸猫先生的声音很低沉,表白的内容也并不花哨,却蕴含着沉静又肯定的味道,我突然被感动了,忍不住扭头去看波的表情。
她正若有所思的回望我。
“吉亚,我希望你明白,我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朋友,就是你见到的红龙。”肯吉轻轻的说:“但是接下来我们还需要走更远的路,去寻找一个答案,这些路很危险……”
“等等,我记得你要找的红龙叫阿莱克斯塔萨。”吉亚打断了她:“可是这条蜥蜴,啊不,红龙,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劳伦?”
“劳伦就是阿莱克斯塔萨。”
一道怒雷在空中轰然炸响,云层翻滚,天空一片墨黑,狂风从森林深处席卷而出,长蛇般的闪电撕裂天际。
我猛然站直了身体:“阿曼达!”
但天色的异象在一瞬间就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我呆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的望着天空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41
吉亚微微运气,伏身,猛然纵起,在空中翻转身体,而后抱住一棵大树,用一种和他庞大身躯不相宜的敏捷,窜上了浓密的树冠,四下张望。
空气中浮动着雷电之后的臭氧气味,我呆滞的看着天空,刚才那一瞬间,浓墨般的云团背后,似乎藏着阿曼达流泪的脸。但现在,雪白的云被舒爽的风吹成絮状,在空中轻轻拉长身体,阳光慵懒,带着胭红的微光,不紧不慢的从流云的缝隙中投射下来。这里平静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但我知道,阿曼达就在这附近,对我而言,这些平静和安然才更像是一场幻觉。
“我得尽快赶回金阁寺,似乎有什么生物入侵了。八歧大蛇已经处理了,我需要回去进行记录。不介意的话,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,也许八歧大蛇愿意接见你们。”吉亚从树上轻巧的落地,对我点了点头:“尤其是你,做为高阶龙类,八歧大蛇能够透露给你的消息,可比桦太能做到的要多的多。”
“八歧大蛇已经处理了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:“处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打死了,吃掉了,或者是关起来了,如果恰巧和某个记忆中的女子有些相似的话,成为八歧大蛇的藏品也不一定……这都有可能,没听见八歧大蛇的口述之前,我也不能确定。”吉亚在背后摸索着掏出一件青色长袍:“我要换件衣服,你们想参观么?”
“见鬼!”肯吉用胳膊肘重重的磕在他脑门上:“那个有可能被吃掉的入侵者,是大头的朋友!”
狸猫用他苦闷的脸望天望肯吉又望向我:“这个人有控制天象的能力,还能和你们走散?实在是迷路了,弄出块乌云做路标不就好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事实上在我心里,一直无法准确的定义阿曼达。如果说她是我的朋友,可我们四目相对倾谈的次数只有两次;如果说她是我曾经的恋人,但从她描述的故事里,我无法回忆出当时的心境,更多的只是悲伤;如果说她是我的敌人……那座沉默的高塔又蛮横的冲进我心底,带着所有的清冷和孤寂。她其实从未要求过什么,只是希望我能记起她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