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,又往后跳了两步:“鱼……鱼……”
“是鱼干,很好吃的,虽然有点发霉,但是洗洗就好了嘛。”他恋恋不舍的摸着鱼干,咬牙般把它们凑上来:“换你的松子!”
“不不,不用了,松子给你,鱼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我迅速挥爪,一道暗黄的弧线划过,晴朗的天色下甚至难以看清,小小的一棵松子落在他乱糟糟的长毛里,就像一根针落入了荆棘丛中。
狸猫黑溜溜的眼珠突然亮了起来,他低下头在腹部的乱毛中翻找着,手里的鱼干在身上蹭来蹭去,留下白乎乎的一条痕迹。
我退了又退,直到后背撞上大树,才慢慢的坐下去,抱住尾巴,看他拿着终于找到的松子左右旋转的欣赏。
“啧啧,好香!”他心满意足的往背后挠了挠,再摊开前爪时,松子已经不见了:“真的不要鱼干么?”
我坚定的摇了摇头:“好腥!”
“洗洗就好了嘛,很好吃的!”他也很坚定,环视着鱼干,又看了看我。
“我不吃鱼。”我抱紧了尾巴。
“可我已经收了你的松子……”他苦恼的叹了口气,把鱼干塞回背后:“而且这是你最后一颗……”
“没关系,看起来你很喜欢它,而且……”我盯着他身上的白色霉斑,还有无数说不出颜色的诡异痕迹:“也许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“洗洗就好了嘛,会干净的。”他顺着我的眼光看向自己身上,咧开嘴发出吱吱的笑声:“其实我是一只非常干净整洁的狸猫。”
我想起波之前告诉我,遇见陌生人,尽量赞美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在我仍然处于幼龙形态的情况下,随便哪里窜出来的怪物都能生吞了我,尤其是普通生物始终有种能剥了我的皮做盔甲的错误认知。
“真的,你看上去真的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干净和整洁!”我加重了语气,希望能给自己多一些说服力。
“真是条有眼光的蜥蜴!”他伸长了前爪在背后挠着,摸出张破纸片看了又看,紧接着又塞了回去:“我得报答你,来,跟我走。”
“呃,狸猫先生,抱歉我得在这儿等我的朋友,她们,嗯,好像迷路了……”我又紧张起来,忽略了那个错误的称呼:“而且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吉亚!”他热情的伸出前爪搭在我肩头,即使在微笑的时候,眼圈周围的黑色条纹也让他看起来特别苦恼:“我的名字叫吉亚!”
“啊,你是只母猫,抱歉,狸猫小姐,我不知道……”我很尴尬。
可他看起来更加尴尬:“我是只公猫!”
我开始困惑了:“吉亚?”
“名字有什么关系?把玫瑰花叫做别的名称,它还是照样芳香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我愣住了。
“也许你不熟悉莎士比亚,这没关系。”他搓着前爪: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?”
“好吧,狸猫吉亚先生!”我开始着急了,来到这边已经很久,但波和肯吉一直没有出现。
吉亚捻着胡须:“要有礼貌,小蜥蜴,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,你的名字了。”
“劳伦,劳伦路易斯。”
“很好!”他又开始吱吱的发笑:“你很有礼貌,我很喜欢你。”
我干巴巴的回答: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,小蜥蜴,喔!”他一把把我拎起来放在背上,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敏捷,迅速起跃,在空中扭动着肥硕的身体。
刚刚我们待着的空地裂开了一条豁口,像是我依靠着的大树,突然用根茎直戳地面,一股清澈的泉水洞穿了薄土,喷涌而出,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水光。
我几乎要僵硬了。
但狸猫非常镇定,他在空中稳住了平衡,悄无声息的落地,我甚至只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颠簸,已经被吉亚放在身边的泥土地上。
他围着泉水转圈,手舞足蹈,在我以为他准备对着泉水表示爱意的时候,突然纵身而起,一头扎进逆涌的水花……洗澡。
我呆呆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,老实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,先是波和肯吉集体迷路,然后我唯一的粮食被抢走了,接下来是了解莎士比亚和佛经的狸猫,在水中起舞……如此精彩的一天,我想应该不会有其他的龙类能拥有这样的经历了。
狸猫很快把自己从头到尾巴洗干净了,他站在阳光下抖动身体,水花四溅。
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,发现他原来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胖,过多过厚又缺乏打理的长毛造成了他是只肥猫的错觉。
事实上,梳洗干净之后的吉亚,除了眼圈上的黑色条纹依然苦闷之外,整只猫都变得整齐而又有精神了。
他从背后摸出一块棉布,抱起湿漉漉的尾巴左擦右擦,又蹭了蹭自己的额头。那儿的长毛被水打湿之后,遮不住发白的皮肤,一条粉红色的伤疤露了出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指了指他的脑门,看上去那是新伤,难道是刚才撞伤了么?
“哦,上次我带着饭后甜点在树林里午睡,被一只驴子咬到的。”吉亚满不在乎的笑,黑眼睛滴溜溜的转着:“那次之后我就改在树上午睡了。”
“驴子?”我吓了一跳,这里的驴子攻击性好强。
“很不巧,我的饭后甜点是一根胡萝卜,更不巧的是,还有半截在我嘴里。”他把棉布塞回背后:“减肥消耗了我太多体力,我最近总是吃着饭就睡着了。”
我在心里默默的捂住了脸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chapters 37
我呆呆的望着不远处,眼前是一面澄清如镜的宽广湖水。从飘渺的水雾中遥遥望去,对岸是繁华的港口,波光粼粼中船只鳞次栉比,还未来得及收拢的巨帆,一幅幅连绵不断,像是一整片的云朵。有些细长的小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,似乎在招揽生意,各色的布篷在风中飞扬,远处车马声不绝,行人比肩接踵。
一派繁华都市的喧嚣街景。
但在二十分钟前,这里还只是一片柔软的草地,黄色的野花点缀其中,被风吹的起伏不断。只一眨眼的时间,草地变作了湖泊,野花变作了水波,甚至连草丛青涩的气息,也变作带着淡淡水藻腥涩的水气。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探爪去触碰水面,清澈微凉的湖水,随风一**涌动着,泛着莹莹的水光,连湖水中漂浮的细小气泡都清清楚楚。
如此真实,真实的,仿佛那片草地从未存在过。
闭上眼,再睁开,再闭上眼,再睁开,湖水温柔却固执的拍打着褐色的岸,我惊疑不定的望向狸猫先生,但他却出乎意料的镇定。
“吃惊么?你可以下水去洗个澡,洗洗就好了嘛,心情会平复的。”吉亚在背后挠了挠,摸出一只布袋:“虽然早了点,但也算及时。”
他拉开袋口的抽索,微微泛着焦黄的黑陶罐子露了出来:“晚饭时间到了。”
这只口袋几乎有他一半身体那么大,无法想象它能隐藏在吉亚厚厚的皮毛之下,我忍住绕到他身后窥视的冲动,晃了晃尾巴,努力把注意力放在“晚饭”这个词上。
“晚饭……不会还是那两条小鱼干吧?”我有点担心:“它们发霉了。”
“洗洗就好了嘛。”吉亚把罐子放在一边,又从背后摸出另一只口袋:“做为一只蜥蜴,你真的太挑剔了,我见过的其他蜥蜴都和我们猫科动物一样,喜欢各种鱼类制成的美味。”
“……浣熊科。”我干巴巴的说。
“猫科!”他从背后掏出一把短刀,气冲冲的瞪着我:“我是狸猫,是猫科动物。”
短刀黑色的刃在夕阳侧照下,泛起明锐的乌金色。长着双翼的猛虎纹饰缠绕在刀柄上,修长的刀身如同半截利剑。
我往后缩了缩:“猫科!再没有任何一只猫,能比你更符合猫科动物的特征了!”
吉亚得意起来,挥动短短的前爪,把刀j□j泥土里。一声尖啸随着他的动作响起,那是空气从刀柄上的虎吻钻入,从虎耳流出造成的气流声。虎头上白银铸成的徽饰闪动如电,刺破了傍晚的阳光,又悄悄的隐入泥土中。
“希望你吃的不多,为了躲避那头蠢驴,我把新鲜的蔬菜都扔掉了。”他絮叨着从背后摸出一只瓷碗,打开袋子,一堆香菇跳跃着滚进了碗里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洗香菇。”
他犹豫了一会,又带上了罐子,摇摇摆摆的走向湖边。
我偷偷的望着他厚实的背影,灰色和白色相间的长毛又蓬乱起来,应该是刚才的摸索造成的,但除了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之外,并没有我想象中应该存在的,无数个巨大的口袋。我想了想,试着把前爪伸向背后,在背上挠了挠:“波和肯吉!”
没有波,也没有肯吉……我缩回爪子,泄气的坐在地上。
“你在干什么?蜥蜴族的饭前祈祷吗?”吉亚湿漉漉的回来了,带着同样湿漉漉的罐子和碗:“看你的颜色,应该是火山蜥蜴吧,会喷火么?”
我默默的摇摇头,胃里空荡荡的,一天都没吃过东西,如果现在我翻个跟头,胃液都能晃出水声来。没有食物,就没有能量,更不会有火焰。如果波没有迷路,我现在应该已经被喂饱了肉干和浆果,躺在她柔软的怀抱里打瞌睡了吧。
“好吧,我记得还有一点火种……”吉亚又在背后挠着:“别放在心上,你看,虽然我是一只狸猫,但我也不会抓老鼠啊。”
狸猫先生误解了我低落的情绪由来,但他的安慰让我又打起了精神,我抱着尾巴向前蹭了几步,偷偷望着他探向后背的动作。
竹筒、盐瓶、油壶、砧板、平底锅、汤勺、调羹、六七个陶罐、两个小碗、一个大碗、几只平底盘、一块小铁板、一张桌子、一堆干燥的木柴……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,这些东西在我面前堆了起来,我叹了口气,现在就算他从背后摸出一条恐龙来,我也不会吃惊了。
“那么,烤香菇和豆腐汤你看怎么样?”吉亚把木柴整齐的摆在刚刨好的坑里,掀开竹筒的盖子,吹了口气进去,一团小小的火苗燃了起来,几颗火星落在他的长毛上,闪烁着熄灭了。
“喔?”我激动起来:“豆腐?是中国的豆腐么?”
肯吉曾经非常怀念她吃过的一种豆腐汤,据说那种柔和又鲜美的味道,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肚去。
“文思豆腐!”吉亚吱吱的笑:“这道菜我只给一个人做过,她很喜欢。”
“是很重要的人吧?”我轻轻的问: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夕阳渐沉,夜风带着水润的水汽铺面而来。慢慢黯淡下去的天色里,吉亚的脸有些模糊了,黑眼圈显得格外苦闷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