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-2
「鞦韆来了——」
正在玩耍的几个小孩发出怪叫后立刻鸟兽散。
百年大榕树前的宽阔地面,转眼间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鞋印,还有一只小麻雀站在闪闪发亮的阳光里。
明明我什幺也没做,那些人看到我却马上拔腿就跑,而带头的小威还继续朝我喊:「大家快逃,鞦韆要带乌云来了,赶快回家收衣服!」
我没有要带乌云来,我只是要去买酱油而已。
默默在心中嘀咕了句,我捧着沉重的酱油瓶回去。妈妈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买糖吃,但我只是坐在客厅把玩着铜板,直到有人从二楼跑下来。
如旋风般的身影一从眼前穿过,我马上跳起来喊:「二哥,你要去哪里?」
「打电动。」他一边穿鞋,一边踉跄地用单脚往大门跳。
「我也要去!」
「不可以,你要是敢跟来我就揍你!」他吼道,鞋子穿好就迅速跑走。
妈妈发现二哥出门,问我:「你二哥又去打电动了?怎幺没一起去呢?」
「他不让我跟。」我委屈地回。
「那要不要去找妡瑞玩?」
「她今天要上钢琴课。」
「喔,对耶,钢琴比赛就快到了嘛。」妈想了想,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,「没关係,妈妈再给你十元,你去买冰吧,你不是最喜欢吃邱奶奶家的花生冰了吗?」
我对着桌上的两枚铜板闷闷不乐,直到门口又传来声响,一名头髮凌乱、身着黑背心的男孩,抓着另一名面色惶恐的小男生站在门口。
「虾米,你为什幺要这样抓着小威?」妈妈诧异。
「莙莙阿姨,我带小威来向鞦韆道歉!」他用力拉小威进屋,气呼呼地说:「我刚才看到小威在欺负鞦韆,不让鞦韆跟他们玩!」
「我没有不让他跟我们玩啦!」
「你明明就有!」
「虾米,先放开他吧,应该是你误会了,刚才鞦韆是出去帮忙阿姨买酱油,没有要去玩喔。」妈妈解释。
虾米仍瞪着小威,「可是我亲眼看见他故意带大家跑开,还吆喝大家赶快回家收衣服,这样不就是故意不让他一起玩吗?」
妈妈听完脸上仍不见愠容,反而俯身对小威说:「小威,我相信你没有恶意,你以前不是也常跟鞦韆玩吗?你们可以好好相处的,对不对?」
本来苍白着一张脸的小威,在妈妈的温柔询问下温顺点头。
「小威果然是个乖孩子,阿姨请你吃花生冰,你就跟鞦韆两个人一起去吃冰吧。虾米,你带他们过去,好吗?」
「喔,好。」虾米答应后,仍不忘再给小威递过去一记「你下次再试试看」的眼神。
三人步出家门不久,我依稀听见一阵微弱雷声。
我马上转头,后山山头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片小小的乌云,它躲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蠢蠢欲动,以极缓慢的速度朝我们前进。
走在前方的虾米这时冷不防开口:「鞦韆,阿棠咧?」
我微微心惊,匆促回应:「二、二哥去打电动了。」
「那我等等叫我奶奶多装一碗花生冰,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拿给他喔。」
「我也要多一碗!」小威喊。
「休想,等一下你只能吃清冰,而且不可以加料,我还没打算原谅你!」
虾米跟我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回头看我,他对小威的威吓,也让小威开始不断跟他求情,无暇注意周遭,自然未察觉到那朵乌云。
本名叫邱夏洺的虾米,跟二哥是同学,经常会跑来找二哥玩。
虾米的奶奶是他唯一的家人,每年夏天邱奶奶都会製作各种口味的雪花冰在家里贩售。邱奶奶的麦芽糖跟花生冰是我的最爱,当沁凉甜腻的花生冰在舌尖上融化,再看见邱奶奶慈祥的笑脸,总能让我忘记前一秒的不愉快。
这天在虾米家吃完冰后,邱奶奶又多装一杯给小威,他开心跑回家时,天空依旧阳光普照。
见我惴惴不安的频往外头瞧,虾米马上就看穿我心思,笑着说:「放心啦,太阳这幺大,不可能会下雨的!」
「但我刚刚听见雷声,也看见了乌云,明明我去买酱油的时候还没有的。」
「那只是巧合而已。我奶奶说,只有神明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天气,你又不是神,怎幺可能你一出现就会下雨?」
「可是乌云真的有出现啊!」我焦虑不安。
「哎呀,反正小威没看见不就好了?要是那些家伙再欺负你,你就告诉我,我保护你,以后在学校也不分麦芽糖给他们吃了!」他拍胸脯保证。
很久很久以后,我才明白一件事。那天前往虾米家的路上,虾米跟我说话时一直不回头看我,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也听见了打雷声,才故意威胁小威转移他的注意力,不让他有机会发现后山的乌云。
而我就这幺记住了虾米当时的背影。
连同他对我的承诺,将这段回忆收进名为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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