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。」抬眼正对苍,翠山行微笑轻应道。
「但我还想多留一些日子,你可以帮我介绍一个临时工作吗?我需要钱。」
「很大一笔钱吗?要做什麽?」
「买洗衣机。」
「啊?」乍闻答案,翠山行愣了几秒。
「抱歉,我没用过洗衣机,所以公用的洗衣机被我弄坏了。」苍诚实道出忙了一个早上的成绩,总共毁损一只拖把、一台洗衣机和两个玻璃杯。
翠山行听完後来到中庭的洗衣机前,看着被一堆泡沫水淹没的洗衣机,不论他如何用力敲打都没有反应,於是,在短暂的沉默过後,他摸着下巴道:「没关系,以後多的是机会让你磨练磨练。」
身後的苍,微微露出苦笑。
第五章
翠山行带苍前往他夜晚打工的餐厅,餐厅老板第一眼见到苍时,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好几只苍蝇。他把翠山行拉到一旁,小声地在他耳边抱怨道,苍看起来就像出身良好的贵气公子,再看他那双手,十根手指洁白柔嫩、骨节均匀,一看就知道从来没做过粗活,这要他如何安心地雇用他?
「给我一星期,我一定可以达到你的要求。」苍不疾不徐地在两人讲悄悄话的时候来到老板背後冷不防地出声,吓了老板一大跳,老板因暗地道人是非被活逮而面子挂不住,便答应给他一星期的时限。
苍的打工生涯一开始自然不很顺遂,他没办法一次端太多的碗碟杯盘,因而砸破了不少只餐具,一个月的薪水就在这天活生生地折去一半充当赔偿费。他也不会洗碗,倒了太多洗碗精搞得整个水槽都是泡沫,溢流到地面上害得一些员工打滑跌跤;他不知道炖米用的锅子经不起菜瓜布的磨刷,见锅子卡了一层米垢,直接拿起钢刷就卖力地刷,气得老板几要睁着眼睛昏过去。
事後的清场工作更是一团糟,多了一个苍的『帮忙』不但未能减轻大夥的工作量,反而延长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来替他收拾残局,打工的第一天,苍和翠山行忙到半夜三更才拖着疲累步伐回家,临走前,老板因翠山行和苍两人的合力央求,勉为其难地应允他们让苍再多试一晚。
踏着月色回家时,翠山行虽然累得半死,却笑得很开心,尤其想到苍超乎常人的破坏力更是笑得阖不拢嘴。
苍注视月光照耀下翠山行秀气的侧脸上因大笑而晕染的蓬勃红彩,低道:「抱歉,给你添麻烦了。」每当他做错一件事,翠山行便陪着他一块向老板低头陪礼,就算他今晚什麽工作都不用做,光是点头认错就够他脖颈酸疼了。
「以第一次来说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」苍大概没发现,自己的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他,因为他认真的学习态度、不畏责难的挑战精神让他整个人像镀上一层金粉般闪闪发亮,令自己不舍偏移视线。虽然老板没有明说,但翠山行认为,老板肯定也是因苍的专注而受感动,才会答应他们的任性之请。「万事起头难,餐厅的生意一直都很兴隆,我刚应徵上这个工作时也是做得手忙脚乱,每回下班就像打完一场艰难的战役,期间也出过不少岔子。」
「很多事情看着简单,做了才知道困难在哪。」苍单手插进口袋幽道,今晚的忙碌是他人生中最脱轨的一次,他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双手弄得伤痕累累,也会有这麽大的成就感。
「说的不差。」走到超商附近,翠山行临时起意道:「饿不饿,买些年糕回去炸来吃好不好?」跟苍在一起,他总是很随性地放任自己奢侈,以往不论工作到多晚肚子多麽饥饿,他都不会动花钱买宵夜的念头。
「炸年糕?那是什麽?」他没听过年糕可以用炸的……他根本没吃过年糕这种廉价食物。
「你没吃过?」这人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啊?翠山行扭了扭细眉,随即朗道:「那就更要买了,在甜糕外裹上一层面粉再入油锅炸,做法简单却很好吃,包你吃过一次就会上瘾。」
拉着苍正要踏进商店,眼尖的翠山行忽然瞄见一条街外已经有人早起准备作生意了,卖的正好就是炸甜糕。「那里有位老婆婆好早就出来摆摊,我们去看看。」
老婆婆推着一辆小推车杵在路口,一见着两人连忙细声道:「还没还没呢,才刚摆摊,还没热锅。」
「没关系,老婆婆,我们等你。」边说边以肘推了推眼睛已眯成一条线的苍,翠山行小声道:「这钱让老婆婆赚,我们等等好吗?」
「嗯。」努力撑开一道眼缝,苍迷离地点点头,然後继续站着假寐,直到脸颊被一包热呼呼的东西给烫到才清醒过来。一刚睁开眼就瞧见一坨黄黏黏的食物近在嘴边,他什麽也来不及想就被强迫喂进炸甜糕。
「怎样?好吃吗?」
握住双拳像在极力忍耐着什麽,苍一张脸涨成蕃茄红。
「不好吃吗?」略微失望的语气。
苍捂住嘴巴,慢慢地、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,然後才开口道:「小翠,你知道刚炸起来的甜糕……」
「怎样?」翠山行并住气息严待答案。
「很烫。」
答案揭晓,回忆苍的反应和举动,翠山行一面道歉一面笑得流泪。「抱歉,我真的忘了,你应该马上吐出来啊。」
很不雅观,苍拧着眉在心底暗忖,後见翠山行喘着气笑得红扑扑的脸蛋,心里是一点也不介意被烫到的事。「可是,的确很好吃。」
俊朗迷人的笑容令翠山行一时看得傻了,他赶紧旋过身佯意寻找钱包,接着掏出几枚日币递给摆摊的老婆婆,再回过脸,已恢复自若神态了。
他替自己夹了块甜糕,再把装着剩余年糕的热袋塞到苍手里,两人就这麽肩碰着肩走在结冰的河面上,享用着黏呼呼的炸甜糕。
气温很低,内心却很暖。
※
像是要雪耻一般,苍第二个夜晚的表现大有精进,不仅已经跟得上客人点菜的速度,也记住菜单里不同菜色的组合搭配与价钱,善後的清理工作也渐渐抓住诀窍,不再弄得一团乱帮倒忙,餐厅老板很高兴,给了他们一些当天没卖完的生食材回家料理。
吃完消夜後,翠山行先到浴室洗澡,出来时就见苍一个人顶着好几块塑胶碗在头上锻链平衡力,他笑了笑坐到圆桌前拿出待审的稿件校对,没有打扰他,等苍练累了洗完澡後两人再一同铺整床被睡觉。
隔天苍自己去找了份送报的工作,他每天清晨骑着单车奔驰在东京狭窄而冷清的郊区里分送报纸,等到晚上再同翠山行到餐厅工作,经过三四天日以继夜的训练,苍端盘的功力无人可及,他身高本来就高、手臂够长,加上肌耐力与平衡感的增进,现在他可以一次托着两个大托盘穿梭在人来人往拥挤的餐厅里,就算杯盘碗筷叠得比他的头还高,他照样游刃有余速度不减。
不到一个星期,苍的表现远远超过餐厅老板的期待,深获老板的赏识外,薪资也水涨船高,原因不单是苍优异而认真的工作表现,还在苍带来的额外优厚利多。『富水定食馆』来了位脸蛋身材足堪比美明星的服务生,这个消息透过口碑行销,如火如荼地在社区里散播开来,吸引了一海票附近高中、大学的女学生和社区整天闲闲没事做的婆婆妈妈,替原本生意就不错的餐厅扩增更多客源。
「小翠,三号桌的客人还要两杯酸梅可乐、一瓶清酒、两份综合生鱼片,旗鱼的部份改成鲔鱼,两份鲨鱼烟还有三盘天妇罗,外加四份握寿司,分别是芦笋虾两份及鲑鱼卵两份。」与翠山行擦肩而过时,苍压低声音念了长长一串菜单。
「知道了,这桌我来负责,门口有你的粉丝,你去招呼她们吧。」忍着笑,翠山行朝门口方位努了努下巴,两位女大学生正结伴等在柜台,她们对待餐厅服务人员的态度不甚友善,唯有面对苍时才会展现温柔乖巧的一面,摆明是冲着苍来的,别的服务人员接近她们只会自讨没趣。
苍未将翠山行的调侃放在心上,尽管他心里并不喜欢和这两个女大学生打交道,但是顾客至上,他既为人所雇就该谨守此训,再者,与这类的人应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难题,在他的成长环境里,人与人间充满了虚与尾蛇的交际,他自有方法招呼好客人又巧妙地全身而退不沾半点尘。
苍移往柜台,翠山行则接下苍原本负责的桌号,就这样又忙了一段时间,等到稍微有点喘息空档时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老板鹤川神秘兮兮地将在场服务人员全招进内场,宣布了一件重大事情。
为了跟进潮流,鹤川决定扩大店面更新装潢,并在每周一、三、五晚上的十点到十点半,开放一场音乐表演,聘请业余歌手及表演者驻厅演奏。他询问在场员工有没有适当的推荐人选,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後纷纷摇头,翠山行想了想,他待过不少餐厅,认识一些驻唱表演者,所以贡献了几个名单。
鹤川将翠山行提供的意见汇整自己属意的人选後,挑出三个。「嗯……那就决定是里见、风淩和朱痕,小翠,朱痕是你提的,交由你负责洽询?」
「没问题。」拍拍胸脯道。
「苍,你都没认识什麽表演者吗?或者听过也可以。」鹤川问道,可以的话他还想多找几个试试看,尤其是钢琴演奏,因他自己本身偏好钢琴,所以特别重视演奏者的素质,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,他宁可裁掉这项表演,虽然目前他暂时找到一个人选,不过里见的琴艺虽好,个性却很差劲。
「没有。」苍摇头。
「小翠,你也没有吗?我没记错的话,你不是很喜欢玄苍的音乐,他主打的就是钢琴和古筝,我以为你应该对这两项演奏更有涉猎才是。」
「我……」思忖片刻,翠山行轻道:「没有。」
「好吧,那我自己再想办法,客人来了,大家先去工作。」
那晚工作结束後他们相偕回家时,翠山行看来若有所思,苍打破沉寂问道:「你心中有人选却不愿意推荐的原因是什麽?」
讶然地抬眼与苍对视,翠山行道:「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?」说完,翠山行对着手掌呵气并不住搓揉双掌,白色的雾气自开阖的双唇溢出。
因为像他这样本质傻直又清透的人,太容易被人看穿,苍笑道:「猜的。」
狐疑,但也无意隐藏,翠山行坦道:「我是认识一两个钢琴演奏者,不过我不想推荐,就是不想。」
「因为玄苍?」
「……可能吧。」耸肩回道,玄苍的演奏不会是最好的,但在他心里却是最动听的,他做的曲子只能由他自己演奏。「这种坚持很没道理,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你觉得很奇怪?」他不推荐,鹤川还是找得到人选,他只是不想经由自己之口推举玄苍以外的人罢了。
「还好,但多少纳闷,你不认识他,他却对你产生这麽大的影响……」尽管他不是没有耳闻过单凭作品萌生的未见倾心,但真正碰上却是头一遭。
「上回我没说实话,事实上……我认识他。」接收到苍稍纵即逝的惊异,翠山行吐了口气道:「有机会的话,我再告诉你。」
他还没准备好,揭露这段往事。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苍抓住翠山行,无视他的讶异以比他大上一倍的手掌紧紧包覆住他的手,笑道:「这样就不会冷了。」
没有拒绝,翠山行漾笑以对,感受手掌互贴渡来的温热,感受心底微幅的悸动。
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很难再有雷同的悸动,遥远前那个夏天那个大男孩带给自己的温暖,竟栩栩於今晚重现。
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如此的容易。
翠山行明白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滴地沦陷,却落入坦迎也不是压抑也不是进退维谷的两难窘境。他真的可以喜欢上身旁这个人吗?为何令他沦陷的总是这般易逝的绮遇?
苍总有一天会离开他身边,他和他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,这点不需苍明说他也可以知察到,那麽,他还要放任自己的沉沦吗?明知结果是再次撞得一头伤?
翠山行敛下长睫,将流转碧瞳内的情思尽数掩去,将交叠的手抓得更紧。
※
反反覆覆地,他在梦境里挣扎醒来又睡下,如此循环数回徒增疲惫,苍索性坐起身观看身旁睡得香熟的翠山行。
会来到这间公寓是偶然,会遇到翠山行是个偶然,会住下来也是个偶然,如此多的偶然促就了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奇妙体验,在寻常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却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。
身旁的这个人这般平凡,出身平凡、历练平凡、生活平凡,长相亦不特出,却让自己在不自觉间随着他笑、随着他落寞、随着他气闷,受他的情绪感染起伏,受他的言行牵动心念。
他就像一颗充满活力的种子,由自己种下和他相遇的因,逐渐茁壮结成给予自己平凡幸福的果实。在翠山行身边,他感到无比轻松与自在,不必伪装什麽,不必压抑什麽,不必让自己无时无刻处於完美的状态。
他却忘记他,彻底地忘了他,直到此刻,他才深刻体认到自己在那场绑架意外中失去的是什麽。
轻柔地拂开掉落在翠山行额前的一绺发丝,苍浅紫色的眼眸渐次转深。
翠山行就像山林间自由快乐的小山雀,唯有在奔放的林野里才能展现他的活力与韧性,他不适合被囚在笼里,不适合被施以束缚,而自己……却终究要回到属於他成长的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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