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章九·风波
章九·风波
不知何时,邪剑门内悄悄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:前门主现任藏剑阁长老百里藏锋,与门主大人,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。这似乎很好滴解释了为什么百里藏锋没有被晏清平杀掉以绝后患,而每月初一十五,晏清平雷打不动地藏锋院之行,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。直到某位门内的郎中醉酒‘失言’,将曾经在藏锋院为百里藏锋诊治时见过的景象传扬开来,这个传言的真实性,终于被彻底证实。
而无论是百里藏锋,还是晏清平,一个深居简出,一个高高在上,等二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时,这件事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。而那个郎中,不消说,马上风死掉了。
不久后,罗长老以此事为借口发难,各部长老亦是众口一词地‘劝诫’晏清平:不要沉迷玩乐,也不要被个人感情影响门派大事。
此事最终在百里藏锋卸任长老之位,退居藏锋院后结束。然而一个月后,带头人罗长老在某次任务中凄惨的死状,给那些还来不及得意庆祝的人们兜头泼下一盆冷水。
打击了野心勃勃的反对派,将有威胁的前门主排挤出权力中心,以雷霆手段巩固了自身的权威。——在有心人眼中,凭借此事彻底坐稳了位置的晏清平无疑是最大的赢家。
而同样身为传言主角的百里藏锋,也显得异常的淡定——以他的身份,要取得晏清平的信任,这样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。要不要仔细考虑一下,如何才能让晏清平觉得自己没有威胁呢……
这样想着,百里藏锋似乎觉得心中好受了一些。连带着那些异样的眼光也渐渐地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谣言——不,也许连谣言都不算——比起原本已经放弃,却忽然又出现的希望,何足挂齿?
然而,每一天每一天,独自一人生活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,除了每月两次的晏清平,唯一的访客便是一个打扫煮饭的哑婆婆,却是百里藏锋最不愿见的人——因为她知道所有的事情,虽然她不会说话,但每一次,百里藏锋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中异样的同情。
是的,同情。
曾经一剑无敌的藏锋剑神,没有人敢同情他。如今落魄至此的百里藏锋,纵然失去了权势地位实力,却还有着付出一切的觉悟!
“值得么?”那个时候,他曾经这样问过晏清平。
那人微微一笑,如见佛祖拈花:“求仁得仁,如此而已。”
曾经,便是那春风烟雨的一笑,打破了剑神坚固的心防,从此,百炼钢亦成了绕指柔情。只是那时,他还不懂呵……
——不要同情。这天底下最廉价的就是同情。
——也不要后悔。人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后悔。
人,当如剑。百折百击,不失其正;百炼百锻,始成其心。
百里藏锋怆然大笑。剑神的傲骨,又岂是你等凡夫俗子随随便便就能折辱去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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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清平觉得,百里藏锋这个人,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。似乎没心没肺,又似乎深藏不露。曾经十分容易地落败于自己手中,但不经意间似乎又可以看得出非凡的眼光手段。重点是——从封魔锁的失效,差一点成功的逃跑,对自家功法莫名的了解,到传说中的剑心,这个人似乎永远有着自己无法揣测的底牌,哪怕他看起来无害而平凡,却总是能给人一种隐隐的压力和危机感。
还有被自己刻意压抑的,每一次接触时,心中莫名的躁动——好像每一次见到他,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,就不再是那样坚不可摧。每每想那种失控的感觉,晏清平都会暗暗心惊。
百里藏锋……
陶瓷碎裂的细微声音,突兀地在安静的室内传开,晏清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,才发现自己失神间,手中的酒杯已然被大力捏碎。顿时烦乱起来,扔下一地碎片,拂袖而去。
来到院中不知站了多久,一个侍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身后道:“门主,今日是初一,门主还要到藏锋院去么?”
晏清平霍然转身,狠狠地盯着被吓坏了的侍女,半晌,冷冷地扔下一个字:“走。”
藏锋院,两个时辰的时间在两人的讨论中度过。结束了关于某一个招式的讲解,百里藏锋抬头看了看天色,已到了傍晚时分,晏清平向来不会再他这里吃、或者喝下任何东西。
“时候不早了,门主也早些回去吧。我这里的饭不好吃,就不留门主了。”
说罢,便要起身送客,冷不防晏清平忽然道:“我对饭菜并不挑剔,今日就在留下来吃。”见百里藏锋惊愕地望着他,又补充道,“我叫人将食物送来,有事和你说。”
百里藏锋点点头,心里很有些诡异的感觉,忽然想起那个传言,难免有些不是滋味——凭什么主人要招待他吃饭,这混蛋还一副嫌弃的样子。他们之间明明是交易的关系,你那欠扁表情不要搞得像是我应该受宠若惊一样好不好!
晏清平对百里藏锋淡定到没心没肺的反应早已渐渐习惯,自从两人变成这种关系之后,似乎无论他做什么,百里藏锋都是这样没所谓的反应。
他忽然想起那时候百里藏锋说过‘尚有未完之事’,现在他忽然有点想知道,那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情,是不是已经做完了呢?
门主大人钦点的酒菜自然比藏锋院老婆婆做的好吃的多,曾经的百里藏锋一心练剑,在幻境中又忙着惦念晏清平,到此时才终于放下心事,忽然觉得,曾经吃惯了的饭菜,居然还十分美味。
熟悉的房间,熟悉的味道,同样的人,似乎唤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,似乎曾经也有一个什么人,陪着他安静地吃着晚饭,那时候他冷淡沉默,而那人也不出声,只是默默地陪着,偶尔夹一些菜到他碗里。百里藏锋转头,就会看见那人含笑凝望的眼睛,于是低下头默默地吃掉碗里的菜。
——那种淡淡的温暖,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
桌边,百里藏锋一手端着碗,一手用筷子一下一下在碗里戳着,一双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晏清平,渐渐痴了。
晏清平忽然觉得,那人落在自己身上怀念的眼光,格外惹人讨厌——他们之间,明明没有任何可以怀念的过往!看着我的时候,你到底在想着谁?
一阵心烦意乱,晏清平重重放下碗,冷冷道:“下个月我要出门去鹭阴山,大概要半年后回来。门内的事情由岳长劳全权处置。”
“嗯。”百里藏锋应了一声,识趣地没有多问。
“我会派人来这里,在我回来之前,你就不要出门了。”晏清平冷冷道,细细地盯着对方的反应。
“……嗯。”百里藏锋默默点点头,低头扒饭。
“你似乎能解开封魔锁,所以这一次,化功散——”晏清平将一旁没有动过的酒壶推倒百里藏锋面前,“药效半年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烛光明灭,温暖的错觉如晨雾般渐渐散去,百里藏锋顺从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辛辣的液体一路落如腹中,胸中升起一股淡淡的灼热气息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,憋在胸口闷闷的痛。
酒,越喝越暖。
心,越伤越寒。
你需要取得他的信任。百里藏锋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说。
作者有话要说:弱弱滴说,这算是虐心了吧
☆、章十·困局
章十·困局
似乎百里藏锋的步步退让,终于让晏清平满意。也许是为了补偿,那晚离开后,第二日晏清平便对所有的长老宣布,距自己出门还有十四天,这十四天里,百里藏锋在邪剑门内自由行动,不允许任何人打扰。
门外的守卫将此事告诉百里藏锋时,他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睛,笑说多谢门主恩典,却并未去享受这难得的自由,只是每日去一趟藏书阁,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,搬上一堆晦涩难懂的古书离开。如是七日,等到第八日上,众人没有在藏经阁见到百里藏锋的身影,此事传道晏清平处,他只是笑笑:“总算搬完了,还以为他打算吧藏书阁搬空呢!”
第八日、第九日、第十日……晏清平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百里藏锋的消息。到了第十四日上,抬头望见又圆起来的月亮,晏清平恍然惊觉,这一日,又是十五了。
诸事已定,最后的半日里忽然闲了下来,晏清平换了身衣服,照例来到了藏锋院。
翻开一半的书随手堆在桌上,百里藏锋心烦意乱地扔下手中的旧竹简,狠狠地吐出一股浊气。那日晏清平走后,他翻着黄历推算晏清平归期的时候,猛然惊觉,当日天机子所说的三年之期,已经过了两年半,而他余下的时间,只剩了四个月多一点——若这个预言是真的,他大概等不到晏清平归来之日,那么这一次,竟是诀别?
——就在他终于看到了救回晏清平的希望时,老天却再不给他这个机会!
这个结局,百里藏锋难以接受。但天机子能推算出自己与荆无墨原本的命数,不由得他否认。于是他将邪剑门中所有关于命数、灵魂、诅咒的书,全部都搬回来,努力在其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,试图找到可以打破眼前困局的方法,最终得到的却只有失望。
再没有希望了么?
难道,就这样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向神佛祈祷,命运会改变么?
若是祈祷可以改变,那么当初的天机子,又怎么会在杀了荆无墨后,心灰意冷地死在自己手中呢?
绝望自心头慢慢升起,眼中忽然有了酸酸热热的感觉,百里藏锋眨了眨眼,依然是一片干燥。他忽然想起,从两年前开始,他就再也不曾流过半滴眼泪了。
莫自使眼枯,收汝泪纵横。眼枯即见骨,天地总无情!
晏清平来的时候,百里藏锋已经收好了所有的书,也收好了脸上的表情,正趴在躺椅上呆呆地看着树下的蚂蚁。
于是顺理成章地没有问候,没有道别,时间在百里藏锋对剑道的叙述中慢慢流过,天色渐深,夕阳向晚,似乎是极自然地,晏清平让使女送了饭来,坐在了百里藏锋的桌旁。
“送你。”百里藏锋斟了杯酒,一口饮尽。晏清平亦然。
再一杯,“一路走好。”究竟是送他,还是送自己?
又一杯,“明天,我就不去送你了……”那么今日,就是最后一面了吧?
最后一杯,“再……见……”再也不见。
这一夜,残烛照暖,夜色微醺,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散落,露出原本被掩藏起来的真实。
那人深邃的双眼再不是漫不经心的空洞,如同曾经干涸的山泉,在这一瞬间盛满的感情细碎地溢出,发出清脆的声音,落到人心里,湿湿的,软软的,淡淡的温暖,淡淡的悲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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