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亚尴尬的抬起后脚挠了挠肚子:“抱歉,阿嚏!我只是……被这些毛……阿嚏!弄的有点心烦意乱……你好,劳伦,阿嚏,很高兴看见你醒了。”
我的注意力被他怀抱里的黄铜罐子牵扯住了。
那段痛苦的记忆再次苏醒。
僧侣厚重袍子下传出来的低声吟唱,像无数把小刀在摩擦我的耳骨,我情不自禁的往后缩,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先把它收回去!”阿曼达向前走了一步,挡在狸猫身前,冷淡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。
吉亚似乎陷入了巨大的茫然,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罐子,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之后醒悟过来:“啊!抱歉,我拿错了,真抱歉!”
他像陀螺一样在地板上打着转,一只前爪拼命想要抓住自己的尾巴,另一只前爪困难的夹着黄铜罐子,无数长毛在阳光照射出的光柱里舞动。
肯吉在我身边呻吟了一声,然后跳下床,一把揪住满地打转的狸猫:“谢谢,但是我们不需要长毛的转转冰。”
“我只是想要把罐子放回去,再把我煮好的药拿出来,阿嚏!”吉亚在她手掌里挣扎,更多的毛成团成团的飘落下来。
肯吉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毯子,把他和罐子一起结结实实的裹了起来。她转过身,不安的拨动着头发:“你还好么,大头?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我只是有一点不习惯。”
可是我无法继续支撑这个笑容,血色渐渐覆盖过瞳孔,我眼前的一切都混杂在阳光中的血红里,一瞬间能把一切毁灭千百次的疼痛像千万把锋利的刀刺进脑里。我痉挛着跪在床上,用尽力气嘶吼,想把这些痛苦压制下去。
所有肌肤都裂开了,成片成片的皮肤剥落,仿佛被高度腐蚀,又像是石像被风沙侵蚀,无数细小的血线射空,和弥漫在眼底的血红色不同,爆出的血液带着粘稠的黑,烧灼着我身体里每一个细胞。
我看见肯吉跌跌撞撞的倒退,浓腥的血雾在她斗篷下喷洒;我看见阿曼达抽出一把细薄的眼翳刀,在向我冲来的瞬间割开自己的手掌;我甚至能看见吉亚在毯子里挣扎,细小的灰尘和毛发被血切割成更细小的微粒。
可我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。
仿佛有一只野兽正凶猛啃噬我的心脏,用它嶙峋的牙齿咬断每一根肌肉,用刀一般的舌尖仔细体味每一滴鲜血,它的利爪如同流刃在我心上划开一条条伤口。我像在最深的地狱里,无数滚烫的岩浆正环绕着我,血液沸腾,在身边泛起黑雾。我嚎叫着翻滚,撞倒了妄图按住我的阿曼达。
阿曼达从没有这样狼狈,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黏住了头发,散了满脸,暴怒和惊恐在她眼里交替,她对着什么怒吼:“罐子!给我罐子!”
不!不要罐子!一个声音在我脑海深处疯狂咆哮。
没有罐子!咆哮变成了狂笑。
我在剧痛中抬起手,那是一块块嶙峋骨骼组成的前肢,肌肤已经被流淌过的血液腐蚀了,只留下森森白骨,这是我还能使用的武器。
这一瞬间我明白了,阿曼达手上的无数伤口,各种各样的医学器材,吉亚怀抱着的黄铜罐子,我自己身上不同往常的血液,钝痛却仿佛麻木般的,我左胸上的伤口。
祖先用它的血腐蚀了我!他不信任伤害了我的波,他也不相信我已经死去,他在我的伤口里灌注了自己带着强酸的血液,等着这些血液慢慢吞噬我的生命。可这些血液在我的身体里,和我自己的血产生了连他也没有预计到的反应。这强烈的仿佛电源正负极相接般的反应在我身体里熊熊燃烧,就像两个被驱赶到斗兽场中的角斗士,呐喊着,拼了命也要把对方置于死地。唯一不同的是,这场搏斗,会撕裂我的血管和身体。
而肯吉,做为直接与我绑定血契的龙仆,她的身体里存留的,我的血液,也因为感应到了主体的痛苦,在她的血管里沸腾起来,血族相对脆弱的身体不足以充当这样剧烈反应的器皿,如果持续下去,她会被产生了自我意识的血液撕成碎片。
我艰难的弯动手腕,锋利仿佛长矛般的指尖已经指向自己的心脏。把它挖出来,捏碎,把祖先隐藏在那里的血液蒸发掉!
这一切都会结束!
“不!”阿曼达嘶吼着,从背后扑向我,她在一瞬间爆发了不可思议的力量,把我死死压在地面上。
她用细薄的眼翳刀划开了我后背上的皮肤,一块块脊骨在她刀下分裂,就像创世之神劈开大地,一股血泉猛地喷射出来,隐藏在脊椎中的,龙类的神经中枢暴露在空气当中。我痉挛着哀嚎着想要抬起头。
紧接着,阿曼达把黄铜罐子,狠狠摔碎在我身体上。我半仰起的身体沉重的摔了下去,像是要坠入无边的黑暗里。
但我并没有坠落,我被一股蒸腾的力量托住了,我在狂风呼啸般的力量中张开手臂站了起来,阳光炽烈仿佛火雨。
我慢慢闭眼,再睁开,就像经过了一次重生般的睡眠。喷射的血液已经平息,浮动在空气中的血雾远离了我,无声的悬浮在空中,在我身边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。时间的流动似乎变慢了,又似乎快的无以伦比。
身体正在迅速恢复,不可思议的修复就像是泥土人偶被重新捏制。血液加速流动,祖先残留的血液首先被呼啸着冲刷干净;心脏上被腐蚀出的孔洞快速愈合,有力的搏动正在胸膛里隆隆作响,把带着力量的血液输送到每一根最细小的血管里;脊椎骨喀拉拉合拢,把神经中枢重新隐藏在坚固的保护下;肌肉和皮肤从破裂的边缘处探出蠕动着的触角,相互牵绊着聚合成整片的,新的肌肉和皮肤,最终覆盖了所有惨白色的骨骼;折断的掌骨被强劲的肌肉拉扯着移回正确的位置,血液淌过断骨,像是炽热的钢水滚动着连接起两段钢铁。
这是融合,是新生,是重新掌握的力量和生命!
我低下头,向沐浴在阳光中的朋友露出微笑。
作者有话要说: 好吧,我回来了。
还记得之前的黄铜罐子么?它也和我一起回来了。
这一章虽然大头仍然经历着痛苦,但她已经重新得到了自己被封印的力量,所以……后面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。
ps:我消失了这么长时间,点击和评论真是……少的可怜啊
☆、chapters 73
深夜,破旧的房子里,一扇半脱落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“吉亚,拜托,别哭了可以么?”我叹了口气。
“我只是,阿嚏,我只是,很,很感动……”吉亚抽抽嗒嗒的说,他擦了擦脸上煳着的泪水,一边用前爪在鼻尖上蹭来蹭去。
“我觉得也许洗个热水澡会让你舒服很多。”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:“事实上如果你还哭个不停,会让我产生一种是你被爱人捅了一刀之后扔在黑暗里,又被创造自己的祖先往心口灌进硫酸的错觉,亲爱的吉亚。”
“我讨厌恢复记忆的红龙。”他嘟嘟囔囔的从毯子里挣扎着站起来:“我想念那只傻乎乎的小蜥蜴。”
“我也想念她。”我低声说。
他推开门,又扭头看向肯吉:“我可以变回人形洗澡么?”
肯吉点了点头。
狸猫啪嗒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。
“这么说,在融合之前,你已经想起你和波之间的故事了?”肯吉抽了抽鼻子,把沾上鼻涕和眼泪的斗篷扔到身后去:“她在梦里搭了一座剧院?”
我看了一眼阿曼达,然后把眼光移回肯吉的脸上:“我想是她从八歧大蛇那里复制了制造环境的能力,就像我通过试炼时一样,她创造出一个往日重现的场景,让我再次经历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事情。”
阿曼达棕色的瞳仁结冰般的冷:“了不起的能力。”
“你觉得好些了么?”我向她伸出一只手:“让我再看看你的手。”
“我很好,谢谢。”她退后几步,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:“似乎已经是进入下一个阶段故事的时候了。”
我点点头,捡起肯吉扔在地板上的斗篷,把略宽的下摆折进去,然后对齐四角,仔细叠整齐,放在床脚。
肯吉把一个巴掌拍在自己脸上:“很好,红龙回来了。”
阿曼达沉吟着:“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……”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我用右手支着下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肯吉跳了起来:“吉亚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冷静下来想想就会发现这个答案很简单,祖先绝对有能力吞噬他们俩,但也绝对不可能毫发无损……”
“所以他才会让波从背后给了你一刀。”肯吉小声说。
“对我真正致命的不是刀伤,而是祖先的血,你要知道,龙类包含魔法的血液就代表着自己的力量,和其他物种相似的地方是,一旦身体受创,血液流失,那么力量也会被削弱。”我按住左胸:“虽然我有一大半力量被封印了,可龙类身体的坚韧程度超乎想象,能够从心脏开始逐步腐蚀我的身体,说明祖先的力量并没有受到损伤。”
肯吉摊开手:“好吧,其实我很高兴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都是安全的,我只是不明白,如果他们都没事,那剑和白金角呢?”
我也学着她摊开手:“祖先创造了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,当然也能创造出带有他们标志的物件。”
肯吉欢呼起来,蹦跳着跑出门去。
隔壁的浴室里,吉亚“喔喔喔喔喔,阿嚏”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我看着阿曼达,烛火跳动,把阴影投在她身上。
不久前的某个夜晚,我也这样和她相对而坐,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,那个时候,我以为从此之后阿曼达再也不会和我相见。并不是因为恨或者爱,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怀抱了多年的希望和期盼,无法面对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最终出现在自己面前,却面目全非。
就像那时候的我无法面对,把利刃刺进我胸口的波一样。
而现在,她从遥远的日本赶来,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了我的命,任由自己的身体被龙血侵蚀,她的身体里也有我的血,在那个最接近死亡的时刻,她的血管里也一定和肯吉一样,溢满炙热沸腾的痛苦。
她低垂着眼:“你所说的,并不是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还活着的真正理由。”
“更简单的理由是,他们是我的兄妹,我能够感应到他们生命的气息。”
阿曼达摇了摇头。
我盯着摇曳的烛火:“波不会让祖先伤害他们。”
“比那些理由更让你相信的,应该是你对波的信任。”她抬起眼:“为什么?即使她伤害了你。”
“有时候,伤害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一个人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你应该明白。”
“无论如何,八岐大蛇和巴哈姆特都活着,他们在日本,受了一些伤,但是还活着。”阿曼达把眼光移开:“我从日本赶到阿尔卑斯山的时候,肯吉正处在崩溃的边缘。”
“我想象的到。”我点了点头:“可他们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其实从那艘船开始,你们就进入了一个幻境。你试着回忆一下,那时候站在你们身前,直接面对八歧大蛇和巴哈姆特的是谁?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