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
桑以皌站在空旷购物中心的转角,静静的看着那边屈臣氏门口在等自己的苏瞐。她还是没变,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黑灰宽条羽绒服,蓝色连帽衫。她好像长高了,也好像变瘦了。手里拿着iphone,她的新手机,不再是那部被自己摔坏的诺基亚,不会再因为电池问题而关机。苏瞐低着头熟练的打字,那些想要通过电波传送的文字准确无误的汇集到这个城市的另一边,会有一个女孩正热切盼望着并且得到回应。只是,这个女孩,永远不会是桑以皌。她再次抬头看去,终于意识到,苏瞐就站在那里,在十米不到的距离,这么近,却又那么远。
有是什么力量在组织着桑以皌向前迈出步伐,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无形的河流横亘在面前,阻挡着她跟苏瞐。她知道,那是一种被称作时间的东西。那是无论怎样她都无法跨越的河流,河水湍急着咆哮着向前飞奔。她看见河水里映着苏瞐和自己的倒影,那是三年前的自己。即使想念,但也回不去了,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不能握紧了。
苏瞐这次找桑以皌,是想请她帮自己写一篇短篇剧本,为了不久以后戏剧学院的选拔。题目被限定为“伞”。坐在午后的星巴克,一点一点看阳光消失干净,苏瞐仍旧没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故事。
苏瞐想不出故事,但桑以皌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个故事。在那个下雨天里,故事里的女孩子拿着伞,紧张的站在校门口等着苏瞐放学,好把伞给她跟她一起回家。她等啊等,苏瞐也没有来。她看着那把伞,突然觉得这把伞好丑陋。这个女孩子突然就想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一把很漂亮的伞回来,于是她赶紧朝那边跑去,竟然忘记打伞。当她火急火燎的拿着新雨伞跑回来时才发现苏瞐已经走了。
那之后再也没有下雨,她们不知道那是北京的最后一个雨天。那把伞再也没有用了,但是,她们在一起了。
还在上演着的,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,却始终没有桑以皌,也再也不会有桑以皌。
苏瞐突然淡淡的说。
“你就是没有勇气去闯,不然你现在早进戏剧学院了,你拍的那些作品不是都白费了么。”
“我不是没有勇气,是我家没有门路。”
桑以皌此时正看着苏瞐给自己播放的她拍的记录片。依旧是细腻的偏写实的手法,像是贾樟柯的风格,但更有苏瞐自己的特色,全部都是用第一视角和长镜头来展现一段时光的流逝。
她看着屏幕,脑子里却还在琢磨苏瞐的话。
“你就是没有勇气去闯。”
桑以皌曾经无数次问自己,如果再有勇气一点,如果当时能够抛开一切告白,会不会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。然而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。
在这个星巴克安静的午后,阳光那么温暖那么柔和,刚刚好的能够笼罩着苏瞐和自己。有那么一秒,桑以皌以为她回到了过去的旧时光。那个时候,一切还是那么的刚好,所有的事物也都还是原来的样子,还泛着清新的青草气息。苏瞐的眼睛比现在还要明亮,她会经常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自己。那个时候每天泡在一起,在校园各处游荡,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,永远都不会觉得累。桑以皌在那时曾经天真的以为,苏瞐会永远这样站在自己身边,坚定而温暖。她们会在无数光影变换的日子里,在一卷又一卷的胶片中完成自己的梦想。
是初恋,是真的无法用言语去表达的喜欢。是在春天的清晨含着一块薄荷糖的凉爽,是在夏天的午后那盒草莓牛奶的温润口感,是在秋天的傍晚和晚风一起扑面而来的牛肉汉堡的香气,还是冬天的晚自习过后踩着厚厚的雪堆只听得到清脆的声响。一眨眼,就是一个三年。那么多的画面在桑以皌的脑子里随着放映机一帧一帧的投影在眼前,不能回放,只能接着演完。终于明白比人心强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,桑以皌的面前又出现了那条巨大无比的河流。终于有一天,桑以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苏瞐做朋友,因为她已经不可遏制的爱上了她。也终于有一天,即使桑以皌有了突如其来的勇敢,苏瞐也不能跟她在一起,因为苏瞐已经不可遏制的爱上了故事里的女孩子。
现实把桑以皌从回忆的末尾抽离出来,那扇门上了锁,生锈了,便再也不能回到从前。那些懵懵懂懂的旧时光,只能轻轻挥手说再见。
“多亏了你,我媳妇现在已经开始努力修炼正室范儿了,还是前辈厉害!”
苏瞐半戏谑的说着,桑以皌只得挤出一声苦笑。应该是太久的沉默让苏瞐不知道该怎么做,于是她自己开始在那里没话找话说。
“你可不许当第三者哦!她现在很懂事,也不随便跟我发脾气了。也不动不动就闹分手了。我今天跟她讲说跟你出来一起写剧本她也没像以前那样嚷嚷我了,嘿嘿,现在真的很好。不过昨天在街上太亲密了不小心被我爸爸看见了。你知道么,真的吓死我了!”
然而她终于发现面前的桑以皌正在死死的瞪着她,咬着嘴唇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她一字一顿的说。
“苏瞐,对于你们俩的事,我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关心,求求你,考虑在我的想法上不要再说下去了,好么。”
苏瞐愣了半响,也终于低下了头。桑以皌带着哭腔,几乎是抑制着自己怒吼的情绪沙哑着说着。
“为什么我三年的努力竟抵不过她几个月?”
“我那时还太小,真的被吓到了,我没想到有女生会喜欢我。真的,当时处理事情的方法太不成熟了。如果现在回去的话,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。”
苏瞐很认真的看着桑以皌的眼睛。
“那你告诉我是什么结果!”
桑以皌狠狠地砸向了桌子,她握紧的拳头还在发抖着。
“至少会比现在好,至少不会让你这么难过。”
苏瞐试着抚平桑以皌的情绪,她伸手想要摸摸桑以皌的头发,就像摸一只受伤的小狗一样。
“你别这么不开心啊,让自己过得幸福快乐一点不好么。”
她不知所措的想要安慰桑以皌,然而桑以皌用力打开了她的手。
“苏瞐,你说,你有没有喜欢过我。”
苏瞐愣了一下,把自己的奶茶放到她面前。
“问这个干嘛,别问了,快喝点水啊。”
“苏瞐,你有没有喜欢过我。”
“剧本该写不完了,快帮我写!”
苏瞐硬生生的把笔放回桑以皌的手里让她握紧。桑以皌发白的关节已经变得冰凉,她费劲才扒开那些手指。桑以皌却仍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只想听一句话,苏瞐,有没有那么一秒,你曾经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。”
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听见苏瞐的回答。然而下一秒她听见苏瞐轻轻的说。
“有,我曾经不止一秒的,喜欢你。”
尾声
即使是在这三年中的某一天,桑以皌鼓起勇气向苏瞐告白,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因为从一开始,桑以皌就知道,命运早已为她们俩限定了一个结尾。如果说有的人是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人,那么就有那么一对人,是命中注定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人。而这一对人,刚好就是她们,苏瞐和桑以皌。并不是因为同是女生而违背常理,爱情从来就是超越年龄、种族、性别的,爱情能够抵挡现实中的一切,除了时间。
那时的她们都还太年轻,还不懂了解自己,她们不知道怎样去对待一段与世俗不同的感情,就像苏瞐说的,那个时候不够成熟,不知道该怎样处理一些事情。但是爱情确实来过,她像一阵清风,拂过干净而晴朗的天空,拂过桑以皌的发梢,也拂过苏瞐的刘海。那时是年少无知,是太过不懂得珍惜的年纪。那么轻狂,那么躁动不安,才会忘了去追寻内心深处的情感。可是错过了,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是公式里的微小的小数点,一旦错误,就会紧接着算出一系列完全不同的数字,跑向永远不可能的未知。
在那个遥远的十七岁盛夏,在遇见的那一刹那,一切都开始按照剧本运行,她们都只是命运的棋子,早就动弹不得了。
只有现在的回忆才知道,当时桑以皌和苏瞐,早就已经动了心,只有回忆才能让她们知道,原来那时,自己就已经拥有了爱情的样子。只不过,限定了结尾,就像这两个字,
皌。
瞐。
早已登上了远去的殊途,却发现永远都不可能同归了。
中间无数的努力,无数的改变,即使通过时光倒回来改变世界,结果都还会是一样。她们走不出命运的羁绊。她们会各自活在自己的生命里,永远不会再有交集。
都是徒劳。
番外?苏瞐
在我顺利考入戏剧学院之后不久,我被左伊抛弃了。是劈腿还是感情淡了,对方是男是女,对我来说,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,我已经失去我认为的,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了。那是一个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的人,我孤独我脆弱,我想发疯,我恨不得每天都把自己灌个烂醉,这样就不会痛了。然而我还是想一直等,希望她能回来。可是我也怕看到她的消息,我说不出来,我是恨她,还是太想念了。
要不是桑以皌在网页上跟我说话,我甚至都不会振作起来。她总是能那么恰到好处的鼓励我,也总是能容忍我的任性和自作主张,只有在她面前,我才会觉得终于有人能懂我。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片子很烂,只有她觉得很有意境。还有就是甲流那次,她真的就那么快的跑来安慰我。有的时候真想骂她傻孩子,不过她还比我大3个月呢。所以有的时候也很需要她的,剧本这种事儿交给她我才最放心。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剧组,可就是缺个编剧。桑以皌很能写,她在校刊是出了名儿的。
我一直知道桑以皌喜欢我其实,我看出来了,她喜欢跟我在一起呆着,什么都依着我,看我的眼神也是深情的要命。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这个人就是很矛盾的。可以说我是害怕极了。大家都知道我想当一个伟人!我都给自己规划好了,这一生要做多少件牛逼的事儿,可都一直在数秒过日子呢。我想象着自己站在男生旁边做他们女朋友我就觉得恶心,跟男生做哥们儿才最地道。我觉得我应该是单身主义,伟大的人都是单身的!我从没想过我要去喜欢女生,也害怕甚至厌恶自己会不会是同性恋。当我这么想了以后,我就开始害怕桑以皌了。
我每天躲着她,不接她电话,可是桑以皌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恐怖,她压根没纠缠什么。她就是这么懦弱真是的,没准她要矫情点,也许我就不再那么害怕躲着她了呢。她就是那么隐忍那么胆小,我只是没想到她会有勇气说出来,还是在很多年后。
我发现我终于长大了,因为我跟左伊在一起以后才知道,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,以至于被伤害以后的感觉是多么的糟糕。然后我才顿悟,天呐,我到底都对桑以皌做了些什么?!
我知道想要补偿什么对桑以皌已经来不及了,她想要的是我,而我已经跟左伊在一起了。我曾经很喜欢桑以皌,可是我爱左伊。那个时候太天真太幼稚,一切事情只是用想当然的方式去处理,不计后果的不顾大局的去用一些自己以为很得体的方式,却不知道那样是有多伤人。我跟桑以皌说,如果当时能够成熟一点,绝对不会是现在的结局。可是,我能给她什么呢,我们都回不去了。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话,反正都是徒劳。
跟左伊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,而桑以皌却仍旧一直痛苦着,延续着之前的时光。我再见她的时候,她已经清瘦憔悴的不成人形。我想用我的好心情影响她,没想到却适得其反。她在电话那边哭得泣不成声,让我一时语塞,在这边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不想惹她难过,更不想惹她哭。这世上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桑以皌一样对我好了。
我对她说,你得让自己快乐点活着,你得幸福。
但我知道,能让她这样的前提,是我。
我给不了,都是我的错,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?
现在左伊也离开我,我知道是惩罚。
当我不懂爱情的时候,是桑以皌默默的在我身边守护着我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直在包容,有时候我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神,真像圣母玛利亚,眼睛里还闪着光,跟她脖子上的十字架一样。我真的后悔了,那时候我不应该那样对她,我应该勇敢的面对一切,我也是喜欢她的。我简直是太不可理喻了,怎么做出了那种让我一辈子悔恨的事。我伤害了桑以皌,那么神那么痛,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。然而她却一点都不恨我,我突然觉得,失去她好可惜。当我懂爱情渴望爱情的时候,左伊却离开了。我想要的天长地久,到底去哪儿了呢。
我的大学生活充实的要命,与高中不同,高中的我无所事事,现在我觉得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可做。我要让自己更加成熟,这样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我的人生中,不能再出现一个桑以皌了。
因为桑以皌,我可以相信爱情,可是因为左伊,我不会再相信爱情了。爱情到底是什么,在我经历这一切以后,都觉得是虚假和空无。不相信,就不会受伤。我的爱情,还能是什么样,还会来么。
如果还有人会因为我不开心,那真的要好好珍惜了。年龄越大,我们就会越懒得努力,对那些明明还有希望的事。我总告诉自己,别老去,手心里会紧张得渗出汗,有个人握起来还不愿意放开,她说:“我不介意。”
番外?桑以皌
最后我还是决定放开手,对自己说,别再爱她。
其实那个时候,我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,但我仍旧每天克制不住的想念苏瞐,想念那段曾经的旧时光,每天每天,从头到尾,以至于从不会丢落每一个片段,每一个细枝末节。所有关于苏瞐的一切,都早已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部分,是每个细胞可以活下来的原动力。虽然每次想起她都会很痛,却还是忍不住打探她的消息,听她开心的描述她现在的一切,她们那么好。就好像是在吸食鸦片一样,一边抽搐着浑身刺痒,一边享受这种淋漓尽致的刺痛感。每天都折磨自己到深夜,我竟然深深爱上了这种感觉。只有这样痛着,我才能知道,原来自己还活着。
可能苏瞐也许根本都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重视我,可能根本就是因为我太强烈的喜欢,所以也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她对我的态度。然而后来,我已经不再纠结于她对我的感情,因为爱她,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即使这么说着,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博大,没有办法做到不求回报。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苏瞐会以这样一种形式而淡出我的生活,我以为至少,除非生死。
命运是如此的不公,三年多来我是那么的努力的去付出,那么偏执的去追逐,那么奋力的去坚守,到头来,却不如那个女生的几天。于是我想要逃,想要离开这座城市。我曾经幻想着,至少也会是十年以后再回来,十年之后的某一天,跟苏瞐在街上偶遇,告诉她,嘿,我还爱着你。
可是我不了,我不能再爱她了,我没办法再爱她了。只因为她那句:你可不要当第三者哦。我曾经想过无数种方法来夺回苏瞐,却一次都没有实行过。是我懦弱,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意,这个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苏瞐爱的,那么我也爱吧。就用最后的可笑的自尊心去保护她所爱的吧。我知道那是玩笑话,然而就是这样一句玩笑话,才让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不堪一击,这个孩子用一种近乎稚嫩的方式在守护自己的爱情,她们的爱情。我讨厌她这样轻易的就猜透了我的心思,我也讨厌自己就在她这样一句玩笑话下,被攻克的片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