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《鹿骨》(十二)
“哼!你这畜生他娘的竟然敢踹我,还不是被我一箭就给射中了。半神?又不是什么不死之身,你他娘的嚣张个屁!”说着,猎户狠狠地拔出了陆云起体内的箭头,胸前的伤口顿时鲜血喷涌,染红了陆云起身前的清泉,晴山露清浅的荧光,被浓重的血红湮没。
陆云起试图捂住血流如注的胸口,鲜血从他指尖溢出,妖冶而艳丽,陆云起渐渐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体,他曲下双膝,却连跪坐都没有力气了,最终只能整个人瘫倒在泉水边。
很奇怪,最后的时刻,陆云起竟然没有对人类的怨恨,脑海中闪现的只有岚清的身影:怎么办?我不在了,岚清怎么办,他能不能保护好自己?今年的生辰不能陪他一起过了,好不容易找到了晴山露,本来能逗他开心的。唉,真想看清儿笑起来的模样。他这人老是板着个脸闷闷不乐,一调笑他还要脸红,脸皮真是太薄了啊。
岚清清儿
陆云起的心跳声渐渐消失,他泼墨般的长发浸在血色的泉水中,头上白鹿卷草纹的发带也渐渐被染成殷红。这是他在数百年前岚清的生辰买的礼物。自己这条是浅青的底色,岚清的则是月白。岚清喜欢穿白色的长衫,气质清冷似谪仙。月白的发带束在岚清如瀑般的发上,在阳光下还会泛着浅淡的蓝色,好看极了。
岚清也很喜欢这条发带,说不清是因为觉得这发带适合自己,还是送发带的陆云起适合自己,总之,束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换过,就算发带陈旧了,不如之前好看了,可岚清就是没舍得丢。每当看着陆云起和自己束着相同纹样的发带,心里就有一种隐秘的喜悦。这些,他都没跟陆云起说过。
可如今陆云起也不会知道了
失去生命的陆云起渐渐恢复了白鹿的原形,依旧是柔顺的皮毛,却被斑斑血迹沾染,触目惊心。
“弟兄们,把他的皮剥了!肉一刀刀剐下来烤了吃!骨头拆了做成刀刃,咱们就用这鹿骨刃去挖人参,嘿!咱就等着发财吧!”
从猎户身后慢慢走出一群村民,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朴实模样,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嗜血的恶魔,一开始他们还怕遭到半神的报复,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搞定了他。为神的畏惧瞬间被弑神的快意所代替。神?呵,有什么可怕的,在人的面前,神也要跪下屈服!
另一边,岚清在树洞里沉默地坐在床头,连被褥都没有收拾,他下意识地用纤长的手指缠绕着头上月白色的发带,每当他心里不安时便会习惯性地绕发带。若是陆云起看到了,必定会想方设法逗岚清开心,排解他心中的不安。可是这么晚了,云起怎么还没回来?
等着等着,岚清也捱不过睡意睡着了,连衣裳都没除,锦被也没盖,清晨醒来时,竟觉得额头滚烫,不好,该是着凉了。
岚清撑着略有些沉重的身体,打开房门走了出去,他询问族人道:“陆云起昨夜没有回来吗?”族人回道:“云起大哥没回来啊,昨日一天都不见他的踪影,晚上也没有动静。”
突然,树洞外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,但树叶竟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,似乎,还有陆云起的气味,莫不是他回来了?岚清连忙出门去探看,心里却是放松了不少,陆云起每日死皮赖脸地粘着他,从没离开过这么久。
可出了树洞,岚清却震惊地停下了脚步,只见一群手执鹿骨利刃的村民将树洞团团围住,而领头的那个人披着陆云起本体的鹿皮,正是当日被自己救下的那个猎户!
岚清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鹿皮,目眦欲裂,心口如遭雷击,随即撕心裂肺地哀嚎:“啊!云起!”
李承术手上包扎的动作一顿,眼角不经意滑落下一滴眼泪,紧紧咬着牙根,良久,他继续问身前伤了左腿的少年道:“后来呢?后来怎么样了?”
少年的神情有些麻木,冷艳的眉眼藏尽了波澜,他缓缓开口,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:“后来?我和几个同龄的玩伴玩累了,准备回树洞休息,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满地的鲜血,偶尔还有几根凌乱染血的参须。我们当时都吓傻了,要不是岚琳因为年纪小,个子也小,被她父母藏在了缝隙里,我们都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李承术结束手里的包扎,听得伤心,想上前安慰他一下:“岚月”可手刚要碰上少年的肩膀,就被他下意识用力地拍掉,神色里竟不经意间带了几分恐惧:“别碰我!”
作者有话要说:
啊啊啊,一章虐完,受不了了小书最怕虐了还要作死。《鹿骨》主线到这里结束,应该会来两章甜的番外来缓一缓orz。下面会开《山参》线,写岚月和李承术的故事。争取不虐吧orz
第13章 《鹿骨》番外《初见》
“美人!诶等一下!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千年前的陆云起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调皮少年,若是他老老实实不开口说话,这幅俊俏的皮囊还有些半神的模样,可这一开口,全是些轻浮风流的话语,不免让人对这半神白鹿大失所望。
这会儿,云起依旧是不依不饶地骚扰身前一袭白衫的少年,他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,不让他离开:“你怎的长这么好看,嫁给我当媳妇儿好了!”白衣少年眯起一双纤长的凤眼,皱紧了眉头,显然是对这轻浮的家伙很是不满。他用力地甩着袖子,想让陆云起放开自己,可陆云起抓得太紧,一时竟甩不开他。
两人就这么僵持着,白衣少年一句话都不肯对陆云起说。而云起见少年明显不悦的模样,却乐得眉开眼笑,也不知这恶趣是从哪儿来的。陆云起虽对谁都不正经,可倒不至于如登徒子般调戏别人,眼下也不知他中了哪门子邪,定要惹得人羞恼才高兴。
“美人儿,你怎的不说话呢,该不会是个哑娘子?唉,那可太可惜了!”陆云起脸上挂着一幅吊儿郎当的笑,更是凑得愈发近了。少年这下可忍不住了,清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怒气:“你叫谁娘子!看清楚了,我是男的!”
陆云起终于如愿以偿激得少年开口说了话,更是乐不可支,满足地笑了起来,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声,便又开始搭讪了:“我知你是男的,可你总不跟我说话,憋得我可难受得紧,好好好,方才是我失言了,给你赔罪可好?”说罢也不扯着少年的袖子了,直接握紧了他纤细的手腕。
少年被他这么调戏,恼得紧握住拳头准备动手了,可这时不远处却跑来一个男子大声呼喊:“岚清!不好了!老族长撑不住了,你快回去看看他吧!”
岚清闻言,身体一僵,连眼里的戾气都消散殆尽,他恨恨地朝陆云起说道:“放开我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陆云起感觉情况不妙,顺从地撒开了手。岚清也没心情跟他计较,转身就往回跑去。
陆云起等岚清走远了些,在他身后跟着,神情竟难得地严肃而专注。他看着岚清闪身进了树洞,沉默了片刻,随即重重地跺了两下脚,唤道:“山伯!你出来一下!”瞬间,地里便蹦出一位白发白须的矮个儿老人,他作揖恭敬道:“白鹿大人,请问找小老儿何事?”
陆云起指着不远处的树洞道:“那里可是参灵族的栖息地?他们族长发生了什么事?”
山伯回道:“前些时日,狼族觊觎参灵族可延年益寿的灵气,试图侵略参灵族,以增长自身的修为,老族长岚启为了保护族人和狼族首领决战,身受重伤,怕是熬不过今晚了。”
陆云起沉重道:“若是老族长去世了,继任的是不是岚清?他也要去和狼族决战么?”山伯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:“正是。”
陆云起挥了挥手:“好了,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。”山伯在原地弯腰行了一礼:“小老儿告退。”陆云起颔首:“嗯,多谢。”
山伯离开后,陆云起目光狠厉地遥望着狼族的方向,沉声道:“敢得罪我的人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”
第14章 《鹿骨》番外《断发》
参灵族族长岚启果真没熬过这一夜,作为族长的独子,岚清换上一条白色的发带,着一身孝服跪在岚启的灵堂,显得他脸色更加惨白。他全程冷静得可怕,没一声哀嚎,也没一滴眼泪。他是参灵族下一任族长,是族人的希望,所有人都可以脆弱,只有他不能。
本来寂静得可怕的灵堂,却突然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!只见一个全身是伤,鲜血糊了满脸的少年踉跄地走了进来,他把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扔到了岚启的灵前,吓了族人们一大跳!族人们上前仔细一看,不可置信地惊呼道:“天!天哪!狼王的头!”
岚清却没有看那可怖的头颅太久,他转身走向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,沉声道:“你这是为何?”少年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,摇摇晃晃似要倒下,但他却依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:“为了你呀。”说罢,却再也站立不住,昏倒了过去。
如果陆云起昏倒后还保留一点意识,那他可要开心地醒过来了,毕竟,他可是倒在了岚清的怀里,身上的血污还染脏了他纯白的孝服。岚清无奈地搂着陆云起无力的身体,无奈地叹道:“你这人真是”
族人们震惊地看着陆云起就这么突然地倒下,都有些不知所措,这位少年毕竟是他们的恩人。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来头,竟只身和狼王搏斗,还成功地斩杀了狼王!
岚清拦腰抱起陆云起,对族人道:“你们收拾一下灵堂,我来照顾他就好。对了,烧点热水送到我房里来。”说罢便抱着昏迷不醒的陆云起回了他自己的房间。
岚清竟也不嫌弃陆云起满身的尘土和未干涸的血液,径直把他安置在自己一尘不染的床榻上。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找了找,还好,他们两个身材相仿,自己的衣裳陆云起应该是穿得下的。
“族长,热水给您送来了。”族人恭敬地放下热水,等候岚清的吩咐。岚清却摆了摆手道:“没事,退下吧。”族人应了一声,走出房间并帮岚清关上了门。
岚清小心地帮陆云起把破烂不堪,被血液染透的衣裳褪了下来。随即,他拿起案头的匕首,往腕上割了一刀,鲜红的血液低落在热水中,很快便晕开了。岚清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,又取了一块布巾放进了水里,仔细地浸透了混着自己鲜血的热水,便去帮陆云起擦拭伤口。
纵然岚清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了,可陆云起的伤口太深,虽仍处于昏迷中,擦拭时还是疼得闷哼了几声,额头上溢出细密的汗珠。陆云起似乎很痛苦地咬紧了嘴唇,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嘴唇,更是被他自己咬得裂了开。岚清见他这模样,竟鬼使神差地俯身舔了一下他唇上的伤口,并轻声呢喃道:“乖,别咬。”
陆云起竟真的放松下了身体,不再紧咬住嘴唇,岚清替他擦拭伤口时,似乎也没有了方才的痛楚,只是额头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冒出来。
岚清帮他全身一处不落地擦拭完,收拾了一下替他穿上了干净的衣裳,盖上了自己的锦被。而岚清自己则默默地走在一旁,取出了一把剪子,毫不犹豫地下手,把齐腰的墨云般的长发剪了大半。他小心地收集起这些发丝,放置在瓷盘中,方才还是柔顺的青丝,片刻间竟变成了一道道参须。
第15章 《鹿骨》番外《然诺》
岚清随意地把半长的发束了一下,开门唤来族人,族人见他手中的参须,竟是吓了一跳:“族长!你割了这么多参须,身体会吃不消的!”岚清抬手制止了族人:“轻点声,别把他吵醒了。这些参须分七次熬煎成汤药,每服要熬满五个时辰,记住了吗?”
族人虽是满心担忧,但还是应下了:“是,族长,我知道了。”岚清有些吃力地靠在房门上,补充道:“还有,叫人把我书房的榻搬过来。”族人偷瞄了一眼在床上舒舒服服躺着的陆云起,心中暗叹:族人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却对另一个人照顾到这份上,这个少年也真是好福气。
昏睡了一整夜,陆云起终于渐渐转醒,他一点点睁开眼睛,适应着周围的光线,入眼确实一个陌生而让人心中舒适的环境。更可喜的是,岚清竟然就在床边的榻上睡着。
陆云起没有草率地起身,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,可这一看,他却愣住了,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基本愈合了!怎么可能这么快!陆云起有些慌张地起身,走到岚清旁边。
他看到岚清手腕上缠着的止血带,和岚清那短了大半的头发,突然心口一阵抽痛,陆云起俯下身,靠在榻边轻柔地握着岚清受伤的手腕,呢喃轻语道:“你这又是何苦呢。”
岚清似乎听到身旁有人说话,他下意识张了张苍白的嘴唇,又慢慢睁开了眼。只见昨日还重伤半死的家伙,此刻正好好地在身旁,还珍而重之地捧着自己的手腕。父亲离世后再也没笑过的岚清,竟然由衷地露出了笑容。
岚清想要坐起身,却感到身体疲乏无力,反倒是陆云起,上前把岚清扶坐了起来。岚清失笑道:“我可真没用,还要病人服侍我。”
陆云起还是头一回见岚清笑,简直就乐得整个人飘飘然了,可看到他为了自己牺牲这么大,又忍不住地心疼。只好柔声应道:“我就乐意服侍你。”
岚清起身收拾好衣裳,叫族人进来吩咐道:“昨晚让你们熬的药熬好了吗?趁热端过来吧。”族人立即应了一声,去药房端药去了。
不消多时,族人小心地端着药碗来到了岚清的房间,岚清接过药,又屏退了族人。他唤着陆云起道:“陆云起,来,把药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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