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 樱花树下的约会
那间位有着巴洛克元素的古蹟咖啡屋,店外没有任何招牌,但只要经过附近都能闻到从屋里飘来的咖啡香。
以前我也只从这店外经过,虽然知道这间咖啡屋也卖许多的旧书和古物那些小东西,但总觉得这不是我们这年纪的人会去的地方,所以一直没有仔留意过它。
直到那一次韩学长出现在这里,当下我忽然觉得这间咖啡店有了别种意义。
走进店里,轻柔悠扬的古典歌谣从唱片机传来,彷彿回到了民国二、三十年代,书柜后的小方桌坐着两、三位客人,看起来都是玩文弄墨的文化人,站在柜台后煮咖啡的老闆蓄着小鬍,一双细小的单眼皮不太像是本地人。
我绕了店里一圈发现韩学长不在这,也或许他在校忙着还没过来。于是我决定在这里等着学长,顺便伫足观赏墙面上那一张张的老照。
柜台后的老闆抬头看到了我,用有些口音的国语问我,「蒋小姐?」
我点了点头,看他对我笑着指向店内后方。
我有些狐疑的往他示意的方向走去。
穿过窄小拱门和走道,有种走近别人家屋里的感觉,我轻推开半扇的活动木门,外边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后院。
后院里栽满盛开的樱花林,步道尽头的石桌前韩学长拖腮看书。
我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,樱花落下的花瓣使我忆起了那曾经从学长身上落下的羽毛,他像是只属于这样梦幻世界里的人,有一瞬间,我觉得这个平日里熟悉的学长其实离我非常的遥远。
过了一会韩学长才注意到我,他对着我招了招手,我则笑着摇摇头。
他只好起身走来,「干嘛不过来?」
「学长在樱花树下的画面很美,我怕我会破坏了气氛。」
韩学长轻皱起眉头笑着说,「我是在等妳呢。」
我望了院子四周,由衷的讚叹,「学长,我从来不知道学校附近竟然有这幺漂亮的地方。」
「因为现在正值樱花开的时节,我很想让妳来看看。」韩学长说,「这里属于田村先生的私人庭院,少对外开放,这十几株樱花是当年他从日本来台时移来种。」
「田村先生就是柜台那个老闆?」
韩学长点点头,「他祖父是湾生,他原本是寻着祖父的根才来台定居的。」
「湾生?」这是一个我没听过的陌生名词。
「湾生是指早期日据时代在台湾出生的日本人。」
学长说。日本殖民时期,日皇鼓励人民来台开田村先生的祖父出生在台湾,从小以为台湾是自己的故乡,直到二次大战后,日本战败,在台的日人全部被迫离台。
祖父离开时原本还怀抱着有一天会再到故乡的期待,田村从小听祖父说在台的故事,对台湾有着一种独特的感情。
长大后的田村和大多数的日本人一样,过着平凡勤奋的日子,直到祖父临终前遗愿未了,他才决定带着祖父的牌位回台寻根。
田村说,当他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就爱上了这片土地,仅管物换星移,现代化的台湾已不是早期农村社会的模样,但是他仍然感觉到台湾特有的空气,像是前世记忆或又像是祖父藉由他的眼睛,让他感受到祖父留在这块土地上的情感。
虽然最后他没有找到祖父口中的日村旧址,但是他找到了这里,一间从清末民初就存在的一百多年,充满历史记忆的老房子。
他透过不少管道才找到房子的后人,花尽积蓄想尽办法的买下它,让它从几近废墟中重生,就像他在这块土地重生一样,他决定在这里定居,以怀念祖父来经营自己的梦想。
「田村先生就这样一个人住在台湾?」我问。
韩学长说,「他先前在日本原本有个论及婚嫁的女友,但是他爱的人并不想和他一起来台湾。」
黄昏余晖下的樱花有种淡淡的哀愁,我望着静静飘落的花瓣。
「老闆的心里一定很挣扎……他在这里种下了日本樱花,其实是很想念日本吧?」我情不自觉地想伸手去接落下的花瓣,它从我的手边飘开,优雅的坠落。
韩学长的手掌擭住了它,将它放到我的掌心上。
「有一种爱可以被延续下来,如果没办法割捨过去就没办法找到更好的未来。」
我抬头望着韩学长,他说的这段话让我感到困惑,「学长,你说的是什幺意思?」
韩学长淡淡的笑着,下一秒将我搂进了他的怀里,「我不知道田村先生在日本的时候经历过怎样的磨难,使他心灰意冷不回日本,但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份坚持,只要坚持努力下去,一定可以再次找到属于自己的爱。」
这一刻像作梦一样,很不切实际,但是心跳,还有他身上的气味都那幺的真实,我灼烫的脸颊还有发晕的脑袋早已无法思考,我不知道被抱住的双手该放在哪里,我又该作何反应?
他双眼迷离地看着我,长长的睫毛在眨眼间颤动,涌起我心中犯滥的悸动,我也情不自禁的伸手回抱他,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,感觉到他发烫的体温,还有他胸口的心跳,和我一样跳得好快。
草丛亮起了一盏盏柔美的灯光,彷彿我们就站在一条星光的舞台上。
「日青,跟我在一起,好吗?」
我抬头望着他,灯光下那张令人沉醉的脸。
「学长这时候才问……会不会太晚了?」
他微微一笑,「我怕妳会反悔,那我什幺都得不到了。」
「学长这样也太卑鄙了……」我的脸埋在他的怀里,心里很开心,原来不只有我对学长感到不安,他也同样的怕会失去我?
「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跟妳说,可是找不到适切的时机,这件拖久了夜长梦多,我想,妳听完之后再回答我好吗?」
韩学长鬆开了我,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担忧,这让我也慌张了起来。
「是坏事吗?」拜託,千万不要是什幺得了绝症之类的……
「不确定。我一直觉得那不重要,但是我想跟妳在一起,就应该要让妳知道。」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看到是林家娴打来的电话,我想起了情人节派对,我给了韩学长一个歉疚的笑,急忙走到一旁接起。
林家娴在电话里问我人到哪了,我惊觉时间就快开始,而我的人还在这里。
我小声匆忙应付后挂掉了电话,一脸尴尬的走了回来。
气氛都被我给破坏了。
「妳晚上有约?」韩学长显得有些惊讶。
我连忙解释,「是先前跟同学约好的活动,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会在情人节约我,我先答应了同学……」如果韩学长知道我是要参加会长后援会的情人节活动,他肯定会不高兴吧。
「没关係,既然答应了,那就快去吧。」韩学长没再细问下去,但他这样理解我反而让对自己感到厌恶。
「学长,对不起。」
「要我送妳吗?」
「不、不用了,我坐公车就行了。」
韩学长见我惊慌的样子笑了笑,陪我一起离开咖啡店后走向公车亭。
我再次向他道歉,他似乎有点受不了我这幺耿耿于怀的样子,将我拉了过去,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。
「别想太多,朋友也很重要,玩得开心点。」他说。
我上了公车后,看着学长挥手的身影远去,内心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罪恶感。
自己竟然在情人节捨弃了学长,真是一个大笨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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