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是一张精致的雪梨木书案,比普通的书案略微高出一些,两张同色的包着绒布的椅子放在一边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高一些的桌子,可惜手边没有合适的,只能用这个替代了。”阿曼达轻轻拖开一张椅子,把我按在上面。
她拈起长袍的衣角,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:“这里的藏书很多,你可以把想看的书列一张书单,我让人送去图书馆,把那些书拿来,我读过你听,好么?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:“这里还有其他人?”
“你想有的时候,也许没有……”她微微抿起嘴:“但你以为没有的时候,也许就会有了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她安静的看着我:“你可以试着离开。”
我犹豫了一会,站起身来向外走,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很光滑,我越走越快,感觉自己飞跑了起来。
大门就在眼前。
墙边的黑暗里次第亮起了一排火把,阿曼达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,火光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黑影,冰冷的寒光在他们手中闪烁。
我猛然停住了脚步,警惕的回身。
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,带着沉重的撞击飞扑而至,我来不及闪避,一股钝痛从胸口刺进了心底,我吐出一口浓腥的血,随着撞击送来的力量滚了开来,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阿曼达走了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,伸手拉开我身上已经渗出血迹的衣服,一截折断的白骨刺穿了皮肤,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你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,是么?你以为还能和多年前一样,扔下我离开,是么?”她皱起眉,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:“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,是不是?留在这儿,你会很安全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我痛的说不出话来。
她的语气温柔的仿佛丝绸,可这温情脉脉中,却仿佛藏着妖魔般的低笑。
火光熄灭了,黑影消失在更深邃的黑色里。
她伸手拂过断裂的肋骨,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了皮肤之下,只留下一个惊悚的血洞,汩汩淌着浓稠的血液。
“来,我们去看书。”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,转身走回书案边。
“要换件衣服么?”
我沉默的摇头。
“饿么?”
我还是摇了摇头。
她笑了笑:“听个故事,好么?”
我又摇头。
“很多年前,在一个伟大公爵的领土上,住着一个樵夫,他每天早起去山上寻找最好的栎木,砍断之后送去公爵的城堡里。因为即使身处最温暖的国度,公爵的女儿还是非常怕冷,屋子里需要时刻点着壁炉,无论是夏天或是冬天。”她没有理会我的拒绝:“公爵开出高价买下他的木柴,为自己的女儿取暖,他的生活因为这样而略微富足。虽然他总是羡慕城堡里那些精美的摆设,可偶尔公爵也会赏赐给他一些小玩意,像有些磨损的银汤匙或是折断了一支脚的烛台,他都会如获至宝一样藏进自己破旧的屋子里。”
我望着书案上的一只白瓷瓶,没有回应,她好像也不需要我给出回应,自顾自继续说:“但是好日子都是过的很快,公爵的女儿长大成人,嫁去了一个温暖的国度,再也不需要他的木柴了。即使他再用心的从山上挑选最好的栎木,没有人肯买,自然也就没有钱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的积蓄很快用光了,但他没有别的能力,只能日复一日在森林里徘徊。可是有一天,他忽然在山上发现了一道彩虹,彩虹变幻莫测,把他笼罩进去,在那儿,他变成了从前自己羡慕的公爵,拥有广阔的领土和看不完的精美银器。”
她顿了顿,又开口说:“你说,他还愿意从彩虹里出来么?”
宫殿里一片死寂,我抬起头看着阿曼达的脸,太过白皙的皮肤和她的发色一样,泛着莹莹的不真实的光泽,慢慢的,泪水从近乎透明的脸上划过,落在白袍上,“啪”的一声晕开一片水色。
我的心忽然颤了一下:“阿曼达……”
她抬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:“我累了,想睡一会。”
没等我回答,她轻轻的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深远的宫殿里,只有阿曼达初进时点起的烛火,在角落里忽明忽暗的闪烁,我听着她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声,发了一会呆,慢慢站起身来,向身后宫殿尽头的阶梯走去。
墙脚边火光晃动,黑影沉默的闪现出来。
“我想去屋顶看看。”我没有回头,漠然的说。
黑影仿佛有一瞬间的迟疑,而后连同火光一起消失了。
我踏上了蜿蜒向上的阶梯,抬起头向上望,一丝微光在远处闪了闪。
但这阶梯远没有我想象中长,似乎只有几步,狭小的出口就出现在我面前。
我钻了出去,望着日落前的沙漠。
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,在淡金色的沙地上扯出一条血红的光痕,风渐渐停了,无边无际的沙漠在微风中轻轻起伏。
我沿着狭长的屋檐默默走动,细小的沙粒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我一遍遍来回的走,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去。麻木的感觉笼罩着我,好像被层层的棉布裹紧了,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疲惫感。肋间的伤口还在流血,我伸手轻轻摸了摸,满手粘腻的血,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伤口没有愈合,却也不再痛了,等血流空的时候,我会死么?
死在这里,这个永远也无法离开的幻境里?
我累了,慢慢的坐了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下巴搁在上面,静静的望着远处,那一轮巨大的夕阳正渐渐的沉入地平线,黑暗开始从另一侧的地面蔓延。
不知道这么坐了多久,阳光已经完全被黑夜湮灭了,我的头顶上,满月已经升起,夜风吹过,带起一阵凉意。
可是忽然间,沙漠仿佛震动起来,远处风吹来的地方带着淡淡的血腥气,烟尘四起,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黑色光芒劈开了沉默的沙漠。
无数的黑影披着细碎的沙粒纵身而起,带着闪闪的寒光直扑向远处,武器交击的鸣叫、沉闷的嘶嗥声,被夜风卷进沙里,又被风带到我耳边。
杀气凌然,渐渐的推进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52
“还是……来了么?”阿曼达冷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我扭过头,看见她拈起白袍的衣角,站在最高处的屋脊上,夜风吹散了她近乎白色的金发,整个人像是虚幻的。
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远方,低下头,却也没有看我,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手里的白瓷瓶。
我站起身,摇摇晃晃的想要伸手去抓她,却抓了个空,脑海深处突然响起的尖啸震耳欲聋,仿佛要刺穿脑髓。
黑色的影子仿佛乌云般遮住了小半个天空,推进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烟尘四散的沙漠上,似乎有一道隐形的气流划开了空气。
“劳伦!”
是波!我悚然一惊,猛地看向乌云的方向,那个黑影在沙地上快速的奔跑着,用极快的冲击压制着从沙底钻出的影子,我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,铁光闪烁中黑影发出的嚎叫被拦腰斩断,化作一团散乱的烟尘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劳伦!劳伦!”波的声音由远而近。
可是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。脑海深处一直盘旋的黑云里,像是有人从黑云里挥舞刀剑,切割着每一根脑神经,又像是无休止的尖啸用这种痛擂动我的胸口。
我痛的想要弯下腰去,可身体却好似僵硬了,只是呆滞的望着越来越近的,波的脸。
她已经脱去了紫色的和服,换上了一直穿着的紧身黑色衣裤。但除了这个,她已经不像我印象中的波了。
那双黝黑眼睛已经被血红的狰狞取代,闪着嗜血的狂喜,她挥舞着长刀,像劈空砸下的一块生铁般,坚硬的推动面前散乱的影子,原本白皙的脸上青筋盘区如同细蛇,黑鳞穿透了皮肤,鲜血淋漓的淌了满脸。
“只有纯血的黑龙直系才有这样的力量。”我记起了八歧大蛇说过的话。
“知道么,阿莱克斯塔萨,那么多年前的事情给了我一个教训。”阿曼达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。
我扭过头去看她,视线中一片模糊:“什么?”
“永远不要祈求别人的怜悯。”她扭曲的笑了起来,平摊左手,一把赤金的弓出现在她掌心:“自己的选择永远都在自己的手里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伸长了手臂。
可已经晚了。
她从身后拔出一只羽箭,拉满弓,弓弦震颤,一道尖锐的光笔直的射了出去。
“不要!”我狂吼着扑向箭射出的方向。
手指在空中徒劳的握紧,我从最高的屋顶上摔了下去,风声呼啸,一切都清晰的仿佛近在咫尺。
羽箭带着尖锐的蜂鸣,穿过了层层叠叠涌现的黑影,笔直射进波的胸口,一朵巨大的血花在她身体上爆裂开,巨大的惯性让她继续向前狂奔,浓黑的血在她身后拉出沉重的影子。
这短短的瞬间里,我忽然感觉到极深重的恐惧,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刻骨的恐惧,并不是害怕从高处坠下,也不是害怕自己会死去,更不是害怕会被永远留在这里,而是有什么我一直努力克制的东西要回来了。
波站住了脚,用长刀拄地,支撑着自己的重量,黑鳞仿佛瞬间就消失了,她扬起苍白的脸望着我,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……劳伦。”
数不清的黑影腾空而起扑向她。
一瞬间,天地寂静。
我脑海里一片空白,忽然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,像是在最深沉的黑暗里,一片耀眼的白炸裂了。胸口有种近乎被洞穿的痛楚,那里有一张巨口张开了,撕咬着我的心脏,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上来,居然有种甜香。
可怕的灼痛灌进了我的身体,盈盈不绝,像是要把每根血管都撑爆,躁动的热气随着血流狂烈的疯窜,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。无边的暴怒笼罩了我,力量随着怒火腾腾燃烧,在肌肉中不断滋生,我浑身战栗,眼前一片血红,全身骨骼发出了爆响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