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萧明川有想过,如果当时没让顾渝和两个孩子离宫,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。
然而……
萧明青勾结的外部势力远远超出了萧明川的估计,他根本无法想象,如果萧明青真的取代了自己的位置,他会把大周毁成什么样子。
在外城告破之后,上京的内城到底没有守住,那日的血战就在上京的大街小巷里发生。
如果顾渝没有及时带着萧岭萧岚走,便是有四大影卫在身边,结局如何也不好说。
当萧明楚终于带着援军赶到的时候,萧明川已经是觉得自己输了,他抱着叶铮尚有余温的身体,久久没有起身,仿佛就当萧明楚不存在一般。
明知道叶铮不是个细腻的人,他就该对他的身体情况多用心的。那样他和他们的孩子,就不会眼睁睁地死在他的面前。
那是个可怜的无缘尘世的孩子,他的生身之人直到临死前才知道他的存在。
悲痛欲绝的萧明川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,就是叶铮若是不在,他未必能坚持到萧明楚来。
看着手持长剑全身银甲的萧明楚身板笔直地站在自己跟前,萧明川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,他觉得萧明楚完全有机会杀了他。
萧明川和萧明青杀得两败俱伤,整个京城目前最有战斗力的就是萧明楚带来的援兵。如果他杀了萧明川,宣布他是萧明青杀的,再暗中派人解决掉两位小皇子,皇位就是萧明楚的了。
反正景和皇帝这一支就只有萧明川和萧明青两兄弟,他们都不在了,不说萧明楚有勤王之功,就是按照血统远近计算,皇位都能轮到他爹萧殊了。
事实上,萧明楚什么不该做的事都没有做,他单膝跪地,恭恭敬敬地拱手道:“臣救驾来迟,请陛下恕罪。”说完就跪在原地不动了,任由萧明川发落。
在萧明川的有生之年,萧明楚对他始终如一从无异心。萧明川对晋阳王一系,也如景和皇帝一般优厚宽待。
一方面,萧明川和景和皇帝一样子嗣单薄,不需要对南洋有多余的想法,晋阳王一家怎么说,都算是自家人;另一方面,萧明川也想知道,有个又忠心又能干的弟弟是什么滋味。
萧明川不是因为和萧明青闹掰了,又觉得萧明楚和他亲近,才把堂弟看成亲弟弟。而是他一直怀疑,萧明楚就是自己的亲弟弟,同父异母那种。
萧明川很早以前就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怀疑,因为丁太后对他的态度,真是一点都不像母亲对儿子的。再是宫女出身地位卑微,再是儿子生下来就被抱走,也不至于像她那样诚惶诚恐。
大周不是没有出过宫女出身的圣母皇太后,哪个不是安安逸逸享着老太太的福。皇帝是亲生儿子,这是什么都比不了的,只要太后不抽风,不干涉朝政,皇帝什么要求不会满足亲娘。
偏偏丁太后就要自苦,她每天吃斋念佛捡佛豆,过得像个在家的居士。
要说丁太后对先帝有多深的感情,萧明川是不信的。她不过是一夕承宠,过后就被先帝抛之脑后,若不是有幸生了个儿子,像丁太后这种低品级的宫姬,在先帝驾崩后是要被送到庙里去的。
萧明川最开始想的是,他的生母会不会是一个身份不够进宫的人,先帝不欲让他成为私生子,便说他是丁太后生的。可仔细一想,这样的说法根本经不住推敲。
先帝是什么人,他是前朝后宫一言九鼎的皇帝,他看上的人身份是要有多不堪才会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。以先帝那种不爱留恋美色的性格,萧明川感觉这样的可能性太低了。
因而他放弃了无端的揣测,把自己的出生归结到先帝的一时兴起和丁太后的命中注定。不过相处时间太少,丁太后面对他又拘谨,萧明川和她并无多少母子情,只是尽到为人子的责任罢了。
一直到顾太后薨逝,萧明川才从伺候他多年的宫人口出打探出些许的皇室辛秘往事。
先帝是独子,兄弟姐妹俱无,从小玩得最好的就是两位同龄的表兄弟,晋阳王的长子龙若仞和青阳王的长子殷容止。
青梅竹马,两小……
不对,这里是三小无猜,又都是异姓表兄弟,中间有什么情愫产生,完全是理所当然的。
只不过,三个人的感情世界里,注定有一个人是多余的。
而先帝最不幸的地方就在这里,他的一生要什么有什么,从来没有任何人和东西是他得不到的。但他唯一一次爱上一个人,得到的却是拒绝的回答。
到底是先帝的旧事,顾太后的宫人也只知晓大概,反正先是先帝求而不得,再是龙若仞带着殷容止远走南洋,而顾太后嫁入东宫,则是再后来的事情了。
至于先帝登基后,他和改名萧殊的晋阳王世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人们能够看到的事实就是,萧殊匆匆被传唤回南洋继承王位,至此再未踏足中原。而先帝则在翌年新添一子,生母是乾安宫一名姓丁的宫女。
由于年代久远,大部分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,萧明川没有办法证实自己离奇而疯狂的想象,但是顾太后刻意的漠视,晋阳王一家对他莫名的善意,都隐隐证实着萧明川的想法。
前世,萧明川知道这些事都太迟了,根本没法求证。如今他倒是有机会了,却深感踌躇,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,那么先帝的做法,就实在是太疯狂了。
就在萧明川闭目沉思的时候,他感觉马车顶上多了一个人的气息,就轻声问道:“朱雀,有什么消息?”朱雀也是影卫,轻功特别好,最擅长打听各种情报。
“回主子,两位老人家是从前面的小青山下来的。”意外遇到老晋阳王和安远侯,萧明川随即让朱雀去打探他们之前的行踪,他可不认为他们是特意来吃小馄饨的。
“小青山?”萧明川微微蹙眉,这是什么地方,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朱雀悄声回道:“小青山就在前面不远处,因山上郁郁青青,便被周围的人叫了这个名字。属下打探到,小青山上人家不多,就是山下有几户农家,山上有个小庙,叫做白云寺。”
萧明川更不解了,小青山并非名山,老晋阳王夫夫也非信佛之人,他们去那里做什么。他想了想,干脆吩咐道:“朱雀,追上皇后,让他回来,就说我们今天不去梅山了,先去小青山。”
第26章 高手
朱雀正要领命而去,萧明川想了想,突然又道:“你不用去了,还是我自己去。”
朱雀眨眨眼,眼神有些困惑,不过他们影卫有条很重要的准则,就是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,不需要问为什么,所以等萧明川吩咐完了,他就带着疑惑的心情悄然退下了。
萧明川随即吩咐白虎停了车,他下车换了马,快马加鞭去追已经跑到前面去了的顾渝。
前几日说得好好的,重阳带着皇后去登高,梅山还是顾渝自己挑的,结果刚走到半道儿,他就突发奇想,又说要去小青山了,还是亲自去向顾渝解释比较好,免得他以为自己是在敷衍他。
顾渝骑术不错,就萧明川在马车内小憩那会儿工夫,他往前跑出好长一截路。饶是萧明川弓马骑射都比他娴熟,又是一路猛追,追上他的时候都差点过了小青山了。
“阿渝,你跑慢点,先等等我。”远远瞧见顾渝的背影,萧明川扬声高呼,再让顾渝这么尽兴地跑下去,他们待会儿就得往回走了。
由于距离不近,耳边又有呼呼的风声刮过,顾渝根本听不到萧明川喊他的声音。好在萧明川派来随身保护顾渝的都是顶尖高手,他们本身又和顾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所以在听到皇帝的声音后赶紧拍马上前,提醒了皇后一声。顾渝虽然不明白萧明川急着找他做什么,可听到侍卫的话,很自然就把速度放了下来,还扭头往回看。
少时,萧明川拍马赶到,他吁声勒住马,笑问道:“阿渝,感觉如何?你要是觉得只是跑马不过瘾,过了十五的大朝,我们去西山围场转一转,顺便给岭儿打点小玩意儿回去。”
顾渝愕然,怔怔地看着萧明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有道是,昏君好做,明君难为。很多年轻时候励精图治的伟大君主到了晚年的时候,都会做出些让人惊叹不已的荒唐事件。
毕竟辛苦一辈子了,临老放松放松也不为过,若是不幸碰上皇帝太能活的或是放松过头的,很容易就悲剧了。气数未尽的朝代,悲剧的是皇帝个人,要是气数已尽,那就是整个朝代一起悲剧。
只是萧明川的情况,压根儿不符合上述这些条件。他连政权和军权都还没有完全到手,这个时候就开始放松享乐,是不是为时过早。顾渝怎么想,都想不通萧明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他是韬光养晦,故意放纵自己,试图使得顾太后放松对他的警惕心?
还是被顾太后压制了这么些年,没有心气和他斗下去了,干脆破罐子破摔?
以上种种想法,都不符合顾渝对萧明川性格的了解。他要真是能屈能伸的性子,就不会把对顾太后的不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,搞得是个人都知道,皇帝和太后不大和睦……
可要说萧明川轻而易举就对顾太后认输了,顾渝更不信。萧明川能收复烈日军团,能让叶鸿、君曜等人对他刮目相看,付出的努力绝非常人可以想象,他怎会轻易认输?
眼看顾渝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纠结,萧明川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,估计又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,引得顾渝浮想联翩了,再不打断他跑偏的思路,两人今天可就没得聊了。
萧明川轻咳了声,又问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,老是我们出来玩,把岭儿留在家里,他会不高兴?要不我们先不去围场了,改去太平行宫,那里景色好,环境也好,对岭儿的身体有好处。”
顾渝这回是彻底无语了,围场还没去呢,萧明川又想到行宫了,他到底要做什么。
见萧明川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,顾渝轻轻摇了摇头,努力驱散脑海中可怕的想象。再想下去,他就要想到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了,他可一点都不想做亡国的皇后,绝对不能再想了。
顾渝摇头的动作误导了萧明川,他以为他对围场和行宫都没有兴趣,就大方地道:“阿渝想去哪里?只管说就是了,我保证陪你去,不过就是太远的话,岭儿多半去不了的。”
顾渝此时最不想提的话题就是去哪里玩,他是真怕萧明川就此生了享乐之心,再也无心国事,便略过了萧明川的问题,直接问道:“你也是觉得车里闷了,出来转一转?”
萧明川摇摇头,直抒来意,他相信以顾渝对老晋阳王夫夫的兴趣,说服他不是很难。
果然,听说萧明川临时改道想先去小青山,顾渝一点意见都没有,还有点小小的兴奋。原本,顾渝就没打算过要出来登高,是萧明川先提出这件事的。顾渝喜欢梅花是真的,但是这个季节距离梅花开花还早,他当时也就是顺嘴一说,并不指望萧明川会答应。后来萧明川真的同意了,顾渝又有点后悔,梅山最美的季节是冬季,他们秋天跑过来做什么,只是不好改口而已。
路遇老晋阳王夫夫,堪称顾渝这次出宫的最大收获,萧明川想进一步打探他们的行踪,顾渝怎么可能反对,他对那两位的好奇和憧憬,绝非常人可以比拟。
朱雀的情报很准确,小青山真的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,站在山下往上看,风景一览无余,很难让人升起登山赏景的想法,难怪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。
在萧明川来追顾渝的同时,已经有侍卫去小青山摸底了,而等他们到了山下,正好有人过来禀报,说是山上的情况都摸清楚了,只有白云寺里的十来个和尚,此外再无旁人。
萧明川沉默片刻,沉声问道:“你们可有惊动寺内的僧人?”尽管他还不知道,究竟是谁躲在小青山上,可是能让老晋阳王和安远侯亲自前来看他,此人的身份定不简单。
侍卫长拱手回道:“回禀主子,我们没有进入寺内,只是派人盯住了出口。”
萧明川略微颔首,轻声道:“继续盯着,任何人等,不得上下山。”他说完又转头对顾渝道:“阿渝,我们走,去庙里烧柱香。”他倒要看看,究竟是何方大佛躲在这里。
由于不想打草惊蛇,萧明川没让众多的侍卫上山,只让他们守住了上下山的必经之路。最终跟着萧明川和顾渝去了白云寺的,只有他的四大影卫,不过他们都是暗地里跟着的。
白云寺位于小青山的后山,只看房舍的破旧程度就知道历史颇为悠久,且香火不是很旺盛。
萧明川和顾渝一前一后跨过庙门,并没有知客僧上来招呼他们,萧明川不由笑道:“阿渝,看到没有,人家不稀罕我们的香火银子。”这家庙有古怪,这是萧明川进门就感受到的。
大周不是一个崇佛的朝代,历代皇帝也少有信佛的,倒是后宫的后妃们,比较信这个。
没有官方的大力扶持,大周大大小小的寺庙为了生存就得各显神通了。知名的大寺庙好说,自有信徒的香火银子,像白云寺这种方圆十里也没什么人烟的小庙,生存肯定不易。
皇帝夫夫虽然微服出行,也是一身贵公子的装束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这样的人进了庙里,竟然没人招呼,这是正常现象吗?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,只能说明白云寺另有财源,人家不差钱儿。
顾渝赞同地点了点头,又道:“就算人家不稀罕,可我们来都来了,还是要拜一拜的。”
曾经,顾渝对神佛之说是不屑一顾的。自己不去努力争取,指望跪一跪拜一拜,满天神佛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送来了,可能吗?还不如白日做梦更快些。
后来生了萧岭,他被顾二太太影响,开始有些明白某些人的想法了。他们不是不努力,而是努力了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,只能在神佛那里求个安心,所谓尽人事听天命,大抵就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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