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真实的恋爱是从后日谈才开始 (1)
女孩与男孩以指尖相连,双双站在连锁冷饮店柜檯边,女孩仰向右肩上方,鬈曲的髮丝间露出灿笑的侧脸,可可紫色的唇瓣正热烈诉说对街听不见的话语,她身边的男孩与其说专注倾听,不如说一心一意注视着他手中的女孩,在週末的站前商圈,这可说是随处能见的寻常情景。
旁若无人的两人世界终于被店员以一杯饮料打破,男孩接过手摇杯,插好吸管就直接送上女孩唇边,女孩吸了长长一口,还给男孩染上淡紫的吸管与一个微笑。
男孩一手提着饮料,一手回到女孩指尖,两人离开冷饮店,留在对街的我目送他们消失在闹区的二轮电影院门中,然后自己走进下个转角的速食店,挑选把电影院门口一览无遗的窗边吧檯座,点了一杯美式咖啡,然后摊开课本。
学测在昨天刚刚结束,终于正式展开寒假的我照理说不是需要汲汲于课本的时候,不过今天姊姊挑中的两部片总共要看两百一十五分钟,我想以预习寒假辅导教材打发时间,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!
算起来这是姊姊和崧磊学长正式交往满一个月,不过我怀疑他们两个记得这件事,至少今天的行程看起来很普通,完全是姊姊昨晚在电影时刻表中发现心仪已久的冷门旧片,临时强迫学长陪她出门罢了。我在姊姊的浏览器记录看到几篇新开幕的食记,配合电影开演的时间,挑了一间最符合她胃口的去堵人,果然在巷尾埋伏十五分钟内就看到他们出现。
店面很小,我不敢也走进去,所以站在外面啃三角饭糰,从落地窗可以望见他们并肩而坐的背影,看起来几乎都是姊姊在讲话,我猜想是在介绍她为什幺想去看那片《安娜卡列妮娜》,我自己有先上网搜寻一下电影介绍,还是不懂为什幺有情侣约会是看这种外遇的故事?
不同于只有文字没有表情的对话记录,旁观他们的约会像是一齣默剧,只能从姊姊眼睛的睁与瞇、嘴角的弧度、以及跟学长两臂间的距离,来推测她的思绪,即使对训练有素的我来说,也不是件简单的事。可以确定的是,现在的姊姊和我曾经见过的都不相同,洋溢着几乎可以称作放肆的表情,恣意挥洒触手可及的亲暱。
现场亲见果然还是比读对话记录多上一分冲击,这是我今天最直接的感想,更别提过去一个月为了準备考试,连他们的对话记录都没有一字一句认真看。
成为男女朋友之后,学长和姊姊间的讯息多了许多无意义的日常,诸如吃饭、睡觉、上厕所之类的生活作息报告,好忙、好烦、好无聊一挂的即时心情转播,种种令人对恋爱丧失信心的细节,我不禁怀疑二十万年来的人类到底是为了什幺要死要活?
当年返校分享的学长说的也许没错,舞台灯的热度只有台上才感受得到。
三个多小时后,我看到姊姊和崧磊学长走出电影院,仍旧是姊姊不断说话的景象,以刚看完电影来说,这也是想当然耳的,我看好他们的去向,收拾好桌面就跟上去,选择速食店埋伏就是有这个优点,不必在离开时结帐。
他们边走又边逛了一下文具广场,然后再买一次饮料,最后来到学长的机车边,自从他的手骨恢复后,约会的交通再度成为学长的重责大任,认为乘客只要不抓着骑士的腰就会飞出去的姊姊总是环抱着学长,偏一边的头侧躺在他背上。
我在巷口停步,人倚在电线桿侧边,斜眼看到学长从机车坐垫下拿出两顶安全帽,姊姊没有立刻戴上,左手把西瓜皮揽在胸前,右手伸出一支食指轻点学长的肩,学长停下戴安全帽的动作,低头在姊姊仰望的唇上一吻。
我在这一个瞬间闭上眼睛,不久便听到引擎发动,我快步走离这个巷口,折返公车站,接下来的姊姊与学长就算有其他行程,也不是我能够跟上的。
整个一月,我面对的东西只有试卷和课本,兽兄同学没有再提过探视申请,张家筠不再回头敲我的桌子,更别提没有回家过的姊姊。
两天的学测考完,学校紧接着还有一週的寒假辅导,总算尘埃落定的那一天,下课钟一响,闷了一个月的兽兄同学就黏着我回家,好接他的三千佳妹回宫侍寝。
「你妈过年前难道没有什幺『春风专案』之类的计画,来巩固你们兄妹寒假生活的心灵卫生吗?」我躺在床上翻着学弟进贡的小说,一边看兽兄同学在我房间的各个角落挥洒汗水,挖出他的妹妹们。
「她已经提前大扫除完了,所以现在的我家是一年之中前所未见的安全期!」兽兄同学弯腰奋战,努力把不同尺寸的小说和漫画堆成几叠,同时不忘对我比出一个「讚」。
「那幺你妹呢?还没跟你求偿我被她损毁的名誉咧!」
讲到这个关键字,兽兄同学白胖胖的脸就垮下来,带着二十分忧郁却只让我听到一百分搞笑地说:「那个没鉴赏力也没同情心、不识字兼没卫生、以下三千字省略的死胖子,她竟然把我心爱的佳妹们通通烧──掉──了──」
哇呜──这小小年纪的猎巫者还真的是有超凡的行动力!我想像林小妹妹两块饱满的苹果肌映上火光,乌黑的双眼中闪烁怨恨的烈焰,是有点可爱,但远远超越可爱的还是让我憋到内伤的好笑,就这一点来看,真不亏是同一间工厂製造的亲兄妹!
「我说林育勤,我们都快要脱离男校了,等你要交三次元女朋友的时候,也是要找会把你当哥哥的女孩子吗?」
兽兄同学停下手边工作,很认真地看了一下天花板,然后转头问我:「那你呢?女朋友一定会找黑直髮的**无口正妹吗?」
「再加个面瘫属性也不错!」我说,「好啦,开玩笑的!我知道计画赶不上变化,符合个一两项我就很满足了。」
兽兄同学的整理伟业已经完全停摆,他倚坐在高达小腹的书堆边,深深呼出一口气,慢条斯理地说:「其实啊,妹妹是无可取代的,其他的女孩子不管年纪差几岁,如何仰慕你,永远不会拥有一起长大的妹妹才能散发的魅力,所以这个世界上才需要小说、漫画、电影来满足这些可能伤害人的梦想啊!」
伤害?或许吧?优生学观点的话,司法观点来讲也是犯罪行为,原来兽兄同学是这幺严肃地看待自己的喜好啊?难得的钦佩油然而生。
「也是呢!就连游戏也一样,所谓『游戏』就是对人生的模拟吧?我们在恋爱游戏中尝试攻略一个女孩子的芳心,也就是在模拟现实中可能没有机会遇上,或者根本不愿意遇上的恋爱啊!」
「对!没错!」兽兄同学突然站起来,弹了一个宏亮的响指,他脚边那堆书应声而倒,兽兄同学一声惨叫,慌忙开始修复他的巴比伦塔。
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小说,默默看着为了只存在理想中的女性忙碌的身影,在他把最后一块砖叠上去时,我问:「如果说,这里有个你非常喜欢的游戏,女主角的外型、性格完全符合你的喜好,剧情也十分有趣,然而唯一的缺点是──你讨厌那个男主角,完全无法代入那个角色,那幺你会怎幺做?」
「不怎幺做啊,男主角又不重要,还是把游戏玩完。」兽兄同学回头看我,这次在距离书堆一步外坐下。
「这样的话,你所心爱的女主角就要跟讨厌的男主角在一起了喔?」
「啊唷!你是有多讨厌那个男主角?」兽兄同学搔搔头,手肘挥过书堆上空,「就算玩到男女主角不会在一起的坏结局,你也还是不可能跟心爱的游戏女主角在一起啊!干什幺无意义的去死去死行动啊?」
我嘿嘿乾笑了两声,没有说出我的答案。
兽兄同学盯着我,像是看电脑萤幕那幺专注,我有点不自在,在撇开头前,他开口:「你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一下三次元恋爱吧?这跟我们的兴趣又不冲突,二次元女朋友追不到有什幺关係?要自己二次创作你们的新婚生活都没问题!现实的女生就不是这样了,而且抱得进怀里的怎幺都不能比啊!」
说到最后一句,他脸上毫无羞耻地露出纯粹至极的阳光笑容。
「我知道啦,可以真的在一起的女生当然是比电脑加左手实际多了!」确实,「可以」在一起的女生,当然是实际多了!
再一次对我比出无声的「讚」后,兽兄同学摊开他準备的大黑垃圾袋,开始把收藏品一本一本叠进去,最后他扛着一整袋的书,像过季的邪恶圣诞老人般走了,这次他应该会把妹妹的福音好好藏在不会被妹妹发现的地方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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