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拾忆目光随着仪器一寸寸扫过,终于到尾,检查完毕,没有任何异常。
暗出了一口气的她,转向吴启生,忙说道:“生哥,你我都清楚,她不应该出现!”
“凭什么?”回话的是李时沐。
范拾忆不予理会,仍冲着吴启生说道:“难道我们的会议如此儿戏,随便都能拉一个人进来顶替。”
“林向强同我交涉过的,我想我不需要向你汇报。”吴启生摆摆手,让李时沐入座,开口道:“各位有什么私交我不管,在这只谈生意。”
所有人噤声,只用视线在两人间逡巡。李时沐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地冲着范拾忆微笑,大大方方倒让吴启生放松了警惕,她们两人的事,早从蒋成处有所耳闻,他下意识的看向蒋成,瞥见他攥紧的双手摇了摇头,范拾忆影响他太大,这不是好事。
范拾忆却没好脸色对着她,愤愤的看着对面那个带着笑意的人,又克制着不能七情上面,李时沐啊李时沐,你真是有能耐了!她这时才反应过来,李时沐在简讯里说的“咱们晚上回来”,咱们!原来是这个意思!
所有人坐定,吴启生将每个人逐次介绍一番,有军火商、政界大佬、财阀,香港本地的与之相比,倒更似小角色,但强龙不压地头蛇,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。
“离岛区和西南区发展计划,政府预计会投入三百亿……”吴启生还在继续说着宏伟的前景,李时沐和范拾忆心思早就紧黏在对方身上,李时沐倒不敢去握范拾忆的手,只用脚踝蹭了蹭范拾忆的小腿。往常用来撩拨人心的动作,此刻却是安慰。
但范拾忆的焦虑岂是这一个动作能够熨平的,若是可以,她此时真的很想掐她。范拾忆就不明白了,自作主张是不是会上瘾呐,从帮她收集资料开始,这人就再没听过话。
她不知道,李时沐在她面前,早就吃够了被动的无奈和苦。
吴启生的侃侃而谈终于结束:“若是没有什么问题,大家就在合作书上签字吧。签了它,大家都是股东了。有钱大家一起赚。”
房间里响起众人配合的笑声。吴启生巡视一圈,见大家都拿起笔来,这才带着算计的笑容在合作书上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蒋成留心着范拾忆的一举一动,自然注意到了她和李时沐提笔后相同的踌躇。
他问道:“怎么不签?”
“这笔可能坏了吧。”范拾忆装模作样的甩了甩手里那支新拆的中性笔。
“你先用。”蒋成将自己的笔递过去。
范拾忆瞥见他的合作书上,签字一栏仍是空白。担心这边的情况会被吴启生察觉,她正准备接过,右手突然被塞过一支被握得温热的笔。
“我用完了。”李时沐盖住合作书。谁也不知道上面写的谁的名字,甚至,谁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写名字。
蒋成镜片后的狠戾目光一闪而过,范拾忆却出乎意料的拍了拍他的手背。他清楚的看见李时沐神色一僵,心里升腾的火焰瞬间被这一拍,给扑了个干净。
李时沐端坐起原本微侧的身子,拧眉垂首,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冒险了,也很清楚范拾忆不想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,但她还是忍不住泛了醋意。
房间里静谧得只有沙沙的签字声,细不可闻,而房间以外,警方正在等待着时机。
酒庄太大,且视野辽阔,每个安保都带着对讲机,只要有一人漏网,让突击的消息传进了房间,抓捕行动会变得异常艰难。不得不说,吴启生挑了个好地方。若是在什么商业大厦里,对这帮人那就是瓮中捉鳖。
郭家强紧盯着每一个监控画面,每个人都在屏息等待命令。
“干扰信号。”
立刻,对讲机的调频被干扰,对话时能听见的只有嘈杂的电流干扰声,但这只能在短时间里切断安保们的通讯。
“acn!”
一声令下,暗藏的狙击手将进门两边的安保击倒,突击队开始强力进攻。外面腥风血雨,房间里的人,面上却貌似一片祥和之气,明明大多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一心流于算计,聊天时却挂着热络的笑,开着大家都不排斥的玩笑,假装彼此是此生挚友。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,只有利益永恒。
这片粉饰的太平,在突击队步步逼近之时,被轻而易举的打破。
突击队已经来到通往房间的长廊,两面都是红酒展示柜,煞是好看。而这,也是进入房间的最后一道关卡,先前再多的掩护,在这都避无可避。门口的安保迅速摆开战斗架势,两名掩护,其他人冲进房间,带里面所有人撤离。
“attack failed!attack failed!over”突击a队队长藏在墙后,用对讲机向郭家强报告,一边躲避胡乱一扫的子弹,身后的酒瓶被击得粉碎,红酒和瓶身一起炸裂,浇得人满身都是猩红液体。
“**!直接抓,都要活的!”郭家强猛地把连通器一摘,对身边的alex命令道:“你来!”说完便跑出房间冲向了现场。
签得了合同的这些人,都是见过世面的,哪怕是逃跑,也尽量维持着自己的体面,但枪声越来越近,门被连续的几发子弹破开,两方枪战中,一颗流弹射中某个倒霉鬼的腿部,金属穿破腿骨,响起凄厉的惨叫,不少人开始推攘着往前跑,想赶紧跑到车辆面前,登门离去。每个人都唯恐落在最后,将体面埋葬的是无处遁形的懦弱和丑恶。
吴启生自是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,在两个私人保镖的保护下,偷偷溜到通向酒庄后坪的玻璃走廊,那里也是直升机的停机坪。范拾忆显然注意到了这点,她和李时沐故意落在后面,所有人都惊慌失措,安保早已自顾不暇,哪还顾得上一心要偷溜的两个人。
快到拐角,左边的消防门后,就能通去玻璃走廊,范拾忆悄声对李时沐说道:“你跟着他们走。”
李时沐连思索都没有:“我不!”
“我去抓吴启生,你去帮我盯着这帮人。”一共三条交通干道,已经全部被封锁,上车的人必然是会被拦下的,这样,郭家强一定能接到李时沐。
“我不!你别想了!”她已经被范拾忆的托辞骗过太多次,她也不那么在乎行动是否成功,这些人能不能抓住,她只在乎范拾忆在不在她身边,能否平安。
都已经奋不顾身跟你到此,哪会再被这三言两语糊弄。前方不论是生路是死路,都是心甘情愿陪你去闯上一闯的。她突然发现,原来,当爱一个人超过自己的时候,就会变得很勇敢。
范拾忆不得法,只好答应,手腕被握得有些生疼,心里的焦虑却和欢欣交杂,在危急的时候,酿出最甜的蜜。
“好啦,别抓这么紧。”
李时沐这才渐渐松开了擒紧手腕的手指,但仍不愿意松开,只怕一松手,范拾忆又甩下她跑不见。
“走吧,要耽误抓人了。”
范拾忆趁人不备,捡着垫后的一位安保,抢过他手里的配枪,直接赏了个枪子儿,让他永远的躺在了这里。这一记枪声太近,让逃窜的人更是惊慌。
李时沐看着缓缓漫延的血迹,腿底似乎生了根,一动不动,她见过大片的鲜血,见过别人在她面前永远的倒下,但从未见过范拾忆的这般决绝、毫无慈悲的模样。她连忙甩甩脑袋,长吐了一口气,想让自己清醒一点,放下救死扶伤的本分,在这里,命是换来的,他不死,可能自己就得死,范拾忆就得死。
“走。”范拾忆伸手一拽,两人一起向玻璃长廊跑去。
悄悄跟在后面的,还有蒋成。
到玻璃走廊的距离不长,狂奔下很快便赶到了,范拾忆稳住心神,微微探头向外看去,吴启生被两个保镖保护在中间,正往尽头赶去。
范拾忆咬着下唇,散落飘飞的一缕秀发也被一并咬住,抬手,双眸凝聚,两声枪响。
伴随着两具身体倒地的声音。吴启生躬着身子,双手不自觉的移到脑袋上方,一副自卫投降的姿态。身后传来“哒哒”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感觉自己不会被一枪爆头后,吴启生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“是你。”吴启生阴戾的脸上勉强的挤出一丝蔑视的笑,但配着他举手护头的动作,没有一丁点威慑力。
“你好像并不意外。”依然是不疾不徐的步伐,把每一个字都踏在脚下。
“范拾忆,你当真是孝、顺、女!”吴启生咬着后槽牙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你知不知道,我进去了,你爸也不会好过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这几个月也很不好过。”范拾忆握枪的手更紧了,她当然知道后果,她就好过吗?每天都在挣扎、愧疚和失去中度过。
“你要什么条件?”吴启生抱着希望问道。
“我要你坐监呀。”
一旁的景观池边还窝着睡莲,景致温柔宜人。午后斜阳穿透玻璃照入,投下狭长的影子,每个人的身影都显得形状诡异。玻璃之隔,生死一线,倔强中生长的人命,现在如同玻璃般脆弱易碎。
打破这片寂静的,是等候已久的蒋成。
手里抄着酒瓶从后面偷偷上前,想要去偷袭站在后面的李时沐。
范拾忆没有错过吴启生脸上渐渐浮现的诡异笑容,她心生不安,将枪口仍稳稳的对准吴启生,警惕着缓缓转过头,蒋成的酒瓶就快要砸在李时沐头上。
“躲!”时间只能容许她说完这一个字。
李时沐感受到一阵劲风,看都没有回头看,便下意识的抬手护头,往左一躲,蒋成的酒瓶竟是挥了个空。
吴启生趁着她们这一分神,赶紧捡起尸体旁掉落的枪支,打开保险栓,枪口迅速对准了范拾忆。
“把枪给我放下。”吴启生喊道,对挡住他生路的人,丝毫不会留情。
蒋成和李时沐僵直在原地,而范拾忆和吴启生拿枪对峙着。
“我再说一遍,放下!”吴启生硬声道。
范拾忆手一垂,弯腰将枪放在了脚边。
“踢开。”
范拾忆往后一扫,竟是踢到了离李时沐最近的位置。
吴启生额角的青筋爆起:“耍花样!信不信我打死你!”
“不要!”李时沐和蒋成异口同声道。两人看了彼此一眼,都在大喘着气。
“阿成,捡起枪,杀了她们,和我一块上飞机。”
蒋成却没有理会,他举起双手,慢慢的往前挪,说道:“生哥,放过她,我掩护你上飞机。”
“丢了香港这个市场没关系,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市场,我们可以从头来过。”
“可是,我想和我喜欢的女人从头来过。”蒋成就快走到范拾忆的位置,脚底突然被吴启生放了一枪,逼得他往后退。
“没出息!”吴启生骂道。
李时沐没有错过这个机会,她连忙捡起地上的枪,对准了吴启生,大吼:“把枪放下!”
吴启生大笑,高八度的声音不似平常,脑中紧绷的弦几乎要在这大笑中绷断:“李医生,拿过枪吗?别走火伤了自己。”
李时沐手心浸满了冷汗,依着小时候,爸爸带着去公园打气球的经验,右眼瞄着准星,食指扣着扳机,她努力地把枪想象成手术刀,来抑制住手的颤抖。
“你的头和我小时候打的气球没什么两样,甚至还要大点,你要不要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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