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年代钱很值钱,但梁进再不必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了,一个柜子一个吧台真算不了什么。以后随着时代的发展,他们也不会屈居在这个地方。
把人送走,他在程浩身边坐下来,端起手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喝完:“卖了有钱赚,不卖他把东西搬走,咱们也不担什么风险,这买卖划算。”
程浩眼睁睁地看他的嘴就印在自己喝过水的地方,不知在黑夜中才会胡思乱想的心,冷不丁地就这么撞了下,不敢再多看,手握成拳放在鼻子下遮着自己的尴尬。殊不知梁进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,脸上的笑也越发得深,当消遣的和他们说起那天的事。
梁进更是把自己的打算大大咧咧地说出来,程浩不大相信那女人会找他,梁妈却觉得儿子掺和这事不好,而且就算宋东生不好,到底是一家人,要是知道儿子一心盼着要把他给弄下来,到时候又没太平日子过。这么想了,也就直接开口说了。
“你别胡闹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真要闹成仇人啊?”
梁进嘴角上扬:“本来就和仇人一样,管那么多做什么?老话都说穷人有不得,有了了不得,我奶奶那目中无人的德行就是这么给惯出来的。再说那女人又不是没脑子,我多大,她多大,她能听我的?”
梁进知道,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到最后肯定留不住,宋东生他没胆。有舍有得,前提是要能狠得下心。
店里多了饮料和啤酒,原先没人喝,毕竟没一个人身上不是担着整个家的,早上在外面买着吃都觉得奢侈,更别说解嘴馋了。但是人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惦记什么,没多久之后这些酒水走得还不错。也有些要招待朋友的人,会来程浩这里定一桌饭,店里齐活也省得麻烦,所以生意越来越好了。
梁进表面上没什么,心里却在琢磨,他肯定那女人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,但是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?瞧着也不像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啊。心里一有事,手里的动作都跟着慢了,程浩急着用碗筷,已经催了他好几次了。
梁进蹲在那里洗碗,听到外面有人喊结账,他用帕子擦了擦手,出来收了钱刚想回去,就见那个女人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看着梁进笑。说实话,梁进看她这副跟鬼一样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,还是说:“来了啊。”
那女人点了点头,张开嘴说:“早就要来找你,这阵子身体不舒服就没来,方便吗?出去说说话?”
梁进将身上的围裙给解下来,在前面带路,附近有一家快要关门大吉的茶楼,见有客人上门,赶紧迎上来招待。梁进从口袋里掏了钱出来,要了壶茉莉花茶,倒满杯才想到她的身体不适合喝茶,又让人给她一杯白开水,自己自斟自饮,眯着眼笑:“你要和我说什么?”
那女人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杯沿,将问题丢回给梁进:“是该我问你,你想和我说什么,或者说你希望我说什么?你们一家人可真厉害,我还以为那姓宋的是个多能耐的人,被你奶奶一顿话就吓的连魂都没了,算是我瞎了眼。”
梁进抿嘴笑:“我管不了那么多,一家人,我奶奶叫总不能不过去不是?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?那就找错人了。”
那人也跟着笑了笑,也不拐弯抹角,直接说:“人财两失,让我就这么咽下这口气,当我是死人。你说的对,我图个什么。我要出这口气,你说怎么做?”
梁进不会把自己绕进去,想了想道:“总归是一条命,他不是在乎他的那个位子?把他拉下来,就算拉不下来也够他喝一壶的,到时候谁也没好日子过。”
不当妈的时候永远不会明白孩子多重要,从慌乱不屑到小心翼翼,谁知道没几天就不见了,医院里的白色刺眼的吓人,她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,让她无比的痛苦绝望,就算一开始是真的存着借着孩子把自己扶正,到最后只记得恨了。
梁进知道她听进去了,站起来说:“我还有很多碗要刷,回去了。”说完冲着老板高声喊:“我把这壶茶先拿回去了,等喝淡了还你啊。”
那老板愣了下,自己虽然生意不好,但也没听过有人要把自己的吃饭家伙给带回去,可好不容易等来第一单生意,只得点头:“你记得把我的茶壶给我还回来。”
梁进就这么提着一壶茶大大咧咧地出去了,现在赚的钱多了,还真不在乎这一斤茶叶,但是身边的两个人都是穷日子里滚出来的,要么是白开水要么就是带点味道的便宜茶叶,久了他也不强求了,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能欣赏出这些东西到底好在哪儿,牛嚼牡丹罢了,不过钱花了,喝两口就撂那里怪可惜。
店里梁妈和程浩忙的连和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,他耸耸肩,把茶壶里的茶倒到自家茶壶里,又转身给送出去了。不过程浩和梁妈也没怎么留意,喝了半天也没品出那个味来。
在县城中心不远处有个大厂子,里面的工人都在他们这里吃饭,到了中午人最多,一拨接着一拨,梁进每送一拨人就客气地笑:“明儿休息一天,对不住了啊。”
明天学校放寒假,梁进在外面跑的连人影都不见,班主任本来已经放松了,但是县里教育局督促的紧,所以只得上门做工作,梁妈只是一个劲的说对不住,梁进站出来说自己家里日子不好过,穷的快揭不开锅了,老师也知道梁家奶奶刻薄,又听梁进说一直和梁妈待在一起,也就回去了。
梁妈知道这两个孩子说好了,本就是爱玩的年纪,把他们两个困在这巴掌大的屋子里也怪难为他们的。程浩邀梁妈一起去,她摇头说:“你们年轻人能熬住,我上了年纪不行了,得回去好好躺躺。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回来告诉我也一样。”
梁妈年轻的时候在老家也逛过公园,不过那会儿是开放式的,也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里居然还收费,她和怀民结婚的时候进去看了看,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,大概关起门来不让人知道的东西最让人放不下。
程浩今晚在梁家住下了,本来想和梁进说说话,也不知道梁奶奶哪根神经不对又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骂,一直到快睡觉的时候才消停下来。他只得叹息说:“你奶奶真不好惹,一张嘴能把全村的人都给顶死。”
梁进抱着枕头往他身边挪了挪,手从被子下面钻进去,捉住程浩的手,两人五指相扣,笑了笑:“你管她做什么?很快就有她的好果子吃,别看宋东生上去了不敢怎样,要是从上面跌下来,头一个就拿我大姑他们开刀,他那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迁怒。”
程浩本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,奈何梁进握得太紧,他动都不能动,咧开嘴笑了,只能由着梁进,轻声说:“睡吧。”说完就闭上眼。
梁进得寸进尺地继续往前挪,就着窗户上透进来的淡淡的光,看清他坚毅的轮廓,凉薄的唇紧抿,他鬼使神差的凑了上去,正对上程浩愕然明亮的眼……
作者有话要说: 抱歉,明天开始稳定更新,我这两天收拾东西,被扫地出门自生自灭了,没人管的日子来了
该高兴还是该难过
第18章 18
两人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,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梁进要继续往前凑,就要贴上那片柔软时,程浩眸色转深,如宽广无垠的黑夜深邃又勾人,他的声音暗哑低沉:“你干什么?”
梁进低笑一声,音调上扬:“你说我做什么?”但也不难发现他的不以为然中带着些许紧张,更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。
程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根根如刺扎人,像哄孩子一样:“明天还要早起,快睡吧。”
分明是最不值得让人记在心里的举动,但梁进的心却被他的手给捂热了,这种淡淡的亲昵让他稍稍有些躁动的心平复下来,但上辈子的遗憾敲打着他的心,他伸长胳膊把程浩抱在怀里。
冬天两人抱在一起很暖和,可这种温度与程浩来说分外煎熬,他浑身上下都变得僵硬,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在他眼里梁进还是个孩子,而自己已经是大人了,在一片混沌中认清自己的真实感受,而他不敢莽撞,只有隐忍。
此时梁进的动作无疑将他绷紧的那根弦给挣断了,窗户纸已破,只怕两人好好地说一说,程浩心里高兴,却又有点不知所措,他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,还是等过个几年,梁进能明白这种感情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才说破的好。
程浩自觉这样做对谁都好,但他没想到的是心里的打算还没停歇,侧脸被一片温热给碰了下,那人心满意足地嘟囔了句:“睡吧。”
程浩心里暗暗不痛快,这一晚上还怎么睡?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终于生出一点睡意,第二天醒过来,梁进已经在外面开始做早饭了。虽然没什么手艺,好在熬个稀饭也没多麻烦。
梁妈真是累狠了,到两人出门前还睡得很熟,将早饭热在灶头出门了。
两人都没提起那天打赌的事情,一路无话,走到没人的街上,梁进伸手去抓程浩的手,嘴角上扬,显出心情不错。程浩四下看了看,拧着眉头要挣开,无奈敌不过梁进的力气,最后只能说:“你快放开,像什么话。”
梁进剜了他一眼,脸上还是止不住地笑:“难得出来玩一回,怎么就那么多挑拣的?要啃甘蔗吗?还有糖葫芦。”
程浩惊讶地看他,忍不住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探向他的额头,问道:“那次撞破了头你就变得怪怪的,不是真撞坏了吧?我比你大好几岁,怎么倒把我当小孩子?”
梁进叹口气:“撞了下良心发现了,觉得以前对你不够好,你一心为我考虑,我却不听你的话,活该吃了那么多的苦头。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没救了,不想理我?”
程浩想到那个时候他的固执,也是一阵头疼,都说当局者迷,也不知道他是那根神经不对,谁都看得明白的事情,偏他看不明白,就像是疯了一样,被人四处打发。在他磕到脑袋之前,程浩还真有打算不理他,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话,终归还是心软。不想这么一磕倒是精明了,不再那么傻乎乎的了。但是这种过去的事情,已经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。
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公园,今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好,整片天空被蒙了一层灰,连太阳光都淡了几分。早上八点,公园售票处的人已经上班了,但是今儿窗口上却没人。
程浩疑惑地左右看了看:“难不成今天放假?梁进,这次不爬墙,就这么进去?”
梁进眼尖,看到看大门的老伯走过来,笑着高声问:“老伯,今儿不卖票了?”
那老伯脸上也笑眯眯地,冲着两人招招手:“进来吧,再过两天这些就要拆了,不过在水边玩还是小心一点。”
梁进和程浩进去,走了一阵路,笑道:“现在相信了吧?公园以后再也不收费了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。”
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那座高塔前,难得的是今天还开放,梁进问他:“要不要上去?”想来用不了多久,这座塔就要上锁了,毕竟年代久远,承受不住这么多的人,万一要是发生事故到时候又有大麻烦。
程浩怕高,他抬头眯起眼往高处望了望,想了好一阵才咬牙点头:“上去吧,以后再也不会想着上去了。”
大早上又是这么冷的天气,公园里的一切景色与人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,像今天这样免费开放,窥得真容的人不屑地说:“就这点东西还好意思收费,以前不知道,真以为这里有什么好东西,幸亏没花钱进来,要不然我得心疼死,还不如上山上去摘沙棘果和酸枣好,无非多出点力气,但是有东西拿。”
梁进也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,只是人们的精神生活贫瘠,平时为了过日子累得像条狗,临过年街上全是人,热热闹闹的,就是凑个热闹也值当,特别是到了正月十五,元宵节街头表演,县城里唯一一条宽阔的街道全是人,即便如此,人们的心里装着满满的欢喜。
程浩屏气一直往上爬,什么都想,也不往后看,但是等到站在塔顶的时候,迎面扑来的冷风让他没忍住流出泪,才跨过那道门槛,整座城市都收入眼中。活在这座县城,他以为自己只是万千人中的一个,在有限的路程里计算着自己的生活,从未想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。他一个人逃了那么久,流浪了那么久,终于离开了欺骗和打骂,好不容易才有了安定的生活,那些过往他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,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记忆封存,不考虑未来,只想过好眼前的每一天。
梁进清楚地看到他下颚紧绷,脸色有些苍白,双手搅弄在一起,不由地伸手为他擦去那滴涌出眼眶的泪水,笑着说道:“怕了?要不我们下去吧?”
程浩猛地抓住梁进要收回去的手,吞了吞口水,声音不稳地说:“我是被拐卖的,也不知道家在哪里,去了很多地方,最后一次……他们要把我卖到山里去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明明饿得没力气,可我还是跑出来了,也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要跑……后来跑到这里,我以为要饿死了,没想到会遇到我爸,他给我饭吃,还教我手艺,我挺知足的,比村里那些有亲爹亲妈的人过得还好。”
梁进活了两辈子,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过去的事情,他喉咙有些酸,声音不稳地问:“你想回去吗?找到你以前的家人,我可以帮你找。”
程浩摇头:“除了名字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算了,这都多少年了,现在就挺好。我这不是还有你们?比起以前那么难过的日子,我已经知足了。我知道你想知道,就这些,别的也没有。”
从下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,梁进往前走了两步,快速在程浩的唇上嘬了一口,在略显阴沉的天,他的笑容十分的耀眼,说道:“既然这样,我就和你一起过吧,以前的事情也没必要再提起了。”
程浩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,其实梁进这样的话,已经算是明说了,容不得程浩再装傻充愣下去。耳边全是木板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拐角处还要和和一些人挤,他本来就难受,这个时候更加紧张。
梁进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,手紧抓着他的,看他一步一步安稳地走下来,咧嘴笑。走下来,程浩好一阵才缓过神:“等再过几年,你再好好想想你说的话,别信口开河。”
梁进耸耸肩继续往前走,不咸不淡地说:“又不是想不明白的难题,还要费那么久的时间,你爱信不信。再过几年,沉淀下来的才是值得的,我们走着瞧。”
程浩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间从当中品出了坚毅倔强的味道,他笑着摇了摇头,跟上去了。
转了一半,两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,转身往回走,却不想正碰上匆匆来上班的宋东生。他现在把梁家一家子都当仇人,昨天晚上又和梁怀玉吵了一架,这会儿气还没顺,冷厉地眼盯着梁进:“回去和你奶奶说一声,让她有时间来劝劝你大姑,别一天到晚像个神经病一样。”
梁进在外面一直转悠到天快黑下来才回家,把宋东生的话给转达了,这是头一回奶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她正在琢磨着给她的宝贝小儿子订婚的事情。她虽然老了,但也明白上次那样对宋东生总归还是不合适,如果他以后把事情归在小儿子头上怎么办?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门婚事给定下来,所以要早办才好。
“你反正闲下来了,明天去给你三婶家送点东西去,再嘱咐一下,让他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别丢三落四的。你大姑父那里……算了,我还不信这么大的事情他敢给我不来。”
不过让梁奶奶失望了,三叔订婚的那天,女方一家都想见见这个宋处长,想着能借着机会说两句话也行,却没想到人连面都没露,还是梁奶奶尴尬地解释说工作太忙,这才糊弄了过去。
把订婚的事情办完,梁奶奶让梁进顺便往大姑家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