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,林之带着林深去了东边,老人参则带着黑风山一众妖怪去往南边。可他本意并不是和这些妖怪们一起逃命。
他知道那帮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,和灵芝精以及小人参精都没有关系。所以他不能带小人参精走。而即使他独自离开黑风山,以名门的作风也一定会屠一遍山才甘心,他不能任由这些妖怪受他牵连,于是他原本打算等下山后,就和大家分道扬镳的。这样其他人都不会有危险,除了他自己。
可人算不如天算,在林之和林深遭到伏击之前,老人参精就遇上了另一拨人。当时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个慢吞吞的老牛还没走远。于是这老牛及时回头帮忙,两人才得以逃出生天。
不过也都受了伤。
老人参虽然说他只是断了几根须须,丢了几百年修为而已,并不打紧,只要时间够,还能长出来。但嘴上说的轻松,实际也是元气大伤的。二人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,大牛又坚持不能留下受伤的老人参一个人,于是互相扶持一路逃到了现在这个镇子。
他们遇到了一个农夫。
更糟糕的是,他们为了保存体力,现在用得还是原型。
于是两人在睡梦中被农夫从山洞里发现,牵一个,抱一个的带回了家。
也就是林之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小四合院。
老人参和大牛能看的出来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农夫,于是也没有先做动作,而是想看对方的打算,究竟是要将他们卖掉换钱,还是留下来自己做牛肉火锅和泡酒。如果是前者他们就偷偷跑掉,是后者就,就,也只能偷偷跑掉。
可是那农夫却做出了第三个选择。
他将他们带回家后,先是感叹了一下那人参都成人形了,真是长得漂亮,就是被不知道哪个不懂的人挖出来的,根都断了好些。然后嘴里嘟囔着什么工具,竟是想要将老人参再种回地里去。
说完后又看了看那头温顺的老牛,发现对方腰腹的位置好像受了刀伤,还在往外渗血。心疼的哎呦叫了一声,然后转身出了屋子,留下了两个老妖怪面面相觑。
农夫并没有离开太久,等他回来时人参还是在桌上,老牛也还是在流血。两个老妖怪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。
是药粉和纱布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对方腹部的伤口包扎好,又摸了摸老牛那坚硬的角,看着他硕大的牛眼道。
“唉,不知道是谁伤了你,看你这么老估计也耕不动地,肉约莫也硬邦邦的不好吃,不如就陪着我过完最后十几二十年吧。反正我老汉也是无妻无子无牵无挂,怕是死了也没人知道。呐,到时候你先死我就把你埋了,我要是先死,你就自求多福吧。恩……不过很大可能是你先死,嘿嘿。”
他看起来好像是在对着一头牛说话,实则是在自言自语,看着牛的眼睛也没有对焦,虚晃着不知定点在何处。
那悠悠闲闲,活了成千上百年的牛妖,此刻竟第一次生出些寂寞的感觉来。他不知那寂寞是自己的,还是对方的。
农夫当真把他当成宠物养在了家里,还把那老人参给栽回了土里。毫无技巧,就是挖了个坑,放进去,又填了起来。
幸亏这埋进去的是个老人参精,老人参精也乐得在这个土坑里好好修炼,等他恢复的差不多的那天,农夫刚好出门赶集去了。于是不厚道的老人参便想和大牛就这么离开,给那农夫留些钱财在枕头下。
可没想到的是,大牛决定留下。
留下继续当那农夫的宠物。
老人参精看了看自己多年的好友,没说什么劝他的话。他们这些千万年的老妖怪,最怕的便是哪一天突然回过味似的意识到,自己那漫长的生命其实有多无聊。
“好吧,那你……”老人参刚准备最后煽个情,骗他点眼泪,突然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。立马调息就是要放大招,可还未出手便听来人喊道:
“先别动手!”
那人是一个相貌堂堂风度翩翩的贵公子,打眼一看就是一脸正气。可他的行为实在是对不起那张脸。还没进门,就举起双手投降,生怕对方不小心伤了自己。
那张脸老人参认识。
“正派掌门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来人便是江湖上曾风光无两的正派掌门,甄是正。
“老前辈,请跟我们一起打倒名门吧!”
几百年前,江湖还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江湖。有正派有魔教,不过大家通常井水不犯河水,只是互相瞧不上对方的修炼方式。魔教弟子如果有害人,正派就找他们打架。正派自己内部有什么龌龊事,魔教也会找一帮人来嘲笑。千百年前都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。
可这种平衡被名门打破了。
当年那场大战很多人提起依旧会心惊,正派和魔教也因此丢了自己的老巢,从此在江湖上成了流动的帮派。所谓是,铁打的名门流水的正魔。他们和名门打起了游击战,想要找到他们也非常难。现下这正派教主主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,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。
“好,我随你去。这名门一天不除,我们都不得安生。不过我有一个小要求,还望掌门能答应。”
“当然,前辈您提。只要是晚辈能做到的。”甄是正抱拳对着老人参精鞠了一躬。
二人短短几句话间便达成了合作关系。老人参没有向大牛二次确认,是不是坚持留下,而是换上了恳求的语气对对方说。
“如果你有缘见到小人参,帮我告诉他我一切都好,让那小灵芝带着他好好躲起来,等我事成之后去接他。”
说罢,他便和甄是正离开了。
而那二人走出门外才开始谈起刚刚未完的话题,大牛也没有刻意去听,于是也不知道对方留下的尾音里,是提了些什么要求。
“所以,你们不要再找他了,正派魔教还有人参族联手,这名门被一锅端了是早晚的事,你就安心跟着你师傅找一处地方躲起来,好好修炼,等着你爷爷回来给他个惊喜罢。”
“不!我……”林深下意识的就要反驳,被林之抓住了手,堪堪咽回了想要说的话。
“牛伯,现在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。”
林之将下山后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大牛,对方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,叹了口气。
“那么你们便去找他吧,有正派的保护,总比不知道在哪被名门给袭击了的好。没想到他们竟是那么早就盯上了小人参。是我们疏忽了,还侥幸以为对方一心只要那个老的。”
“恐怕他们抓小的,也是为了老的吧。”林之说。
大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那牛大伯,您知道这正派究竟在何处吗?”一直在旁边听故事的罗波此刻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,他们这些年行踪一直飘忽不定,就连当年也是甄是正主动找来,不然我们也是找不到他们的。我只知道他们临走时好像提到过,说要去往北边。”
“好,那我们就先往北边走。走不能坐着等死。”
“嘎!那个……”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的英武突然飞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嘎!这个!这个!”他在胸前叼出了那块代表名门会员资格的牌子。
“嘎!不升级了嘎?!”
“不升了,当时一头雾水,什么也不知道,只好先加入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,现下我们都有了目标,还去自投罗网吗?”
“嘎!可!报名费!浪费!”英武看起来有点急,语言表达能力直线下降。
“财迷么你?这叫舍小钱花大钱,你再花钱升级这牌子最后也没用,反而浪费掉的钱更多。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当名门的门徒啊。”
嘎!那你当初还拿我的钱入会嘎!
英武愤怒的眼神射向林之。
“啊呀,不要那么小气啊红毛,大不了等我有钱了还你呗。诺,等小胖子有钱了还你也行,我是他师傅,他的就是我的。”林之一把扯过林深挡在自己身前,遮住了英武带着强烈谴责的目光。
宠物当真是没人权。
“还是留下来休息几日再走吧,一时半会你们也找不到他们,不急。我这还算安全,那农夫也快回来了,让他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大牛刚与小人参重逢,对方就要走,只觉一阵不舍。
“?!!”众人不解的看向大牛,那大牛却又是哈哈一笑。
“他知道我会说话,不过不知道我能变成人。所以等下我还是要变成牛的样子。”
原来当日老人参走后,只留下这么头老牛呆在家里等农夫回来。
那农夫一般回家后首先会做两件事,一是看看自家院子里种的人参长势如何,那关心的样子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养的人参会开花。二就是摸摸自己老牛油光水滑的毛和那硬硬的角,仿佛一天的疲劳都被洗去了。大牛有时还听到他在感慨,唉,要是像猫似的那么软就好了。
合着是把我当那些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猫来吸了么!!
可今天他傻了,因为那株他日日一回家都要来浇水的人参不见了!
赶紧跑去里屋,幸好老牛还在。
“怎么不见了呢?是有小偷吗?”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回答,可他还是一脸焦急问着大牛,倒像是急得丢了智商。
“被我吃了。”大牛看着他那为了老人参着急的样子,一时心里觉着有点不是滋味,迷了心智,说了话。
“牛会说话了!!!妖怪啊!!!”农夫边叫就边要往外跑,可就在跑到院子后又停住了,回了里屋,紧紧锁住了门。
大牛也是没想到这一出,他刚才还在懊悔。好不容易决定在此处停留,陪陪这个孤苦人几年,现在却是马上被自己给毁了。还不如当时跟着老人参走了呢。
可这人却是又回来了,还锁上了门。
“老牛啊,你,你是个什么妖怪?”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里还有一丝颤抖。
“我是……我不是妖怪,我是因为吃了那人参,突然就会说话了。”大牛原本准备说的话在舌头上打了个卷,还是吞了回去。
“那人参竟然这么神奇?!哎呀你怎么不分我一点!”
看他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吃了珍贵的人参而生气,大牛心底突然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喜悦,伴随着骗人的愧疚。
“刚刚真是吓死我了,要不是念你陪了我这么些天,怕这一嗓子吼出去乡亲们要过来宰了你,我又有点舍不得,真是打死我都不敢再回头。”
“大牛啊,你记着,现在这世道,人可坏着呢,你千万不要再其他人面前说话,知道么?”这头牛虽然看着老,发出的声音也老,可毕竟是第一次开口说话,他便忍不住将对方当成刚会说话不知轻重的孩童。
大牛看着他关心的眼神竟是抑制不住的感到有些伤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