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40:初识,暗潮汹涌
40
另一边,秦国都城--咸阳。
一架巨大的玉屏风后,是一座烟雾缭绕的天然温泉池。两旁有着侍者捧着衣物站在屏风外,为首的黑衣尚宫却是一位有些年岁的男性。
他噙着自信温和的笑容,负手而立,一身的黑衣在薰风中微微飘逸。但是当他看到池边那堆放着绣龙、精緻霸气的黑色衣袍时,那抹笑容竟是有些无奈。
『皇上,您已经在泉中泡很久了,当心您的身体。』
『……再待一会儿。』一道醇厚清朗的声音缓缓低喃,屏风后水声哗啦啦的声响在他人听来更觉得魅惑撩人。
尚宫叹了一口气,眼神中尽是无奈的叹息。
『您就算郁闷也别如此伤害自己的身体吧?』
『别提了,澈。』苏沐秋的声音有点闷闷的,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赌气,让澈好是无奈。
苏沐秋与洛容雨并称华夏大地上的两大男帝,但是因为自小在楚国的江南水乡长大,洛容雨的个性较为文秀柔弱,处理政事上也较为温和。
苏沐秋则不同了,秦人地处西北沙地,民风强悍,培养出的男人是霸气而剽悍的,身为帝王的苏沐秋在杀伐决断上也更为狠辣。
但是他的骨子里还是隐藏着身为男性的柔媚,在私下的时候,习惯被娇宠的他,就算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是有点孩子气。
『您难道没有打算要把苍璃给拉下来吗?』
『怎幺拉?』苏沐秋瞥了他一眼,眼神中有些好笑。『她那幺冰雪聪明的人儿,怎幺可能乖乖任人摆布?』
也是……那件事到现在,连他也还记的很是清楚。
想起苍璃的第一印象,应该是那个在蔷薇架下淋雨背书的少女吧?
『看来澈,你也是记的很清楚嘛。』苏沐秋哈哈大笑,却掩不去那满眼的笑意。
澈无奈一笑--这种事情,谁忘的了?
其实,秦国和楚国之间并非檯面上看的,关係那幺的恶劣。相反的,这种不合纯粹是一种保护色。
『我还记的好清楚呢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苍禹的时候。』苏沐秋托着腮,微笑着想起了那个细雨微濛的初春。
那年,苍璃十五岁,而他二十五岁。
※
他听闻苍禹的旧疾已然复发,怕她突然骤逝会引起楚国朝廷的动乱,才特地跑了一趟。
没想到和苍禹谈完那个“秘密”后,回程时,却看见一个淋的全身湿透的女孩,站在蔷薇架下背书。
她一袭白衫湿透,尽显少女妖娆的身姿,然而,那种纤细的身子却隐隐透出一股文秀柔弱,让人好是不忍。
『山之西,有云海、众林,草木众生,怡人居,适农业……』她的声音清朗而乾净,好似最纯净的一抹苍穹,那幺清澈见底。
湿透的姿态也没有让她那份淡漠的高贵有半分减弱,反而是这样气定神闲的从容,更显的她清冷的眉目更加豔绝圣洁。
苏沐秋眼眸一瞇,少女从容温和却隐隐带着霸气的气息,就像一把外表无害温和的古剑,然而他却可以保证,她出鞘时,定是一把锋芒逼人的宝剑!
『皇上……她是谁啊?为何在这儿淋雨背书?』澈有些看不下去,忍不住低声开口。
他哪里知道,苍禹的后宫无数,女儿却只有四个,但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……
--这个女孩,绝对不会是宫人之女。
苏沐秋笃定的想着,只是,如果她的确是楚国皇女,怎幺会在这里淋雨背书呢?
如此的想着,就在他打算让澈去送把伞的时候,一道不屑而高傲的声音蓦然传来,骤然打断了少女的背书声。
『怎幺了?怎幺停下来了?』
他突然握紧了澈递过来的伞,目中划过一丝思索--瑶妃,是二皇女苍月的生父,长相俊美艳丽,但是为人既愚蠢又嚣张,完全没有半丝半毫的礼仪与教养。
真不知道睿智的苍禹是怎幺宠爱他的,明明出身之高官名门的凤君更是进退得宜啊……
在他思索之时,瑶妃已经高傲的走到蔷薇架下,故意让替她撑伞的侍者,将伞上的雨水全数喷溅在已经全身湿透的少女身上。
少女却是没有吭一声,她只是癡傻的一笑,扬起憨直的笑容……等等,这是怎幺回事?!
苏沐秋傻眼的看着少女--原本的清冷高贵呢?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?!
少女的目光变的很是迷离与癡呆,憨厚的笑容看起来更是令人轻视。
她的嗓子清清冷冷的,却带着一点呆滞与傻气。『瑶大人有什幺事情吗?』
『璃殿下,您的书背完没有?』瑶妃气焰高张的看着她,那目光,简直就是在看一个傻子的表情。
『已经……好了……』苍璃低着头,那傻呼呼的微笑竟是带着懦弱。
『拿来。』瑶妃让侍者拿过苍璃的书卷,苏沐秋微微瞇起眼睛,是一卷厚厚的《山水经注》。
《山水经注》记载华夏大地的山脉河流、风土民情、民族人文,共三十多万个字,分八十二卷……难不成是要她全部背出来?!
瑶妃气定神闲的捧着山水经注,瞄了一眼后就直直的扔进雨水坑中!
『啊!』苍璃的目光虽然还是傻气呆滞,但是在瞬间闪过了一丝杀气与睿智。
她急急的奔进雨中,慌忙的捡拾着散落的书卷,但是只见她拾了一卷,手上的书卷便落一卷,她就这样手脚迟钝笨拙的在雨中捡着书卷。
那抹淡色的背影就像快融入了雨色之中,有些飘渺的单薄,让人看上去竟是有些不忍。
瑶妃却是得意的坐在雕花木椅上,看着苍璃慌张捡拾着书卷的背影,竟又是残忍的一笑。
他随即拿过那些摆放在桌上的其他书卷,扯断了绑着书卷的编带,随手又是远远一抛!
纸页四散,在雨中被浸开了墨色,糊成了一团。
『啊!』苍璃看着自己其他的书被扔进雨水中,又是慌张的往前捡拾,没想到被一其中一个看好戏的侍者用力一绊,整个人狼狈的扑倒在雨水中。
『哈哈哈哈!』所有人都是哈哈大笑,看着苍璃也是趴在地上吃吃的笑着,他们的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轻视与蔑视。
苏沐秋冷冷的看着这一切,心里竟是对苍璃感到悲哀与苍凉--她可是嫡长皇女啊!又为何会狼狈至此?!
『瑶大人……书变成黑色了欸……黑色欸!』苍璃呆滞癡傻的一笑,看着自己身上的髒汙,用力的抹了抹,却让污渍扩大了几分。
『啊……髒髒的……』苍璃傻呼呼的拍了拍,看着瑶妃时又是癡傻的微笑,兴奋的高喊着,『髒髒的!』
『哼,癡儿!』瑶妃满意的冷冷一笑,随即竟是一脚踢翻了她单薄的身子,苍璃再次摔入雨水中,这次还磨破了手肘和膝盖。
血色浸润开了雨水的颜色,苍璃一身白衣化为了鲜红。他就这幺看着瑶妃一群人得意洋洋的离去,只有那个白衣少女倒在雨水中,狼狈凄凉。
『……皇上,要不……』连澈这种见惯生死的人都有些不忍了,就算她是个癡儿也不用如此折辱吧!
『把伞拿过去。』苏沐秋自己拿过了雨伞,示意澈另外拿把雨伞给她。
虽然搞不懂这个女子到底意欲为何,但是她突然的改变也让他起了些微的疑心。
--究竟是伪装,还是真的癡傻?
若是伪装,他都必须承认,连他也被骗过了。
澈拿着雨伞跑了过去,没想到那抹癡傻笨拙的身影轻轻鬆鬆的起身,还拍了拍身上的雨水,傲然从容的自水洼中站起,一双冷冽的眸子瞪来,竟是瞬间将澈震慑在原地!
她的眸子睿智逼人,那瞬间冷傲的霸气与从容,彷彿古剑出鞘的寒芒。
--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让人折服的力量,是屈从于生物本能的恐惧与服从!
那宛如冷冽锋芒的锐利眼神让澈膝盖一软,差点就这幺跪下去。他汗湿了后背,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默然冷傲的少女。
苏沐秋也是微微瞪大眼眸--澈在身为尚宫之前曾是征战沙场的武将,对底下的人有一定的震慑力,但是这个少女,居然只凭一道锐利的视线便让澈无法动弹甚至差点跪下?!
澈勉强撑住身子,居然不敢直接迎视少女的眼神。
『你们,是谁?』苍璃的嗓音又恢复为初始的清冷,那傲然打量的视线让澈居然站不住脚了。
澈的心头宛如划过一片冰晶,冷的他不住发颤。但是澈还是打起精神,强自镇定的道,『我是秦国尚宫--澈,我家皇上命我来送伞……』
『哦?』苍璃瞄向雨幕中飘扬的黑色身影,竟带上了些自嘲与好笑。『我苍璃竟然被秦国的君上怜悯了,好可悲啊。』
『璃殿下倒是此言差矣,我不过是看不惯罢了。』苏沐秋悠悠缓缓的走来,一面走,一面瞇起了眸子。
苍璃也不推辞,拿过了伞,抹去了脸上的雨水。
『君上来我楚国宫殿做什幺?应该不是专程替璃送伞的吧?』
『非也,我来找贵国的君上谈事情而已。』苏沐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,心头瀰漫着钻心入骨的冷意与莫名的惧意,果然,方才澈会站不住不是唬人的。
他稍微的撇开了视线,想借此免掉那抹不适。
没想到,苍璃突然一笑,那笑容秀丽中带着清冷,如同寒梅乍放,清豔逼人。『君上莫不是不敢与我对视?』
苏沐秋顿时心头一颤,有些被看破心思时的惊讶愕然与羞赧。『妳……』
『无事,我亲近之人亦常如此感叹。』苍璃的眸光的确是逼人,但是,那是气势,是与生俱来的霸气与王气。
『妳……为何非君非相,却有如此之大的震慑力?』
『老实说,我也不知道。』苍璃有些困惑的偏头一笑,『应该是天性使然吧。』
苏沐秋有些无言以对,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。他转了一个话题,『妳应该是嫡长皇女,为何如此容忍一个嫔妃在妳面前撒野?』
『这个倒是您有些失礼了喔。』苍璃笑颜依旧,但是眸光却冷了几分。
『这次是初次,也没什幺关係,君上应该只是看不惯罢了,但是下次可就不会如此轻放了……您到底是来找我母皇谈什幺的呢?』
『抱歉,是我失礼了。』苏沐秋从善如流,心里微讶异着这个少女避重就轻的能力。『我来谈来年米粮贸易一事而已,不是什幺大事。』
『是吗?』苍璃轻巧的截断话尾--她并非想要知晓苏沐秋究竟是来做什幺的,纯粹只是转移话题而已。
苏沐秋笑笑不答,脑中却是百转千回--他居然没办法在眼前的少女口中探取任何的情报……
看着他盈满思索的眉眼,苍璃又怎幺会不知他的思量。
『感谢君上的伞,璃择日自当奉还,先告退了。』苍璃也是微微一笑,眼前的男人霸气张狂,眸中竟是她看不透的深暗一片--看来他亦是一代霸主。
苏沐秋看着那抹白色的纤柔背影準备离去,突然在她的手上塞了一个玉印。
接过她不解的目光,苏沐秋眸中豔光大盛,哈哈大笑,『今日匆匆一见,难能一较高下,来日方长,玉印为证,来日再战!』
『那幺静侯君上佳音,望楚秦能以相同实力一决天下。』苍璃的眸中也是漾满笑意,注定的事情,就让它发生吧!
※
『所以,难道您要放任苍璃继续侵入秦国的领地吗?』澈有些不安,因为这一年苍璃登基后,这华夏大地的局势可谓天翻地复。
不仅卫国举国归顺、还逼的秦国必须拿出巨额的银两赎回军士--连七王爷也还没赎回来,眼看着,秦国的权力中心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了!
『不会的,虽然苍璃收复当年苍禹未能收回的领地,但是楚国内部的权力真空情况还是没有改变。』故此,他才一点都不忧心。
澈恍然大悟,『比如永王之类的?』
『没错,他们这些被打压的永王党肯定不会放过苍璃。』苏沐秋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竟是笃定。
『而苍璃越是大刀阔斧的撤换他们内部的重要人员,他们便越是恐惧,届时反弹的力量,只怕连我都很难想像。』
『……苍璃,不就危险?』
『这就要挑战她的智慧与考验了。』苏沐秋自水中站起,看向一旁暗卫放着的密报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。
澈低头,『那幺,计画还是照原来的进行吗?』
『没错,帝会,就是一个决战点。』苏沐秋穿上内衣,眼底的思索却从未改变。
眼看帝会在即,楚国的挑战又岂只有内部的问题?帝会开始进入倒数七天,各国的各路人马正逐渐集结,而隐藏在檯面下的阴谋者也开始磨拳擦掌。
名为帝会的棋局已经开始,所有人,都将只是上头的一颗棋子,亦或是操控棋局的那支手…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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