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04
放学的下午,夕阳高挂天空,阳光洒在地上,黄澄澄的像是在闪烁,谭子媛抬头望向远方,橘橙色的日落和绿意盎然的高山像是水彩画,将它们渲染连成一线。
自从昨天见李想打工的模样后,她开始惊觉自己有多幺渺小不足,她知道另一半的自己逼迫她不要去想这些事,明明只要像个小孩一样活着就会是最快乐的了,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去在意。
尘封不动的回忆,就像一间宽大的图书馆,里头空无一人,只有一本本回忆高放在书柜上,不准自己将其翻开。
谭子媛低头望着自己的步伐,想像空旷的地板上多了孩子的游戏,跳格子。她抬起左脚,单脚跳了一格,又换双脚跳了一格,相互交替,就这幺自己玩了起来。
徐徐微风拂过脸庞,吹起她被夕阳光照得橘色髮丝,轻轻阖上眼,彷彿还能听见奶奶的声音,能将所有一切疗癒的温柔嗓音。
于是她轻轻哼着歌,与回忆中的奶奶一同合唱。
她没有办法再唱歌,不是像之前在打扫时遇到李想那种,刻意唱得五音不全的乱唱,而是全心全意、投注全部灵魂的用曲子唱出一个故事。
曾经她喜欢唱歌,但如今,唱歌却使她痛苦。她只能悄悄哼歌,或是刻意乱唱,再也无法开口唱歌。
「唉呀!」女人的声音传进谭子媛耳中,她睁开眼,发现约莫二十几岁年轻女子,正手忙脚乱扶着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,两袋掉在地上,其中的水果全倒了出来,还有一颗苹果滚到谭子媛脚边。
谭子媛拾起脚边的苹果,迈开脚步走向女子,「我来帮妳吧!」
「啊,不好意思,那就麻烦妳了!」女子莞尔,礼貌的点头致意。她身穿白衬衫、碎花长裙,看起来就像眷村含羞的小姑娘,婉淑气质。
谭子媛将散落一地的水果捡进袋子,手中扛着两个大袋子,与女子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。
「妳已经有两个孩子了?看不出来耶!妳看起来很年轻!」谭子媛震惊瞪大眼,没想到才刚认为是二十几岁的眷村姑娘,竟已是两个孩子的妈!脸上一点细纹也没有,完全没有老化现象!
「呵呵,谢谢妳。我大儿子已经二十了,小儿子十七岁。」她笑了笑,「刚好两个都是儿子,看可不可以跟妳凑成对,我一直想要个女儿,要是能有像妳这样热心善良的媳妇该有多好。」
「不、不敢当!」谭子媛急忙做出从古代剧中学来的拱手动作,却忘了自己扛着两个大袋子,袋子又随着地心引力往下坠落。
「糟糕!」她立刻手忙脚乱拾起袋子,没想到一旁的女子竟开怀大笑,在她的心中,谭子媛的媳妇分数好像不断往上攀升。
「到了,就在前面。」
谭子媛抬起头望向眼前屋子,一栋平凡不起眼的小公寓,整体色调黯淡,看起来低俗廉价。墙壁上许多土黄色水渍,油漆斑驳,感觉只要一拍就会全部剥落。
她跟着女子走上楼梯,走到顶楼的楼梯口第一间门前,女子放下袋子,七手八脚才好不容易从口袋拿出钥匙。
「真的很谢谢妳,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坐吧?」她敞开门,漾起柔和的笑。
「啊、没关係!我不是为了奖励才帮忙的……」谭子媛急忙婉拒。
「不用客气啦,妳帮我这幺大的忙,我可不能欠妳唷!」
「可是……」她露出困惑的神情,还在犹豫踌躇的同时,眼前的女子一声呼喊使她回神。「啊,弟弟你回来啦!」
谭子媛转过头,抬起首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,当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,两人不约合同,惊讶得瞪大双眼。
「李想!?」谭子媛倒抽一口气,不敢置信得张大嘴。
「妳为什幺……」李想慌张的神情只有短短几秒,突然,他快速迈开步伐,把女子拉进屋内。
「欸等等……!」谭子媛还来不及反应,李想就準备关上门隔离她,「我不是说过门要赶快关,蚊子才不会飞进来?」
「为什幺见到我就跑啊喂!而且蚊子是我吗?你是在指我对吧!」谭子媛不甘示弱推着门。
「不要挣扎了……一个女生力气怎幺可能赢得过我……!」李想使劲力气,对面的谭子媛整个人趴在门板上,力气不及男生的她只能用身体的重量压过。
「臭小鬼!」一旁的女子举起手,朝李想头部用力一拍,「她今天帮了我,你还这幺没礼貌!」
李想唉了一声,一手摸着被重击的后脑勺,鬆开挡着门的另一只手。
谭子媛这下才了解,原来女子刚才所说十七岁的小儿子,就是在指李想。
「妳是李想的朋友吗?」
「啊、我叫谭子媛,是李想国中同班同学,现在高中也读同校。」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自我介绍。
「谭子媛……是小媛啊。」李妈妈轻声呢喃,自言自语得了个结论。
谭子媛不懂李妈妈话中之意,也不懂她为什幺突然绽放笑靥,如沐春风。
「想,帮我把这些都搬进去。」李妈妈指着装满食材的几个大袋子,「来,快点进来,我削苹果给妳吃!」她满脸笑容,拉着谭子媛进屋里。
谭子媛一个人不自在的坐在客厅沙发上,她盯着只有杂讯的古老电视,黑白色点状交杂和发出「滋滋」的吵杂声令她皱起眉,她走向前,轻拍一下电视,黑白点状消失了,换而代之的是彩色横条布满整个萤幕,无计于施的她只好坐回位置。
她低头发现沙发角落表面的皮都已破旧绽开,抬头看见天花板正在漏水,漏水的位置还有桶子在接水。
虽然屋子看上去破旧简陋,但其实很整齐乾净,感觉一家人都很爱乾净,只可惜没多余的费用整修房子、汰旧换新。
只不过她的确有点意外,外表帅气亮眼的李想,原来家境如此平凡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贫穷。
发呆了一阵子,她决定起身去厨房看看他们的情况,发现他们在讨论自己的事,她立刻躲藏在墙后。
「你为什幺不想让小媛进来啊?」谭子媛望见李妈妈在削苹果。
「什幺小媛,妳也叫得太顺了吧。」李想正将食材放进冰箱里。
「这样叫比较可爱又亲切啊!你一个男孩子不了解啦,妈妈当初真的好想生女儿喔。」
「妳现在再生一个也不晚啊,才三十八吧?」
「是三十六啦!女人的年龄可是很斤斤计较的,你给我记清楚你老妈的年纪啊,我可不想每年都说出自己几岁,想到就难过。」李妈妈边碎念着边帮削好的苹果做造型,「好了!」她将苹果摆在盘子里,满意的举起双手。
李想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盘子内,「这什幺?猪?不是一般都是用兔子吗?」
「这就是兔子啊!」李妈妈哀怨,拿起一片塞进嘴里,「你还是没说你刚刚为什幺这幺排斥小媛耶,为什幺不想让她进来?」
「没为什幺,本来就不喜欢同学来。」他不以为意,低头削起苹果。
李妈妈突然沉默,整个空间变得安静,谭子媛能清楚看见,李妈妈的表情黯然悲伤。
「干幺突然不讲话?」面对李妈妈突如其来的静默,李想感觉得到其中的不正常,他抬起头望向李妈妈。
「是不是因为家里太破烂,你觉得带同学回来很丢脸?」李妈妈微微垂下头,「对不起啦,是我没想那幺多就把小媛带进来……」
「……」李想拿起自己做了兔子造型的一片苹果,缓步走向李妈妈,将苹果塞进她嘴中,「妳对不起谁?真正对不起我们的是谁?」
谭子媛站在门外,对于李想说的话一头雾水。
「什幺叫我是不是觉得丢脸不敢带人回来,妳也太会乱想了,妳为什幺不去当编剧?爱庸人自扰,无聊。」李妈妈的自责引来李想的责骂,李想端起盘子準备走出厨房,谭子媛见状立刻奔回客厅装作若无其事。
没想到只是想看他们在做什幺,竟因好奇听了这幺多对话,心感罪恶之于她开始沉思,感觉刚才见到的李想,非常成熟,根本不像这年纪该有的模样和思想。
况且没想到自己看到他们家的状况,会让他们感到丢脸,她感到非常愧疚。
李想走来,将苹果放置桌上。谭子媛紧张的正坐,轻轻点头,「谢谢你。」
李想环顾四周,走向电视,按了底下几个按钮,再拍打一下电视,萤幕立刻收到讯号,跳回正常画面。
「哇呜……」谭子媛不禁讚叹,下意识的拍了拍手。
李想半阖眼无言地看着她,不明白这点小事有什幺好鼓掌。他拿起遥控,原本想递给谭子媛,突然灵机一动,停下动作,他转到儿童节目。
「你怎幺知道我喜欢看这个?」谭子媛觉得惊喜,眨着圆滚滚的杏眼,笑容如花绽放。
「我五岁的时候也喜欢看这个。」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军绿外套,抬了抬下巴,指着桌上像猪的兔子苹果,「我去上班了,妳把这些吃完就回家吧。」
谭子媛正準备询问李想一些问题,话却哽在喉咙,等到李想敞开大门离去,来不及说出的话语只好默默吞回肚子里。
虽然吞下一些想对他说的话,肚子还是觉得很空虚,她拿起苹果往嘴里送,目光扫过桌面,顿时被桌面上的照片吸引。
照片中的李想和队上一起参加比赛,李想站在中间,双手高举着冠军奖杯,队友们勾肩搭背,显现兄弟之好交情。每个人脸上尽是灿烂笑容,与背后耀眼的阳光显得融洽。
李妈妈正好从厨房走出来,看见子媛低头望着照片,她探头查看,「啊~那是李想小六时参加全国棒球比赛的照片。」
谭子媛抬起头看向李妈妈。
「那时候他每天有事没事都在练球,早上一睁开眼想的就是练球,两只手贴满ok蹦还是不愿休息。比赛后,他兴高采烈拿着奖盃和奖状回来给我看。」坐到谭子媛一旁,李妈妈欣慰的望着照片,脸上浮现淡淡笑容,「他那时候脸上的表情真的让我很难忘,那是他现在每次都拿第一名的奖状给我看也没有的,骄傲的、感动的表情。」
谭子媛盯着照片盯得出神,她从没看过李想笑,没想到第一次看到,竟是在相片中看见。她也在此时才知道,原来李想笑起来时,右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,看起来十分可爱稚气。
「为什幺……他要退队呢?」
李妈妈沉默了几秒,伸出手,轻柔抚过照片中李想的笑容,「李想他爸是不学好的流氓,我的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。当时我怀孕了,知道自己没有退路,所以我不惜忤逆父母,只为了和他在一起,离家和他私奔,从嘉义逃来台北,不久后就生下大儿子了。」她扬起嘴角,对上子媛的双眸,「当时他22岁,我才16岁。」
「16岁!?」谭子媛音调不禁高八度惊呼,不敢置信的瞪大眼。
「当时年少轻狂、不懂事,以为爱情就是全部,以为自己能改变他,以为跟他逃走是幸福的,可是我错了。」她抬头张望了一下破旧的屋子,「李想升上国中时,他欠了一大笔债,最后他逃走了,就像当初带着我逃走一样,只是这次,他忘了带走我们。」
故事犹如洋葱一片片被剥落,里头模样真实的令人不捨去直视。
愣了半晌,谭子媛征征开口:「妳一个女人……带着两个孩子,一定很辛苦吧?」
「我没有学历,只好做苦工,清洁工、搬货之类的。前年看医生才知道我的脊椎受伤了,两个儿子都不准我再出外工作,所以我现在只有在家做一些手工。也是因为这样……李想才会打这幺多零工。」
谭子媛这才恍然大悟,所有事情终于能拼凑起来。
阿姨认为跟着李爸爸在一起,即使吃苦也幸福,但李爸爸最后却将苦丢给他们,一个人不负责任的逃跑了。
『妳对不起谁?真正对不起我们的是谁?』
阿姨将自己能给的毫无保留全给了他们,真正对不起他们的,对不起阿姨的,是许下承诺要给她幸福,却没有实现的李爸爸。
为了还债和支撑家计,李想才会短短时间内做这幺多工作。也为了让家人有更好的生活,他捨弃了自己最喜欢的棒球。
『我们约好上同一间国中,要继续延续棒球队的梦想。』
『会一起来这所高中也是大家约好的。』
为什幺明明退队了,还是遵守了跟大家的约定,上了同一所高中?为什幺明明不碰棒球了,还是偷偷站在角落看大家练球?
原因,谭子媛心里清楚,正是因为太清楚,才感到更加难过。
『因为有奖学金。』
想起李想曾经说过的话,想起李想在远处望着棒球队的眼神,从心底涌起的酸楚渐渐淹没她的思绪。
你深深相信的人,用生命去爱的人,并不会给你相同的回报,甚至不及你给他的一半。
有的人能稳稳站在平衡木上,有的人选择放弃自己跳下去,有的人被从背后推一把、遭陷害而坠落。有的人被迫长大,有的人始终不肯长大。
背着厚重的包袱,步履蹒跚的走在荆棘上,痛苦、煎熬,这样活着,一点也不快乐。
这世界就是如此黑暗,这社会就是如此现实,所以她才会逃。
一直逃、一直跑。
这世界不公平,这世界很噁心,她很清楚。
所以,她才会也想带着他一起逃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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