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喂喂,你可别乱来……”那男生差点以为彭晓川下一秒就要动手,连忙退后一步,却见他只是又低下了头,没再说话,拿了书本就转身走了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男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松了口气。
彭晓川把破裂的水壶紧紧抱在怀里,渗出的水沾湿了他的衣襟,傍晚的秋风迎面吹来,吹得他的胸口一片冰凉。他埋着头往前走,又停在校道旁的一棵大树下,发泄般地在树干上用力踹了一脚。
他在生气,气别人弄坏了他的水壶,更气自己竟没有好好保护它。当初他明明答应过杨璨的,这明明是他最爱惜的东西。
他也在难过,这个水壶是杨璨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,里面装着他们初识至今那么多的记忆,最后还是破裂了。他知道杨璨不久后就要毕业,会离开,他无法奢望他们仍能做亲密的朋友,却没想到连这一点纪念也无法保留。
彭晓川像被抽走了魂,抱紧他的水壶倚着树干发呆,直到所有的水都渗入他的怀里,直到天都黑了。
晚风吹在沾湿的衣服上,彭晓川身上发冷,终于挪动了脚步。往回走时,正好经过方若蕙开的眼镜店,彭晓川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奶奶了,也实在很想找个人说说话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踏进了店里。
“晓川?”方若蕙看到他来有些惊讶,接着笑嗔道,“真是好久不见。上学期你还说让我把位置给你留着,这学期继续过来打工,我是记着了,可你倒是忘得快,开学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。怎么,今天突然想起要到我这来了?”
彭晓川被她说得一阵愧疚,只得老实认错:“对不起姐姐,开学我确实没想起来这事,而且这学期的课很多,我也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可以过来帮忙了。”
方若蕙倒是很体谅,笑道:“你这学期是上大三了吧?这时候课程是挺多的,要是忙不过来就算了,好好学习最重要。”
彭晓川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
方若蕙问:“那今天是干什么来了?要配眼镜?”
彭晓川摇头,抿了抿嘴唇,说:“我心里很难受。”他垂下了眼睛:“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。”
“怎么了?”方若蕙关切地看着他,放轻了声音。
彭晓川把水壶拿给她看,方若蕙看清便笑了:“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?”
彭晓川点点头,她又问:“是喜欢的人?”
彭晓川否认了:“是好朋友。”
“好朋友啊。”方若蕙轻声笑了一下。
彭晓川不解:“姐姐,你笑什么?”
方若蕙说:“我是想起自己的事了。我跟我老公从小住对门,我们俩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玩,一直都拿对方当铁哥们、好朋友。后来他去外地上大学了,第一年放寒假回来就送了我一个雪花玻璃球,说是他读书的城市冬天会下雪,可惜我见不到,就买了个能装下雪景的玻璃球让我看一看。我觉得挺漂亮的,就一直放在桌上,后来有一次大扫除不小心把玻璃球打碎了,我居然难受得哭了两天,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,到底有什么可哭的?”
彭晓川听着也觉得疑惑,问:“那到底为什么会哭?”
方若蕙笑道:“因为我喜欢他啊。”
彭晓川更加不明白了:“可你不是一直把他当铁哥们、好朋友吗?”
“我以为只是这样而已,其实早就不是了。”方若蕙说,“上了大学分开以后,见不到面的时候我会一直想着他,做梦也会梦到他,放假以后就想天天和他粘在一起,发现他跟别人亲近了还会自己生闷气,如果只是好朋友,哪至于这样呢?”
彭晓川听了师奶奶这番话,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人就是杨璨——见不到面时一直想着他,做梦也会梦到他,想要和他住在一起,想到他跟别人亲近了还会生气。
方若蕙接着又说:“只是我们做了太久的朋友了,我一直都没往那个方向想过,可是那一次我哭完了才想明白,我对他早就有了别的感情,虽然一开始没发现,但它就是存在着,还在一点一点地累积,一直到最后让我可以确定——没有别的可能了,我就是喜欢他。”
彭晓川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,最后那一句话重重击在他的胸口,带起了激烈的心跳,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,眼中又涌上了不知所措的情绪,最终都归于一片清明。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,突然顿悟地笑了,断断续续找回了声音:“我、我明白了……”他低下头低声自语,又猛地抬起头,对上天花板上发亮的电灯管,沉浸在周遭一片明亮灿烂之中:“原来是这样,我明白了……”
“晓川?”方若蕙见他转身跑了出去,在后面叫他,“晓川你这就走了?”
彭晓川头也不回地喊道:“谢谢姐姐!”
他终于明白了,明白了自己对杨璨思念与占有的缘由,他因他而欣喜、因他而难过,没有别的可能,他就是喜欢他。
他一直没有察觉,自己对杨璨的恋慕早就于朝夕相处中悄然无声地出现了。是在海边的星空下,是在那间充满笑声的租房里,是在见过了他的愤怒又承受着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之时,是在自己仰望舞台的眼神之中,或是在他低吟浅唱的歌声里,在每一个同床而眠的夜晚、每一个一起醒来的早晨。
无关外表,甚至无关性别,只是心与心的吸引。
彭晓川迎着风,雀跃地又跑又跳,甚至想要大声地叫喊,原来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幸福的感觉,心中溢满温柔的热流,又有如火般的不竭力量,让他幸福得连泪水都涌上了眼眶。
可这又是件多么糟糕的事啊。
杨璨喜欢的是女生,自己的爱恋自产生之始,就注定了不会得到结果。这是比当初被宋樱拒绝还要难过一千、一万倍的事。
彭晓川慢慢停下了脚步,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北苑食堂旁边,食堂三楼有几间社团活动室,灰核排练的教室里亮着灯。
杨璨在里面。
想见他,想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。彭晓川沿着楼梯走了上去。
今天是周一,杨璨晚上闲着没事,又来到了排练教室。这才进来没多久,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,他看清了来人,意外道:“哟,你怎么有空来了?”
胖球笑道:“这不是又到了排练的日子嘛。”
杨璨问:“实习结束了?”
胖球长吁一口气:“总算结束了,折腾了差不多三个月,累死我了。”
“能留下来不?”
“我感觉自己表现得真挺好的,应该有希望,走之前还专门私下问了部门领导,他答得含含糊糊的,哎,听天由命吧。”
杨璨安慰道:“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,又不光指着那一家。”
胖球啧啧摇头:“这年头工作难找,我学的还是内燃机这种破专业,我们老师都说了,这就是个夕阳产业,本科生能找到个对口工作就不容易了。算了算了,一说到这个我就烦。”他又问杨璨:“你呢,开学以来就一直待在学校里?”
“嗯,上周练手去参加了一个招聘笔试,现在笔试通过了,hr通知我下周末去面试,刚好也能借这个机会去见识一下,攒点经验。”
“你还用攒个屁的经验啊,你爸妈直接就给你开后门了。”胖球唾弃地看他一眼,“关系户!”
杨璨笑了笑,说:“现在就我最闲,每周一晚上都到这来看看,现在你总算也回来了,不过秋珏和夏一都没空,乐队要想再聚,至少也得等考研结束以后了。”
胖球问:“秋珏是想考本校的研?”
“是吧,能考上最好,别被调剂到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学校去了,不过不管他去哪里,夏一估计都会陪着他的。”
胖球笑道:“也是,毕竟他们俩嘛……腻歪着呢。”
杨璨听他话里有话,试探地问:“你——知道了?”
胖球惊讶地反问:“你也知道了?”
“我当初亲眼看到的,吓了一大跳。”
胖球也说:“我也是。就之前去海边那次,他们俩送我回酒店房间,以为我喝醉了,说话也没避讳我,虽然我当时脑子是迟钝了,但还清醒着呢,一不小心就发现了他们的关系,搞得我半夜都没睡着。”
“搞半天原来大家都知道了,不过他们既然没想公开,我们就继续装我们的傻好了。”
胖球突然感慨:“其实我还挺羡慕他们的,谈个两情相悦的恋爱,感情还那么好,不像我单恋别人这么久都没个回应,苦逼兮兮的。”他捅了捅杨璨:“你说我是不是真该去减减肥?女生就那么看重外表吗?”
杨璨道:“当初你喜欢谢薇不也是见色起意,还不许人家也外貌协会一下?再说了,追求她的男生那么多,人家有瘦的干嘛要挑胖的。”
“唉。”胖球丧气地叹道,“反正也快毕业了,我是不指望真能跟她在一起了,好歹也是喜欢了几年的人,就当作心里的一个念想吧。”
杨璨想起了彭晓川,不禁道:“我心里也有一个念想。”
“徐闻翘?”胖球当然知道他那个不得不分开的前女友。
“不是,是我现在喜欢的人。”
胖球八卦地凑过去:“你喜欢上谁了?”
在这个跟好友谈心的夜晚,杨璨第一次想要倾诉这个秘密,他悄悄在胖球的耳边说出了那个名字,胖球听清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激动地大声问:“什么?你喜欢彭晓川?!认真的?那个彭晓川?”
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。
杨璨和胖球同时往那边望去,看到门被推开了,彭晓川站在那里。
看清来人,教室里的两个人同时浑身一震,杨璨还正不知所措着,胖球赶紧跳出来撇清关系:“不、不关我事啊!你们、你们慢慢聊,我先走一步。”说完脚底抹油立马开溜,出去时还十分知趣地掩上了门。
杨璨脸色发白,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:“你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彭晓川顾不得脚下的玻璃碎片,走进教室里,“刚才他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杨璨的心如坠谷底,勉强着狡辩:“胖球他、他开玩笑的,这个人老这样,一点都不着调……”
“他说你喜欢我。”彭晓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什么意思?”
彭晓川一步步走近,杨璨却在一步步后退,他已经乱了阵脚,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编不出来:“他就爱胡说八道,你别信他……”
彭晓川两手紧紧抓住杨璨的胳膊,继续大声地追问:“是什么意思?!”
杨璨的后背触到了墙壁,已经退无可退,他挣脱开彭晓川的手,也爆发了:“行了!你没必要知道这些!”
彭晓川已经红了眼睛,连嘴唇都在颤抖着,他一把将杨璨按在墙上,逼视着他吼道:“你告诉我!”
杨璨胸口重重地起伏,终于破罐破摔道:“你想知道?好,那我告诉你!”
他捧住彭晓川的脸,对准他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,用唇齿蹂躏着那片柔软,然后再放开他:“就是这个意思,这下你明白了?”
彭晓川瞬间被抽光了力气,呆呆地倒进杨璨怀里,头靠在他的肩上,几乎虚脱:“我缓缓……”
静默持续了五分钟、十分钟,甚至更久,杨璨没有等到被彭晓川推开,而是感觉到他的双手搂住了自己的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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