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里上到五十多岁的教员,下到二十出头刚毕业的学员,还有乘务长和乘务员,没人不认识她,没人不喜欢跟她接触。大家见她都喊“乔乔”,无论比她大还是比她小,同机队的机长们也更愿意和她搭档执飞,她就是这么一个人,身上总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,感染着周围的人。
但,讨厌她的人也有,只不过都被她忽略了。
乔羽涵的父母都是美籍华人,常年居住在海外,做点不大不小的生意,日子过得还不错。至于她,在洛杉矶出生后呆了十二年就被扔回国,一直到现在,都是她一个人。
用父母的话说是不会再回来了,但如今她的工作在这里,本身她也对国外没什么兴趣,便也乐得自在,除了偶尔会有点想家。
从她高中时对家人出柜的那一刻起,她的生活和未来就完全归自己掌控了,很多的迷茫与疑惑,都是她走了不少弯路才解开的,包括,曾经爱上杨婕那个女人。
现在她明白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,付出的代价却是心受重伤,难以治愈,除非,下一个人出现。
乔羽涵冷不丁想到了苏雅琳,那初次见面就让她感到惊艳的女人,哪怕只是脑海中存的一个念头,也能让她沉浸好久。苏雅琳和杨婕相似,却又不一样,前者从容优雅,后者唯我独尊,怎么有可比之处呢…
想着,乔羽涵摸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给她的好友。
一群人在ktv包房里喝得东倒西歪,唯独严茗悦和苏雅琳滴酒未沾,她拿着话筒站在大茶几前,一边唱一边跟着歌曲节奏舞动身体,旋转着绚丽的五色灯光打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里的淡漠孤寂,那些并没有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消散,反而像发泄似的,柔软却有力量。
在她身后,喝醉了的余安染抱着酒瓶花痴一样看着她,酒气上头喊一声,“机长真帅!”
“……”
“啦啦啦~”
旁边几个同事一边笑一边拍她的胳膊,“小余啊,你快去要个签名,哈哈哈哈…”
说完,余安染竟真的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一把拉住严茗悦,嘟囔道:“机长,给我签个名!”
“……”
“要抱抱…”
严茗悦停下动作,转过头来,视线对上余安染喝得醉醺醺的脸,两朵红晕飘上双颊,咧着嘴冲她笑,露出满口大白牙,眼里充斥着艳羡与期待。
这丫头居然喝醉了,大家更是也都醉了。
似乎意识到不好,严茗悦皱起眉头,走到点歌台边按了暂停,震耳欲聋的舞曲乐声戛然而止,醉倒的同事们有些不适应,纷纷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玩也玩够了,后天还要回程,都回酒店吧。”
“别啊…”
与此同时严茗悦的手机响了,她放下话筒,走出去接电话,里面的音乐声又吵起来。
“喂?小乔,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沉寂了一会儿,传来乔羽涵的声音,“没什么,你们在外面玩么?”
“嗯。”
“老严,我碰见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杨婕。”那头的声音有些闷。
“……”
“今天飞广州,老严,我以为我忘记了的。”乔羽涵说着说着情绪陡然低落,话语间掺杂着浓重的鼻音,“她还是老样子,还是说那样的话,但我还是没用,还是听她的话,我怎么办…”
“……”
“要是飞机上只有我和她就好了,我会带着她飞到地狱去的。”那边笑了起来,笑得那么嘲讽,又带有一丝绝望。
严茗悦被她吓到了,倒吸一口冷气,安抚道:“别激动,小乔,这不是你的问题,你不要有这种想法。”
“没事的老严,我只想跟你说说,放心吧,明天晚上还得飞回去呢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虚惊一场,严茗悦稍稍松了口气,“后天中午十二点起飞,应该晚上能到,你后天有任务么?”
“没,明晚飞回去后天休息,大后天接着飞,对了,好像是跟琳姐!”乔羽涵突然激动起来,一改刚才的难过,叫道,“怎么办,我居然跟琳姐一起飞!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该注意些什么?琳姐有哪些操作习惯?会不会很严肃?”
严茗悦忍不住笑出了声,打趣道:“琳姐在呢,要不我让她现在跟你说?”
“不不不,还是等你们回来吧…”
电话里突然没了声音,两人都沉默了,严茗悦知道她没挂,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,神情变得凝重,试探性唤了一声,“小乔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小乔…”
没人回答。
“乔羽涵!”
“嗯,我困了,先睡了,晚安。”很久,乔羽涵才应她,听不出任何情绪,说完挂了电话。
在挂断的一瞬间,严茗悦听到了痛哭声……
七□□月份是运输旺季,能不被临时抓去就很幸福了,假期是指望不上有多少。严茗悦她们从拉萨回来只是睡了一觉,又要执行下一个航班,看看未来一个星期的排班,她跟乔羽涵都搭不到同航班。
一大早的严茗悦就接到母上的电话,问她什么时候去见相亲的男方,母女俩电话中聊了几句,她被母上逼得退无可退,终于明白,这次是躲不掉了。
她把自己收拾了一番,黑白配,包臀裙刚好露出她修长的筷子腿,176的身高踩上高跟鞋,与那张精致的面容相衬,走在路上回头率奇高。其实,脱下制服的她,才是真正本质的样子,长期在飞机上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历练来的脾性,铸就了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漠气场,无论走到哪里,见到谁,她都同样漠然。
根据母上的指示,两人在市区的一家植物园餐厅见面,严茗悦把车钥匙扔给侍童,跟在服务员身侧,进到酒店内部。穿过一片枝繁叶茂大如迷宫的园林,花团锦簇迷了她的眼,严茗悦竟没想到a市还有如此意境之地,心里稍稍感到新鲜,对于要见男人的排斥感也不那么在意了。
位置订在园林边的一处阁楼观景台,坐在上面用餐能鸟瞰整个植物园的景观,严茗悦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登上阁楼,果不其然,男人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严茗悦脸上又恢复了淡漠,走到男人身边,伸出手,“你好,严茗悦。”
“刘江城。”男人不急不缓地站起来,同她握手,绅士地走到她身后把椅子拉开,笑道,“严小姐没有迟到,是我来早了,请坐。”
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熟练,严茗悦也只笑笑,“谢谢。”
“想吃点什么呢?这家酒店除了风景不错,菜品也是值得尝尝的。”男人把一本厚厚的菜单递给她,但严茗悦似乎无心于此,不跟他客气,匆匆选了几个中餐菜,递还给他。
等待的时间里,男人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严茗悦,嘴角始终挂着拘谨的微笑,“听闻严小姐是从事民航业的?”
“嗯,三轮车司机。”
严茗悦表情淡淡,如此戏称自己的职业,倒不是她谦虚,实话就是这样,她可不就是开三轮车的么,只不过是会飞的很贵的三轮车。
“严小姐真幽默啊…”男人尴尬地笑了笑,“不知能否介绍一下贵行业?”
“你想知道哪方面?”
“随意都可以。”
说到工作,严茗悦才有话可说,但她面前坐着的是个外行,可能怎么说对方都会听不懂吧。脑海中浮起母上威逼利诱的眼神,她想了想,“那就说说我自己吧。”
男人点点头,表示很有兴趣听她说。
“我呢,xx航校毕业,在联亚航空当飞行员,职位等级是机长,执飞机型是空客a320,目前飞行时间九年,小时数八千多,每个月工资六七万,年收入基本能过百万,以上包括小时费和各种奖金,补贴,驻外过夜费。”严茗悦像汇报户口一样,把自己的工作说了个大概,接着又想了想,“刘先生还需要知道其他的什么吗?”
“呃…兴趣爱好之类的呢?”
对面的男人有些汗颜,实则惊出了一身冷汗,他面前坐着个年入百万会开飞机的白天鹅,对比一下,自己简直是癞□□。
严茗悦愣住了,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,任由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爱好,自从工作后,整天与飞机为伴,她唯一的爱好就是…
“哦,开飞机。”
“……”
“a320和b737都会,不过我的执照只能开前者。”严茗悦说得一脸认真,伸出手指头数数,“其实319,320,321,330这些系列的差不多,练练模拟机就会了,但会开和能开是两回事。”
“……”
刘江城表示一脸懵逼,这些数字是什么鬼,飞机型号么?还有一上来就把工资都给报了,让他这个大男人…情何以堪!
没办法,为了掩饰尴尬,他只能笑笑,“那还有没有其他的爱好呢,跟工作无关的?”
“修飞机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哦,你说跟工作无关。”严茗悦假装没反应过来,抱歉一笑,“那就是睡觉了。”
有人会把睡觉当爱好么?
男人脸上的尴尬,被严茗悦尽收眼底,她内心已喊了无数个bingo,维持着表面镇定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因为,飞了一天,从飞机上下来的那一刻,我只想睡觉。”
“这么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