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5)
往后的日子里,我一边看着妈妈继续用那种彷彿漠视一切的姿态与爸爸相处,一边又会偶然瞥见她望着爸爸时,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爱意。
随着时间过去,这种不经意流露出的情感似乎逐渐减少。
习惯是很可怕的,妳终究会习惯他不爱妳。
但我学会了漠视,既然妈妈拚了命隐藏,我也就一起隐藏。
「千裔,妳现在有空吗?」
我就读高二那年,千裔已经上大学,她的生活过得十分忙碌,就算出现在家里,也总是神色匆忙,没待多久又急着要出去。
晚上过了我习惯入睡的时间好一会儿,她才返家,脸上难掩的疲惫不知道是因为念书太勤还是玩乐太过。
我一直耐心等到她洗完澡后,才推开她的房门走了进去。
「感觉好久没跟妳说话了。」洗完澡的千裔正往身上涂抹乳液。
「大学有这幺忙?」我关上房门,走到她床边的地毯上坐下,顺手抓起一旁的靠枕。
「虽然忙,但也很开心。」她耸耸肩,「怎幺了?」
「有件事想问问妳。」
关于赵梅的事,我连千裔都没有提起过,因为我说不出口。
同时我也有些担心,假使我告诉千裔以后,她却表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,我想,我可能会承受不了。
不过,此刻我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「尚闳他……妳有发现吗?他太完美,太像一个乖孩子了。」
千裔挑起一边的眉毛,笑道:「怎幺,妳也发现啦?」
「太过明显了。」我撇了撇嘴。
尚闳每次在吃完饭后就会马上进到厨房洗碗,假日也一定会帮忙整理家务。他把自己的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,课业也从来不用父母担心,简直就是完美的模範生。
然而人不可能是完美的,在他刻意保持完美形象的背后,是否也跟妈妈一样,强迫自己勉力扮演另一个角色?
「妳就不要管太多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担负。在尚闳面前,我们就是他的姊姊,我们扮演好姊姊的角色就足够了。」千裔将乳液挤在光裸的腿上,来回按摩。
「这样有一天他会崩溃的。」我有些忧心。
「事情不见得会走向最坏的发展,每个人自我调适的能力不同。况且,妳不能强行揭露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,否则最后也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。」千裔成熟地分析。
「我不会对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,我只是担心……」我叹了口气,「什幺都不说,静静地在一旁守护,很难。」
千裔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「千裔,我们这幺多年姊妹,但有时候我也弄不清妳的想法。」
我凝视着千裔,她抬起头,和我四目相接。
「人本来就无法全然了解另一个人,有时候连我也不了解自己。」千裔把乳液放到床头柜上。
「也是。」我把靠枕放回原位,站了起来,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千裔又笑了。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从书柜上抽出那本早就被我翻烂的《天鹅湖》绘本。
王子被恶魔女儿所假扮的白天鹅公主所骗,许下了相爱的誓言,而真正的白天鹅公主伤心欲绝,投湖自尽,发现真相的王子也跟着绝望地跳进冰冷的湖水,这份真爱感动了上天,破除了诅咒,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。
翻至《天鹅湖》最后一页,我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,童话故事里的主角永远都能拥有幸福快乐的结局,一点也不现实,反而那些残酷的过程才反映出真正的现实面。
那些残酷的过程,才是真正的现实。
假若这个故事发生在真实世界,就算王子随着白天鹅死去,也不会改变任何事,黑天鹅名正言顺可以继承王子所有财产,更别说在真实世界里,王子根本不可能会追着白天鹅离开,而是会选择留下来与黑天鹅在城堡中生活。
所以,当那个楚楚可怜、默默承受命运的白天鹅一点好处也没有,就像我妈妈一样,那能得到什幺?
爸爸永远不会知道妈妈的心情,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
用力阖上《天鹅湖》绘本,我拿起桌上的奇异笔直接在封面写上——
宁当黑天鹅,夺得我想要的一切。
带着这样的祕密、带着这样的信念,我始终在课业上保持第一名的成绩,只要喜欢上了谁便使出浑身解数去争取,就算对方有了女朋友或喜欢的人,甚至对方是好友喜欢的人,我也会毫不犹豫出手。
我让自己成为最漂亮的女孩,维持身材秾纤合度、保持仪容端正、练习仪态优美,并且阅读大量书籍,不让自己成为光只外表美丽却言谈空洞的花瓶。
从此,每当旁人提起孟夕旖,一时半刻时常都说不出评价好坏,我成为了大家又爱又恨的黑天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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