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林子中,天生很纳闷。
之前第一次出发,师父虽然未曾挽留,但脸上的犹豫和担忧是显而易见的。怎么这一次自己刚回去就被催着出发,天生觉得自己是被师父赶出来的。
“小黑。”天生呼唤一声,小黑抬起头来。
“在外面可不要随便欺负其它小狗,它们可打不赢你。”天生随口嘱咐着。
小黑“呜呜”回答一声,便又开始四处撒欢。
天生没有再去“亡目村”,而是绕道去了城镇。天生可不会认为继续待在村子里就会得到答案。
天生想在城镇里生活下去,但生活下去就要吃饭,想吃饭就得花钱。这和山谷里的生活可不一样。
“凭我这身医术,还怕挣不到馒头吗”于是,天生去找活计。医馆的活计。
活计是找到了,可天生干不下去。医馆很大,掌柜的自视甚高,一副海外仙医的做派。可天生从他开的药方里看出来了,这就是个半吊子。
天生领了两个馒头,离开了。
五天后,天生以学童的身份进入了另一家医馆。两个馒头,撑了五天。
又五天,掌灯领了两个馒头,离开了。
这家医馆的医师虽不是个半吊子,但为人毛糙草率,麻痹大意。那药方上明明写着“黄芪”三钱,他却是随手抓了一把扔进了药包里。
天生很纳闷,这种医馆居然还能生存至今,也是神异的很。
两个馒头又撑了五天,饿的小黑的皮毛都失去了光泽。
第三家医馆很不错,医馆内外环境好,待人接物也是一流,掌柜的心细如针,说三钱就三钱,说两斤就两斤。
天生因为医术了得,为人又不张扬,遂得以重用。
慢慢的,天生吃回了原来的重量。慢慢的,小黑吃回了油亮的皮毛。
可最后,天生还是领了两个馒头,离开了。原因是掌柜的心细,太细了。细的以次充好,细的以钱为本。
天生做起了走方郎中的营生,说不上酒足饭饱,但至少不用让自己和小黑挨饿了。
可天生不满足,自己虽说是医术精湛,却难以救助更多人。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病痛的折磨,天生心里极其明了。也因如此,天生愁的唉声叹气。
要想个办法,想个办法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如何自救。
天生开始打听怎么样才能宣扬自己的认知,让众生学会自救。答案很简单,可也让天生为难。
当官。
怎么样才能当官呢天生不知道。可凑巧的是,京城中一位王爷生病了。
太医们似乎拿不定主意,于是王府招贤纳士,寻求一位能人奇士。
天生顶着无数的嘲弄进入了王府,而后天生开了一个药方。
管事的大爷们看到药方之后,立刻给天生押入了大牢。这方子,是用来杀人的。
可没多久天生就被请出了大牢,王爷的病给治好了。
“以毒攻毒。”天生受到王爷的盛情款待,说出了自己的用意。
王爷欣赏天生的胆识和医术,遂留在王府里任职。
久而久之,天生又开始焦躁起来。王府里的生活太过富裕,丰衣足食、悠然自在之下哪来的什么病痛
王爷倒也时常与天生讨论一些药理上的修身养性,然而天生想的还是治病救人。
岁月漫长,有些巧合是会发生的,有些机会是会来临的。
十年之后,宫中一名贵妃突患急症,王爷举荐了天生。
天生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,皇帝如果要自己,王爷可不敢不给。可天生也有为难的地方,因为药方需要一味药引,野生的黑狗心。
天生痛哭,小黑也哭。
杀死小黑之后,天生还哭,只是小黑哭不了了。
贵妃的病治好了,天生成为了太医院的魁首。只是小黑不在了,带自己回家的小黑不在了。
天生相信自己的记忆,于是在纸上一遍又一遍的画出回家的路线。
同样的路线,同样的记忆,天生早就烂熟于心。可想的久了,却又觉得陌生。
“十年为官意气狂,八方来贺豪情长。”天生想给自己写首诗,写了两句却又停住了笔。
十年的时间,天生并没有用来宣扬自己对医术的认知,官场里的争斗让天生手忙脚乱。
天生斗死了同僚,斗死了上司,斗死了下官,斗死了王爷。
如今的天生拥有除了皇宫之外最大的宅子,最漂亮的女人,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。
天生放下笔,把未写完的诗收进了衣袍中。
“还是出去走走吧拿些银钱出去散给穷人,也好让他们有病就医。”天生抓了大把的银块,走出了自己豪阔的宅子。
天生坐在一家城外的酒肆里,这是穷苦人家劳作了一天之后用来放松消遣的地方。在天生看来,这里还比不上自己的茅厕。
天生想探探世情,一直在慢饮细嚼。而后,天生听到了一首歌谣。
“摸不到的天呐,踩不破的地;做了官的儿呐,吃了娘的肉;黑了心的人呀,收了魂的鬼;成了爷的崽子,忘了爹的痛”
“粗俗”天生摇摇头。
“华冠美服做县令,扒皮抽筋是乡民。排场威风成大吏,哭嚎连天是乡民。寻欢作乐为宰相,妻离子散是乡民”
“诬蔑”天生有些生气,这里的人怎么如此刁蛮,不救也罢
天生留下几枚铜板,离开了。
回家之后已到了休憩之时,天生咒骂了几句之后就睡下了。
梦里,天生在一处林子中,这是回家的路
天生飞快地奔跑起来,跑出林子之后却看见了一处村子。
“这是”天生走近了些,“亡目村”
村民们飘飘然的出现在了村口,唬了天生一跳。
一位老妇人走过来,扯下了天生的衣袍,连带着天生胸前的皮肉,“这是用我孩儿的人皮做的。”
天生很害怕,却动弹不得。
一位皮肤黝黑的汉子走来,扯断了天生的双臂,“这双手杀了我的妻儿。”
天生没有知觉,不痛不痒。
一位孩童走来,扯断了天生的双腿,“爹爹抬轿子,无意中颠簸一下,却被砍去了双腿。你这腿既然不用来走路,就给了我吧。”
最后,天生就剩下了一个头颅。
村长最后走来,一脚踩碎了天生的下巴,“这嘴里,吃的是我们的血肉。”
村子消失了,大夫出现了。
“师父,救我”天生想大喊,却没有了下巴。
“徒儿。”大夫按住了天生的头颅,两根手指插进了天生的眼窝,“你什么也看不见,要这双眼睛做什么”
天生从梦中惊醒,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身躯,抚摸着身下的锦缎貂绒,松了口气。
“嗯”天生忽而觉得手上粘糊糊,抬手一看却是一片鲜血。
“啊”天生瞪大双眼,身下的锦缎变成了一张血淋淋的人皮,屋里的吊坠饰物变成了颗颗人头。
天生飞快地跑出屋子,庭院里的假山峻石化作了枯骨,廊檐下的绿草鲜花化作了条条手臂,它们要抓住什么
天生闭着眼,一味向前奔跑。跑到城外边,天生被绊倒了。
抬头一看,一只黑狗站在自己面前。
“你虽未亲手伤害人命,却也是罪恶深重。”黑狗口吐人言,“你所吃、所穿、所用皆为人之血肉,他们在地府等你来还。”
黑狗转身走了,天生张嘴大喊,“小黑,救我带我回去我不记得路了我不记得路了”
天生追赶着小黑,来到了一处破败的村子。
这地方很熟悉,天生片刻间认了出来,这是“亡目村”。
独坐三天之后,天生整理出一间小屋。而后天生在小屋里躺下,闭上了双眼。
多年之后,一位健硕的少年从一处林子里跑出,身后跟着一条黑狗。
“运气真好”少年背着一个竹筐,“刚出来就看见一个村子这村名好奇怪啊闭目村”
少年在村子里逛了一圈,纳闷道“这村子怎么都是盲人也好我就用这一身医术救助他们”
少年为村民们一一诊脉,却发现这里的村民无病无痛,脉象平稳。
“那他们怎么会看不见呢”少年正在挠头,身后却有一位村民拉了拉他的衣角,“小娃娃,怎么了”
少年和村民在一间小屋里交谈,这才知道对面所坐的老人是这“闭目村”的村长。
“村长爷爷,你们怎么会看不见呢你们的脉象”少年没说完便被打断了。
“我们的眼睛没事,只是不愿意睁开。”村长笑盈盈。
“为什么不愿意睁开”少年一脸懵然。
“因为呀,我们不想看见”村长深吸一口气,“睁开眼看见的那些,很可怕。”
“哦”少年环顾一圈,村里绿意盎然,鲜花遍地,“既然你们没有病痛,我就不需要留在这里了,我还要去救助更多的人”
“等等。”村长出声喊住了少年,“你还带了一条狗呢。”
村长蹲下身来,黑狗凑了过去。
“是呀”少年开心的看着黑狗,“它叫小黑,它很小的时候被我师父从山谷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你师父山谷”村长脸色沉了下去,“你师父叫什么”
“弥海。”
村长把少年送到了村口,少年挥手告别,“再见村长爷爷”
村长没有动作,只是喃喃道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三藏法师”掌灯皱着眉头,“没听懂这个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又想说什么呢”
唐三藏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呼呼大睡的猪八戒,“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意思,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想说明什么。有时候,它就是一个故事。”
唐三藏交给掌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草纸,起身走开了。
掌灯瞅了一眼猪八戒,“这个故事确实有些无聊了,猪天蓬都睡着了”。
而后,掌灯打开了那张草纸,上边有一首诗。
“十年为官意气狂,八方来贺豪情长。三思踏行平世道,一朝入朝卧肮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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