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么让人心动的条件,哪怕余安染再怎么下定决心要辞职,也不得不犹豫几分,考虑一番。当初千辛万苦准备面试,过五关斩六将历经严格培训才成为一名合格的实习乘务员,如今工作不到半年,她就要放弃了么。
可是,这所谓令人眼红心动的条件,几乎是用那个人的命换来的。余安染红了眼圈,低下头,“不,如果没有严机长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当然。”男人点了点头,继续说,“公司将对本次航班除陶欣之外的所有机组人员进行表彰,过几天安监部门的会议你务必要来参加,陶欣那件事,虽然已经调查清楚,她人也已经死了,但该追查她的责任一分也不会少。”
“主任,这些已经不重要了,相信公司自有处理方式,我只想安静一阵子。”余安染抬起了头,眼里的坚定动摇了几分。
像她这种没什么技能特长,性格内向还胆小的人,出去能做什么呢,大学念的是英文专业,可学的并不怎么样,只拿了个六级还是哑巴英语,书没看多少,朋友也没结交到几个,就这么一晃而过地毕业了。到头来,她发现自己最初对空乘的憧憬,不过是给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。
没有了工作的话,她连生存都是问题。
“没有问题,今年你的带薪疗养假公司特批延长一周,回去静心调养,年轻人不要太冲动,考虑好了再做决定。”
“嗯…谢谢主任。”
聊了些工作上的事,余安染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怕领导了,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,走着路时两眼间虚无缥缈,整个人都是放空的。
从客舱部办公室出来,她又恢复到放空状态,整个人都是虚的,仿佛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具躯壳,行尸走肉似的。
“小余!”
身后有人叫她,回过头,看到乔羽涵正小跑过来,她停下脚步,好像见到那个女人一样。
“你一定要辞职吗?”
“……”
余安染不知道说什么,低下了头。
“老严的状态很糟糕,你忍心她受着伤还要为这种事难过吗?”今天乔羽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感觉有好多话想说,“你俩的事我没资格管,你那天说的话,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,但是,哪怕是作为熟悉的同事,你也真的不去看看她么?”
“不…我会害死她的…”
“你不在,她才要死了呢。”翻了个白眼,乔羽涵都快被自己的机智给惊艳到了,她要是早点想到激将法多好,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老严折腾自己。
这几天在医院,严茗悦整个人像僵化了一样,不会笑不会哭,不喊疼也不抱怨,喜怒哀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有些懊悔自己告诉了老严关于余安染离开的实情,却更加对这两人感到无奈,想想自己面对苏雅琳和杨婕的时候,不也是如此么。
这句话的确起到了激将作用,但也无疑深深刺痛了余安染那颗脆弱的心,加剧了她的自责,垂眸一瞬间眼泪滚落,她迅速抬手抹去,“对不起…”
“诶,你别哭啊…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,你在她身边的话她就好起来了,何苦互相折磨呢?”
“我看过她了,只是在门外而已。”
擦掉眼泪,余安染勉强抬起头,强颜欢笑着,“小乔姐,我知道我逃走很不负责任,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,我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…”
说完,她竟冲乔羽涵鞠了一躬,转身匆忙离去。
事故新闻持续发酵了一段时间,公司处理的很好,虽然多了些骂名及下跌了点股价,但实际没什么太大损失,该飞的航班还是照常飞。只是因为苏雅琳和严茗悦都在养伤的缘故,一下子少了两位成熟机长,对航班的运营稍有影响。
无论外面再发生什么事,也不关严茗悦的事了,她行尸走肉般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,终于好的七七八八能出院了。可一回家看到干净整洁的屋子和空空如也的客房,仿佛心上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,连痛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余安染要这样惩罚她,也许,是在三亚那件事的因果报应吧…
看着手机联系人里“傻妞”的备注,她犹豫了一会儿拨过去,响了好久,没人接,再拨,直接被挂断。
她握着手机靠坐在沙发上,眼里划过一丝绝望和颓败,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背景墙的木框,那里孤零零地放坐着一只穿机长制服的小熊,本来还有另一只的,送给了傻丫头。
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天她去商场专柜买的礼物,一整盒ysl口红节日套装,本来是要在傻丫头生日那天落地后给的惊喜,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场意外,迟到的生日礼物,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送出去…
原来在不知不觉中,余安染那个傻丫头,已根植在她心里最深处,而今那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作者有话要说:
读者企鹅裙:517877309
第42章 □□
云端42
好难得拥有一个这么长的长期,比上次停飞还长,严茗悦却无心再抱着享受的姿态安稳度过,日复一日都沉浸在痛苦和压抑的情绪中。背上的伤口恢复的差不多了,只是留下了一条不深不浅的疤痕,照着镜子仔细看的话,还真有几分丑。
再也闻不见余安染的喜怒哀乐,那个丫头仿佛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似的,过往都是昨日的一场梦。她时常抱着余安染穿过的那件兔子睡衣坐在客房里,贪婪地、小心翼翼地嗅着傻丫头的味道,时而情不自禁眼眶泛酸,却又没有泪意。
丫头真的不见了,哪怕公司还没有处理她的辞职申请,也依然不见了影子,到处,都没有她的踪迹。
进入十二月,天气更冷了。
那次事故偶尔还会被议论起,却也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,公司里一如既往的忙,复训结束后,所有人喜忧参半。
耳边呼啸过的海风夹杂着些咸湿的味道,吹乱了苏雅琳额前的发丝,略有一点凉意,乔羽涵伸手轻轻拂起对面人那缕碎发,别在她耳后。
天色渐暗,两个人沿着沙滩走了几个来回,很久很久,都没有说话。
“小乔,恭喜你通过复训。”苏雅琳打破了这沉默,却因着刚才那个拂发的动作,脚步不由挪开了些,拉开了和乔羽涵并肩的距离。
再次站在这个孩子身边,她的心境和之前不太一样了,脑子里时而想起在医院时杨婕说的那番话,内心复杂又矛盾。这将近两个月的休养足够她心宁神安,哪怕是有前夫在身边殷勤照顾着,她也难以忽略这个孩子曾经的存在。
就算杨婕说的是真的,又如何呢,她已是四十岁的人了,是孩子的母亲了,还能对感情有什么新的期待吗,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就是,她玩不起年轻人那样的游戏。
都说这个年纪不再会走心,总以置身事外的角度去看待事物,苏雅琳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,好像比从前更慵懒了,也更沉寂了。那颗心,就像燃烧已久的木炭,火焰熄灭后红光消失,残余黑灰色的琐碎。
“琳姐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…”
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,乔羽涵感受的很明显,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,却被她放大了无数倍去联想。失落、苦涩、酸楚…乔羽涵设想了无数种可能,而最后的结论是唯一的,那就是,苏雅琳在疏远她。
意识到这个存在,乔羽涵更难过了。
“没有,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问出口时,苏雅琳的心里是慌乱的,大概是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自己的动作和意图,终究还是不忍心伤害这个孩子。她笑了笑,试图掩盖眼里的慌张,却冷不丁被乔羽涵挽住了右臂,只是那一下,她几乎是本能地挣扎。
幅度很小,也足够乔羽涵印证自己的猜想,她苦笑了一下,缓缓松开苏雅琳的手臂,“琳姐,你都在躲我了。”
“我…”
对啊,她躲什么,为何要躲。
她在怕杨婕说的话是真的,她在怕身边这个孩子真的对她有某种另类的感情,换作从前她完全不能接受,可眼见了严茗悦为余丫头伤心难过的样子,她开始有点点感慨和相信,甚至是好奇。
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,究竟是什么样子的…
乔羽涵没再说话,突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背朝着苏雅琳,面对大海,仰起头凝视着夜幕下的天空,眨了眨眼睛,笑得有几分无奈。
“小乔…”
她突然有种罪恶感,似乎正在毁了什么一样,可是从头到尾都不关她的事,她在愁些什么。很快,乔羽涵转回身子,脸上扬起一如既往的调皮笑容,“对了,琳姐,这海边有家自助沙滩烧烤炒鸡好吃,去不去?”
望着那张很好地掩饰起情绪的脸,强装开心笑容的脸,苏雅琳突兀地感到内心沉重起来,也勉强自己笑一笑,点头,“好。”
然后乔羽涵很自然地牵起她的右手,生怕她再躲开似的,紧紧握着,朝沙滩反方向跑去。就当今夜是庆祝她通过复训了,本来想叫老严的,可是考虑到一来那家伙还难过着没心情,二来自己也有点小私心想跟苏雅琳独处,就这么任性的跑了出来。
虽然明天还有航班任务,但她好想一醉方休。
烧烤店前人很多,乔羽涵找了个摆在外面的角落位置坐下,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菜单上随意勾了几下,递给苏雅琳,“我请客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“不叫小严吗?”
“二人世界多好,你说呢?”乔羽涵眨眨眼一放电,苏雅琳不自在地低下头,借着看菜单避开她的目光。
偶有微凉的海风拂过身边,头发吹在脸上痒痒的,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有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。乔羽涵情不自禁闭上眼睛,轻嗅着空气中的咸湿味道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漫步在海滩边,尽情享受着加州的明媚阳光,那个画面好美。
她最近也不知怎么了,越发想家里,上次跟母亲打过电话后就更迫不及待想回去,若是再加上杨婕的威胁和苏雅琳的疏远,她想,干脆辞职算了。
反正父母都在美国,她辞职了也算回到出生的地方继续生活,不担心吃穿用度,不用每天绷着神经高度紧张,反而能过得舒适自由些,未尝不好。
“小乔?”
睁开眼,苏雅琳正疑惑地看着她,把手里的菜单交给走过来的服务员,“你不舒服吗?”
“没啊…”所谓故作轻松,都是她装出来的,乔羽涵耸了耸肩,笑容很牵强。
两人之间有短暂瞬间的沉默,大概是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对方,乔羽涵转移了话题,“对了,琳姐,我想利用年假回美国看看我爸妈,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?就当作…也给你自己放个假吧,我们一块儿出去玩玩。”
“……”
苏雅琳愣了一下,有几分犹豫,只是看在乔羽涵眼里是尴尬,她干笑两声又改口道:“没关系,只是个小建议,不勉强…”
“具体什么时候?去几天?”
“啊?呃…能申请到就最快下周吧…五六天的样子,刚好那个员工票我还没用呢…”
回答过后苏雅琳再次陷入沉吟,这几乎是乔羽涵最紧张的时刻,她屏住了呼吸等待对方给出答复,心里明明万分期待,却又忍不住悲观地想着被拒绝的可能,连她自己都觉好笑。
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过心了,从杨婕之后再没有过吧。
“介意我带佳佳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