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天色黑的特别早,从楼上往下望去,这座喧哗的城市到处都亮起了灯,各种色彩流窜着,宛如白昼一般。汽车的鸣笛声,电视机里的哭闹叫骂声,从楼下传来的那惊天动地的音响声……各种各样的动静交织在了一起。
顾厌次站在了窗边,被那从缝隙间钻入的冷风刺激的只打哆嗦。她从空芒的状态中醒过来,开始考虑着怎么解决晚餐。吃外卖还不如吃零食,想吃点火锅,又想到了外头那冷瑟的寒风还有孤单一人的凄凉。
门铃又响了起来。
除了乔知落,还会有谁?顾厌次虽然有几分不甘愿,可她还是不敢将乔知落拒之门外的。她揉了揉眼,挤了挤有些僵硬的面庞,慢吞吞地过去开门。那站在门口的人,与她心中想的人别无二致。
“过来。”乔知落抿了抿唇,淡淡地开口。
顾厌次偷偷地觑了她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应道:“我先换衣服。”
“不用。”乔知落摇了摇头,伸手去拉顾厌次,却被她避开了。眉头紧皱起,她也不理会顾厌次面上那尴尬无措的神情,直接拉住了她的手。还贴心的帮她带上了门。
很熟悉的地方,就像是熟悉自己家一样。顾厌次没少串门,只是在这些年才慢慢地疏离了。餐桌上的几个小菜冒着热气,案几上整整齐齐地堆着食谱。碗筷早已经摆好了,顾厌次眨了眨眼,心中冒上了一个疑惑:这些家常小菜能吃么?
乔知落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,率先夹了一筷子,慢条斯理地嚼动着。顾厌次面色一红,赶紧低头避开了乔知落的视线。先不说食不言寝不语什么的,她对着乔知落除了尴尬和害怕根本说不出话来,只能够低头默默地扒饭。等到吃饱以后,趁着乔知落去洗碗的功夫,她预备偷偷开溜,怂就怂点,又不是没干过。
乔知落回头看了眼,唇角勾起了一抹轻笑,她摇了摇头,叹息了一声,没有阻止,似是知道那人还会回来一般。
顾厌次是穿着睡衣的,很少人会把钥匙揣到睡衣口袋中,更何况她的睡衣压根没有口袋。紧闭的大门像是无声的嘲讽,楼道口偶尔路过几个人,就会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奇特眼神望着自己,顾厌次实在是承受不住,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走到了乔知落的家中。这厮是故意的吧?关门关这么快,还不提醒自己拿钥匙?
乔知落从厨房里走出来,用纸巾擦干了手,慢条斯理地问道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明知故问!顾厌次抿着唇有些小生气,她内心深处其实想扭头就走的,可惜身体太不给面子了。“没带钥匙。”顾厌次小声地哼道。
“嗯。”乔知落点了点头,又问道“叔叔阿姨都在外地出差,那你晚上睡哪儿?要不——”
顾厌次抬起头紧盯着乔知落。
“要不我给你打个电话,叫个开锁的?”
紧提的心忽然间松了下去,可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在心中漫延。乔知落的面上是很轻松的笑容,可是她的眸中满是认真,顾厌次丝毫不认为她是在开玩笑。双手交握在一起,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一身睡衣,小声地说道:“我穿成这样,让开锁的大叔看到了不好吧?”
乔知落勾了勾唇,点了点头应道:“嗯,确实不好。”
在乔知落的目光下,顾厌次觉得自己似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,那种压力感来的太强了,就算在别人看来,乔知落的神情算得上是温柔。乔知落不开口说话,顾厌次就讷讷地望着自己的双手,良久才挤出一句话,打破了寂静与尴尬。她问道:“叔叔阿姨不在家么?”
乔知落往后一仰,顺手抄起了一边茶几上的书翻看,口中随意地应道:“嗯,他们去我外婆家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也就是说只有自己和乔知落待在一起了?顾厌次有一瞬间的呆滞,可是转念一想,人家还没有同意让自己留宿呢。坐在沙发上满是扭捏不安,就连手掌心都冒出了些许冷汗,以前见到乔知落虽然有压力,可绝不会像这一回这么局促。顾厌次站了起来,膝盖磕到了茶几上,痛得她顿时倒抽了一口气,她瞥了瞥乔知落,只见她埋首看着那本菜谱,时不时翻页,窸窸窣窣的,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,一时间,顾厌次的心中又泛起了几丝委屈来。她眨了眨眼,鼻头酸涩,忽然间又有些想哭了。
“十一,你打算去哪儿?”乔知落放下了菜谱,慢悠悠地开了口,她继续道,“你今晚住在我这儿吧,反正你也回不去。”
那明天呢?后天呢?要是我爸妈还没有回来呢?顾厌次猛地转过身想要大声询问,只不过这些话涌到了舌尖又全部被吞了下去。她满是狼狈地避开了乔知落那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,点了点头算作应答。
“我去洗澡,你自己在我房间呆着吧。”乔知落一面说着,一面撩起了那披肩的长发,露出了雪白的脖颈来。她的皮肤一直很好,摸上去也应该是极为光滑。脚步声传入了耳中,顾厌次才猛地回神,驱走了脑海中那忽然浮现的不合时宜的绮念。
乔知落的房间,顾厌次到过也不止一次了。书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她伸手摇了摇那挂着的风铃,记得自己还曾经嘲笑乔知落,说她有强迫症,每样东西移动了一点都不舒坦,非要将它们给移回原位。顾厌次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,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书签,上头的图案丑得要死,是很早很早的时候自己画了送给乔知落的,没想到她还留着。顾厌次的唇角泛过了一抹笑意,但是很快的,她又叹了一口气。
是游戏里的前情缘一叶知秋,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馀闲,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姐乔知落。为什么馀闲就是乔知落呢?顾厌次发现自己到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,内心深处盛满了抗拒。笔直笔直的……笔直到看了百合小说,进了人家的读者群,当了一个狂热的书粉。二十多年来,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么?乔知落绝口不提,可不代表她顾厌次将这事情彻底地遗忘了。
顾厌次是一个很擅长神游的人,她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,能够完全的遗忘时间。直到耳畔传来那淡淡的叫声,她才猛地一转身,撞入了乔知落的怀中。她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,头发上湿哒哒的淌水,粘在了面庞上有些发冷。幸好这是冬天,顾厌次心中暗念道,而乔知落已经扶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。
顾厌次不敢将视线放在乔知落的身上。
“十一。”乔知落又喊了一声,似乎带着浅浅的怅然。
“嗯?”顾厌次站得笔直,就像是军训时候被教官点到名一般。
乔知落伸手指了指抽屉,淡淡地吩咐道:“那里面有吹风机,过来帮我吹头发。”
顾厌次不敢也不想拒绝,直到撩起了乔知落那柔顺的长发时候,她才想着,自己这是被美色冲昏头了?只不过一个笨手笨脚连自己的头发都吹不好的人,哪能够替别人服务?顾厌次的手在发丝中穿梭着,随着那断发的增多,乔知落的眉头越拧越紧,最后绽出一抹极为无奈的笑容来。
“十一。”
“嗯?”顾厌次手被人按住,一个哆嗦,差点松开吹风机。
乔知落从她的手中接过吹风机,摇了摇头道:“没事。”
顾厌次望着乔知落那走到一边的身影呆愣了片刻,低头又瞧着自己手中柔软的毛巾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好。
☆、003
小说看多的后果,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人的时候,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来。顾厌次很紧张,紧张地一直吞咽口水,就算她不停地在心中给自己打气,说什么又不是没有睡过,可这么一想,就更奇怪了。
“什么没有睡过?嗯?”乔知落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顾厌次心中一惊,原来是自己不自觉的嘟囔出声了,这下更是尴尬窘迫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她将自己蒙进了被窝里,可现在蒙头睡大觉是不是早了一点?才过了几分钟就像是几个小时那么漫长,顾厌次最后还是忍不住从被窝里钻出来,看着坐在身侧低头玩手机地乔知落问道:“落姐,你不去打游戏么?”打游戏也好,看书也好写字也好,总之就是离我远些,等我睡着了再回到床上啊,可是后头的话,顾厌次可不敢轻易地说出口。
“账号暂时冻结了。”乔知落淡淡地应答,她没有抬起头,可是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抚了抚顾厌次那一头凌乱的长发。
顾厌次被她的动作惊住了,她一动都不敢动,许久之后,才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被冻结了?为什么?你打电话问过客服了么?”
“嗯哼。”乔知落轻哼了一声。
顾厌次缩了缩脖子,伸手捋了捋自己披垂的发丝。她讪讪地笑着,心中明白,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冻结账号,看她这样子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她转服了。抛弃了在庄周梦蝶的亲友,来到了驷之过隙这乡下小服,这是顾厌次认为的不可能之事,可乔知落却去做了。目光不敢在乔知落的手机屏幕上乱瞄,可顾厌次又非常想知道她在看些什么,原本僵硬的像块石头,这会儿又扭得像条蛇,顾厌次她自己是没什么感觉,可乔知落抬起头来,淡淡地瞥了她一眼。
“落姐,你在聊天么?你要是不码字那些粉丝不会催更么?”顾厌次又开口了,只是话音落下,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,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?她想到了之前追馀闲的小说,她记得作者有话要说里,说告白失败断更一天,可眼见着一天天过去了,作者还没有动静,自己这才心生入读者群催更的心思。
“他们表示谅解。”乔知落挑了挑眉,应答道。
顾厌次又不知道说什么了,自己是个话题废,而乔知落就是那个话题终结者,这样还能够愉快的聊天么?自己的手机扔在家中,想看书又懒得钻出温暖的被窝去取,百无聊赖的目光随处落,冷不丁地又与乔知落那深邃的眸子相撞。当初为什么沉迷于馀闲呢?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自己向往的气质,当馀闲与乔知落重合的时候,这种气质没有消失反而更浓烈了,可自己的向往与沉迷却被各种各样的情绪给消磨了。四目相对,乔知落没有扭头,而顾厌次一时间也挪不开目光,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。
“你想玩手机?”乔知落问道。
顾厌次先是摇摇头,之后又点点头。她盯着乔知落的手机,那股好奇心越来越强烈。乔知落淡淡地点了点头,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备用的手机扔给了顾厌次,说道:“解锁码是9413。”
心中很复杂,一时间不知该回应什么,顾厌次只得接过手机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。卡擦一声响,顾厌次瞥了一眼,看着那屏保差点吓得将手机给扔出去。这壁纸上的丑比是谁啊?顾厌次很不想承认那看着像是智障的丑比是自己。她瞥了乔知落一眼,心中念道,就算要用自己的照片做壁纸,那也不用找一张这么傻气的啊!这厮到底是什么审美?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?
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了脸上,弄得心间也像是被挠了痒痒一般。乔知落已经放下了手机凑了过来,指着那壁纸轻声笑道:“十一,你不觉得这张照片很可爱么?嗯?”
“可爱。”顾厌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腹诽道可爱个鬼。她想换了这张壁纸,点开了相册,先是被那照片的数量一惊,接着是被照片上的人给震住了。那些照片,都是尘封在时间深处的记忆,连她自己都遗忘了,可是乔知落却好好的收藏着。心中涩涩的,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膨胀着,顾厌次转头正想开口,嘴唇却不小心擦过了乔知落的脸,像是触了电一般,还有那一瞬间的心慌意乱。
顾厌次一呆,赶紧捂住唇往床沿处退了退,一仰头,询问的话语却淹没在了乔知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。
乔知落在别人的眼中,是一个很温柔的人,只不过那种温柔中夹杂着一种冷淡疏离。
顾厌次眼中的乔知落是怎么样的呢?她的身上有自己向往的一切,若是这些气质融在了她人的身上,恐怕早已经心动了。为什么在乔知落的身上,自己反而避之如蛇蝎呢?是因为距离太近了么?害怕与心虚交融在了一起,她很难在乔知落跟前抬起头来。意气风发的自己?那只是她人眼中的假象。
顾厌次将脑海中的杂念给驱逐了,就连那些因说谎而产生的尴尬和愧疚都收敛了起来,她强迫着自己挪开了目光,往被窝中一滑,背对着乔知落。乔知落那抬起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,她轻轻地叹了口气,目光复杂。她一直知道顾厌次的性子,这回啊她又缩了起来,像只胆小的蜗牛。十一啊十一,你这是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?乔知落心中暗念道。
手机落在了被子上,乔知落将它捡起,温柔地注视着那一张张照片,很多年了。有朝气蓬勃的笑脸,有搞怪的故作小丑的模样,这些照片有些是自己拍的,有些则是顾厌次传给自己看的,过往的点点滴滴,都烙在了心间。乔知落弯着眼,轻轻地笑了起来,只是看到那拱成一团的身影,又摇了摇头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顾厌次是个闭眼就能睡的人,她可从来不知道失眠为何物,原本心中还有各种担忧,一到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也就次日醒来的时候,从温暖的被窝中钻出来,满是惊惶的拍拍胸口,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。作为一个死宅,是不能够长久的离开那些社交软件的,伸手摸了老半天找到手机解了锁,去群里嘲笑那些嗨了一夜的熬夜党。馀闲的读者群很热闹,一会儿不见就99+。
“大家早上好啊,女神早上好啊。”
“哈哈,起得真早。”
“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喽。”
“今天周末,继续睡啊!”
“女神的生活很规律,我猜她现在一定在做早饭。”
“打赌打赌,好吧我也这么猜的。”
……
顾厌次看了看读者群,听到了厨房那边的动静,心中暗暗感慨,这些小天使可真是厉害,连这个都猜得出来。
那游离的散乱心思聚拢来,顾厌次将注意力从那手机上挪开,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。因为睡了一夜,披垂在肩上的散发就像是被狗蹭过一般,睡衣的口子也开了一个。顾厌次呆了呆,像是个神经病一般,朝自己的衣领里望去。“洗漱用品都摆在了台子上,你自己去找找。”乔知落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御姐,说的就是乔知落这种人吧,顾厌次经常在基友的面上说勾搭漂亮的小姐姐,可当真遇见的时候又开始畏首畏尾。
穿着睡衣的顾厌次是不愿意站在楼道上被人观看的,可一想到还要与乔知落单独相处,心中又别扭的不行。乔知落哪会不明白顾厌次的心思,等到收拾好就拿着手机出门去了,在一楼楼道里经常被人画上一些广告,费了一些劲,可终于找到了开锁师傅留下的号码。
乔知落淡淡地瞥了那百无聊赖的顾厌次一眼,说道:“门开了,师傅已经走了。”
“啊?哦哦,谢谢落姐,我回去了。”顾厌次回神,忙不迭地点头应道,凌乱匆忙的脚步就像是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一般。她能够感觉的到,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。
在安静的时候,总是免不了会想到种种事情,在沙发上自暴自弃的滚了几圈,顾厌次像是失了神魂一般晃到了书房中打开了电脑。
她的游戏角色是一个医者,都说大奶是踩着队友的尸体成长起来的,顾厌次她坑了无数人也没能够成为一个犀利的奶妈,所有段位都是抱着乔知落的大腿躺上去的。顾厌次看着自己那名为“春风长顾”的角色孤零零的站在了帮会里头,心中忽然有些凄凉。转到了驷之过隙这个小服有一段时间了,好友列表依然是零,她当初跟乔知落刷的好感度也一下子清空了。忽然间一道好友请求发了过来,顾厌次没有仔细看就点了同意,后知后觉的打开了列表一瞧,正是那个熟悉的名字,似是回到了当初自己刚开始玩这游戏的时候。
☆、004
在玩《诸子录》之前,顾厌次是个彻头彻尾的游戏盲,虽然玩了这游戏后,也没有改变多少事情。顾厌次对于古风式画面有着非一般的执着,尤其是当这个游戏的背影还设在了战国这么个乱世。顾厌次是在一个群里看见这游戏截图的,那会儿她心中一动,赶紧打开了电脑下载游戏,可是下载了之后,她又陷入了一个困境。这游戏怎么计费怎么玩,她真的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的。
说起来也是巧,顾厌次正在犹豫要不要询问群里小伙伴时候,忽然间扫了了乔知落的动态,虽然只是一张截图,但那画风是极为熟悉的。抱着千万分之一的期待,她去敲了敲乔知落,最后得到了一个让她欣喜欲狂的答案,她对这新游戏的热忱,超过了一切偏见。顾厌次选择了医者这个职业,在新手村中迷了路,转悠了老半天还找不到出口,最后不得不让乔知落来将她带了出去,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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