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习惯了每日坐在荆无墨留下的躺椅上,看书,看云,看花,看树,看月亮,看星星。
现世和幻境中的记忆,在日复一日的回忆中交织成一团,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,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。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遗忘、无法释怀,如今却渐渐淡去。
又是一年的春天,当晏清平再次出现在百里藏锋面前的时候,他眼中,已然只剩了茫然和淡漠。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晏清平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不住心事的年轻人。如今的他,成熟内敛,冷静自制,渐渐拥有了百里藏锋所熟悉的上位者气度。
“一年不见,门主别来无恙?”即使已经做了两年的门主,晏清平不知为何,总是这样称呼他。
“啊……许久不见……”百里藏锋眯着被阳光晃得有点晕的眼睛,迷迷糊糊地说。
晏清平觉得,眼前这个人似乎和印象中越来越远。他身上,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内敛但逼人的压力,也完全不见了一个高手应有的意识和习惯。此刻懒洋洋地趴在躺椅里的人,像一只晒过太阳没有睡醒的猫。淡然和倦怠取代了曾经的忧郁悲伤,让那双深邃的眼睛,似乎黯淡了几分光彩。
那种安逸的错觉,让他忍不住放下警惕,但下一刻,晏清平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被囚禁两年的前教主。
“你来这里,是为了你修行的法门吧?”百里藏锋淡淡地开口,不是询问,而是笃定。
晏清平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半天,神色复杂地:“是,你好像对我修行的功法十分了解。我需要突破。”
“这么快……”百里藏锋喃喃道。“我可以指点你,但你不要想着从我这里套出什么——现在,开一个让我满意的价码吧。”
“阶下之囚,也要讲条件?”
“互有所求而已,你需要我全力相助不是么?”百里藏锋轻笑,“放我出去,以心魔起誓,如何?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,百里藏锋无声叹息。
清平,你可知道,我亦曾经对心魔起誓,此生不惜一切,只要你幸福?
三日后,邪剑阁。
时隔两年,百里藏锋再次踏入了这个熟悉的地方,只是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主位之上,已经换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晏清平冷冷扫过殿中各部长老,扬声道:“百里藏锋就任藏剑阁长老,诸位可有异议?”
下面的人骚动了一下,看看负手而立的百里藏锋,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神色漠然的晏清平一眼,左手边一个中年人站出来:“前……门主资历固然是有的,但本门长老,还需要实力够强才是。”
“自当如此。”百里藏锋淡淡一笑,剑已在手,“百里藏锋一剑在手,不惧任何人挑战。——罗长老,请。”
罗姓长老脸色一沉,冷冷地说了一句“得罪”,拔剑出招。
寒光闪烁的剑锋直指眉心,百里藏锋却半阖了眼,神色悠然仿佛还在小院的躺椅中晒着太阳。人随剑走,藏锋剑古拙的剑身陡然间活了过来,迎着重重剑影,游龙般穿行自如,却毫不迟疑地指向罗长老的破绽。
罗长老大喝一声,聚集全身法力,一招简简单单的力劈华山,却避无可避。
百里藏锋终于睁开眼,双手将剑平举至胸前,那一瞬间,漫不经心的神色全然退去,整个人气势变得如神魔般凛然。
“守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穿金裂石的劲气,被陈沉色的铁剑轻轻巧巧地裆下,散去。
人心如剑,剑心在人。传说剑道最高的境界,不是剑招、剑法、而是——剑心。
半柱香后,罗长老认输。无人再战。
百里藏锋洒然一笑,大步离开。
门外,长风万里,天高云淡。
作者有话要说:深情攻变成淡定受了。先缓一缓,喘口气再接着虐。
☆、章八·缓和
章八·缓和
时隔两年,百里藏锋终于再次从小院中走出来。依稀是旧时的容颜,却已然两鬓星霜。
一路走来,过往的门人弟子一边恭敬地行礼,一边好奇地悄悄打量——十几年深居简出的生活,加上被囚禁的两年,已经让门中弟子,忘记了这一位‘前教主’的存在。
无论周围的人是好奇、审视,或者是轻蔑、戒备,任凭众人在身后指指点点,百里藏锋却似乎全无所觉。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,不出彩,却也没有任何疏漏。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,平淡到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。没有公事的时候,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小院。看书,看云,看花,看星星。
渐渐地,人们也习惯了这位不爱说话的长老。习惯了在各种场合将他当做空气一般忽略。百里藏锋就以这样的方式,将自己的名字重新写进了邪剑门。
另一方面,答应了晏清平的事情,也开始了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晏清平都会来到藏锋院,向主人细细讨教那本无名功法,百里藏锋亦是悉心指点,好不藏私。晏清平也遵守约定,从未打探过其中的秘密。
其实,并不是百里藏锋当年留了一手。而是那时候他下笔仓促,许多东西也只是一知半解。时隔多年,经历过种种变故,虽然身体愈发差了下去,心境却比之前更加圆融淡然。是以再看之前的作品,又会寻出许多不足之处来。
也许是百里藏锋的诚意打动了晏清平,两人的关系,也日渐缓和。随着接触的渐渐增多,晏清平极少会出现之前那种无法控制的暴躁情绪,面对百里藏锋时,也显得越来越自然。这让百里藏锋惊喜万分,因为他似乎找到了可以绕过从前的事情,再次取得晏清平信任的方法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分割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,被搅乱的命运终于有了渐渐好转的迹象,就在这时,百里藏锋迎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。
那一次逃跑不成,便再不曾见过的乌鸦,忽然出现在百里藏锋窗口,吐出属于秦朗的声音,约百里藏锋明日下山一聚。百里藏锋依约下山,惊奇地望着全然变了模样的秦朗:昔日风流潇洒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黑黑瘦瘦的落魄书生,一身粗制麻衣,草履荆杖,布带木簪,连酒钱都付不起,狭长的桃花眼中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愉悦光芒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死了。”才见面,秦朗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道。
“死了”百里藏锋很快明白他说的是‘诈死’,看着眼前人孩子般的喜悦,当下也哈哈一笑,两只手指搭在他颈间,惊倒,“哎呀!果然没有脉搏了!”
“噗——咳咳……你、你居然也会开玩笑……”
百里藏锋淡然一笑:“恭喜你,终于自由了。”
“同喜同喜。我听说你又是邪剑门的长老了?他怎么就肯放你出来呢?”
“自然是我开除了他不能拒绝的价码。”百里藏锋一只手指竖在唇边,“佛曰,不可说。”
“滚,谁稀罕听!”
这一日,与秦朗的交谈,似乎解开了百里藏锋心中的一道枷锁。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明快起来。两个本该相互敌对戒备的人,莫名地结成了好友。百里藏锋在邪剑门多年,醉仙楼的酒,从未如今日这般醇美醉人。
两人就这般你一杯我一杯,喝掉了七八斤老酒,饶是修道者的体质,也渐渐地有了几分醉意。百里藏锋不知何时,已离开了椅子,懒懒地靠做在墙角,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,打了个酒嗝,慢吞吞地说:“秦乌鸦……你好……你很好……”
“你叫谁乌鸦?!”秦朗炸毛。
百里藏锋嘿嘿一笑,醉醺醺地说“有些东西,你曾经以为是生命的全部,这便是最大的束缚了……这天底下,看得透的人不多,放得下得人更少……你真的、真的、很好……这一次走了,你就不要再回来了……我祝你一路顺风,祝咱们……来世再见吧……”
“你如今说话,怎么好似变成了那帮秃驴一样?”秦朗张大了眼,做出戒备的表情,“说,你是哪一派秃驴的奸细?!”
“噤声!”百里藏锋冷喝一声,“再多说,我就杀你灭口!”
静了一下,两人同时哈哈大笑。
百里藏锋不好酒,但自从来到幻境,他也渐渐地习惯了辛辣的液体,却从未有一次如同今日这般毫无节制地放纵。
第二天天亮,秦朗早已不知踪影,宿醉方醒的百里藏锋醒来后就呆呆地堆着满屋子的空酒坛子发呆,直到包厢的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,飞撞到对面的墙壁上。
“唔……门主?”
“昨夜鬼王宫潜入山门,欲对本尊不利。你在哪里?”晏清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冷地问。
啊?百里藏锋眨了眨眼睛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慢吞吞地说:“我在这……喝酒……”
“后山那条路,还有那个山洞,你有没有告诉别人?”
“后山……我没有……”百里藏锋笑笑,“后山那条路,自打谢青壶走过之后,门中还有不知道的么?”
晏清平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半晌,扔下一句‘给他醒醒酒’,霍然转身离去。
百里藏锋轻轻地吐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倚在墙上,将昨日与秦朗喝酒的经过细细回忆了一遍,顿时发现了许多问题。
突兀的邀约,如此显眼的地点,似乎完全不怕被人发现——或者说,像是在等着被别人看到,人证么?
而自己似乎相当容易便醉倒了,早上醒来时,却没有宿醉的头痛,反而全身酸软,指尖略有麻木,这分明是迷药的后遗症……
这算什么?上一次没能帮自己逃脱,这一次补回来?
真是——半点人情都不肯欠呢,死乌鸦……
《宅书屋》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