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!”狸猫先生恼火起来,对着点唱机敲敲打打。嘶嘶声中,茶花女的前奏舒缓而忧伤。
“怎么了?”肯吉在楼上大叫。
“什么也没发生!”吉亚仰起头,用同样的力度大叫。
我呆呆的看着点唱机,小小的灯光闪闪烁烁,电流的轻响中带着淡淡哀伤,女高音唱着回忆的歌。这首歌里有一个眉目清秀的男人,捏着一支茶花,和年轻的歌女相遇,她的美让人心碎,他们眼神交汇间,传递着深深的眷恋和悲伤。因为从相遇的刹那开始,离别就近在眼前。
“我去看看她们俩在做什么。”我压低了声音,站起身向楼上走。我想起八歧大蛇幻境中的那个清晨,波在阳台上睡着了,屋里的唱片机也放着这首歌,她对我讲的故事,就像是昨天。
“也许我们可以办一场舞会。”吉亚兴致勃勃。
我停在卧室门口,阿曼达和肯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。
“开心点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肯吉似乎在安慰阿曼达。
“其实我只是不想被忘记。”阿曼达的声音很低沉:“也许很多年之后,大家都老了,你的孙子孙女会在火炉前回忆,你和吉亚即使老掉了牙还在打打闹闹的样子,会怀念吉亚煮出的一锅好汤,会摸着你的靴子赞叹我的奶奶好酷。劳伦和波……”
她沉默了一会:“其实没有人能够进入到她们的故事中去。这么多年以来她们无法拥抱,但是在过去的时间里,其实已经相拥了几个世纪。她们的故事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远离一切的小小岛屿,直到故事的结束,也只有她们两个人。”
“所以,只有我,在很久很久以后,别人提起我的时候,也只会低声说一句,啊,那个医术高超的大地精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梦呓:“然后呢,然后大家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“不会的,你可以来我们家,吉亚会煮汤给你喝,我也会给你看新靴子,就像现在……”肯吉结结巴巴的说:“就像现在一样。”
我收回放在门上的手,慢慢走下楼,茶花女的歌声还在继续,吉亚似乎已经陶醉在曲子里,毛茸茸的尾巴随着节奏摇摇晃晃。
“吉亚,换一首歌。”我向门口走过去,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好吧。”吉亚不太情愿的转身。
我推开门,默默的抬头望天,天快亮了,可是云层很厚,微弱的黎明阳光穿不透云层。身后已经响起了一首日文歌,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,咬字缓慢,像在反复念一首诗。
仿佛是拭过泪水的手帕
色彩模糊的云向北方飘去
在某个遥远的国度一定有个人
他比我更伤心
啊!云啊云,我能够默默忍耐
把我映现在他的眼中吧!
啊!云啊云,他若拭去泪水
他的眼睛一定像蓝天一样清澈
呈白玫瑰花束形状的云
向南方飘去
那一定是遥遥旅途上的人
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心上人
啊!云啊云,天黑前你赶到
因为夕阳会将那花束染成艳丽的红色
啊!云啊云,那么多人在仰望天空
小小的花束映在他们的眼中
啊!云啊云,当这小城下雨的时候
某处的小镇却在阳光之中
啊!云啊云,如果你这是为某人着想
那我情愿被冰冷的雨水浇淋
我眼底有点湿,但是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,废弃俱乐部里所留下的破旧点唱机,居然也会唱出这样的情歌么?倒像是吉亚刚刚录入进去的曲子。
面前就是低矮的木栅栏门了,外面一条空阔的马路,昨天那场雨留下的水痕还没有完全褪去,深深浅浅的水渍里映着矮树和路灯的倒影。
我推开了门,炽烈的光线照在我身上,不是阳光,而是炫目的天光,就仿佛整个天空都变成了巨大的白炽灯,明晃晃的投射下来。
眼前出现了两条通道,裹在明亮的光线中,如同幻境。
一条通道显现出单调的树木和皑皑白雪。另一条道路却显得格外繁华,那是夜幕下的都市,整个商业区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,照出一片朦胧的虚幻,锐利的天际线隐藏在高楼大厦之后,无数条高架路穿梭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,车流滚滚,细的像一条光带,每一点光都像飞舞的萤火虫,把光斑投射在更远处的宽阔湖面上。
就像找不到出口。
我扭头看向身后,破旧的俱乐部屋子沉默伫立,再回头,左手边通道里,树影摇曳,细细的雪花扑簌簌落下。
一路被祖先那只看不见的巨掌推动着向前走,跌跌撞撞,面前永远只有一条路,现在却出现了三个选择。我忍不住想笑。
我向前走,木栅栏在我身后发出“嘎吱”声,雪花一片片落下,落在我身上,冰冷的水汽里带着一丝亲昵。
这是山顶了,再往下走,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山洞。我环顾四周,除了被雪覆盖之外,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,终年常青的树木和即将枯萎老死的枝叶在头顶环绕,岩石嶙峋从薄雪掩盖下露出黄褐色身躯。不知道多少次我都在心底怀念这里,在我们离开之后,这座高山依旧在时间的冲刷中沉默,河流在森林间穿过,形成银蛇般的花纹,树叶绿了又黄,最后盘旋飘荡着落在水面上。
我看着远处河面上白色的细纹缓缓流动,像是为阳光下金色缎子般闪亮的河水绣上灿烂的滚边。雪中的山峦真是异乎寻常的美,但是美的那么孤独,在山和海的另一边,就是热闹喧嚣的人类城市吧,每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一家人,父亲翻着报纸看今天的新闻,母亲亲吻孩子的额头对他说早安,女孩们画上闪亮的妆为即将而来的约会准备。这片海和巍峨的山,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,把我和那些最平凡的生活分隔开,窗户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,我这么羡慕他们的生活。
人类的,简单的,小小的生活。有爱人,有朋友,有一份自己辛苦赚来的薪水,有热气腾腾的晚餐和柔软的床。我在漫长的岁月里,学习怎么样做一个人,学习怎么样能更像一个人类。即使我并不明白当年波被带走之后,祖先是怎么抹去了我的记忆,可是失去了波,让我对于龙类身份和命运产生了无限厌恶。
我曾经再次拥有她,也再次失去了她。
“劳伦。”雪地沙沙作响,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,我浑身紧绷,又忍不住瑟瑟发抖。是梦境,还是真实?
我颤抖着转过身。
雪花纷纷扬扬,微风卷起树干上的藤蔓缓缓垂落,叶片悉索,云流的速度仿佛加快了一百倍,在头顶拉扯出狭长的影子,让阳光终于能够斜照下来,落在雪地中央,落在她身上。一个女人的影子站在那里,阳光里悠悠飘转的荧光为她镀上了几乎透明的光晕,黑发垂在身后摇摇晃晃,露出修长如玉般的脖颈。
她对着我微笑,眼睛弯起来,睫毛纤长,像蒙着阴影的月牙,黑色瞳子里闪着晶莹的光:“劳伦。”
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灵混仿佛被提升到最高的天空之上,巨大的欣喜和悲伤充斥胸臆,时间轰隆隆从耳边滑过,我张开嘴,却只能吐出一个音节:“波。”
我看着她走近我,把我揽进她柔软的怀抱里,她在我耳边轻轻叫我:“劳伦。”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,我僵硬的抬起手,把她死死扣在怀里。
“我回来了,劳伦。”
“我回来了,我很想念你。”
“我已经想念你很久很久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 两个人终于还是见面了,不容易呐。
☆、chapters 77
“我有点累,坐一会好么?”波侧着头看我。
“你冷么?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退后一步:“你穿的……太少了。”
黑色皮衣张扬的勾勒出起伏曲线,领口里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,这身装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下着雪的山顶。
波摇了摇头:“我想和你坐一会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我愣了一下,牵着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雪渐渐小了,我伸长手臂环着她的肩头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:“我在你身上装了窃听器,你信么?”
“信,你说什么我都会信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这是个坏习惯,劳伦。”波轻轻的说:“伤口好了么?”
“那不是你留给我的,波,我知道。”我抬起手不让她插话:“即使是封印没有解开的时候,我也相信你不会伤害我,现在封印解开了,无论你做过什么,要做什么,我也不会相信那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。”
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,隔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:“是,我宁可自己去死,但是有时候,死或是活着,并不能够由自己控制。”
我心里浮动着不安,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一句不详的咒语。
“还记得我跟你和肯吉讲过的,我小时候的故事么?我没有骗你,那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。”波握着我的手掌,指尖冰冷:“我曾经逃出过祖先的控制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和你不一样,我并不是由祖先本体分裂出来的龙类,而是混血,我是黑龙和霍比特人的混血。这让我拥有龙类力量的同时,也拥有了不同于你们的,特别的复制能力,这是从妈妈身上的血液流传给我的能力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犹豫了一会:“为什么祖先不是选择直接吞噬……嗯……”
“妈妈?因为这种血液的特殊性。和龙类一样,这种特殊的能力来自于我们的血液,除了复制之外,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能力,你应该已经知道了,就是吸收。直接吞噬妈妈,会给祖先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,他的所有力量和能力,会被这些残留的血液吸收殆尽。”她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:“我并不是第一个孩子,在我之前,还有一些残次品。”
“残次品……”我狠狠打了个哆嗦。
“我是唯一能够带着两种力量存活下来的,但是祖先并不满意,因为我的血液中,母系基因占了多数。可他不能毁掉我……妈妈已经被龙血污染了。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