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道光——01共迎晨光
朦胧中,黄玉清看到有一个人,站在木造房屋的窗框前,空气中传来桧木清香,屋外的路灯灯光从花布窗帘缝隙透进来,她拼命睁眼用力看,终于看清了,男人瘦瘦的身量,鼻樑上那一抹金属眼镜,是蓝子谒。
蓝子谒转过头面向她,对她浅浅一笑。
「傻玉清,如果我真的对妳怎幺样,我自己怎可能生自己的气?我不是不想对妳怎幺样,而是我真的不想,在妳不愿意的情况下,对妳怎幺样。」
一长串绕口令一般的话,黄玉清想理性分析句中的含义,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疼,她哎叫一声,蓝子谒扶着她躺下,她才看清,这是一个铺满榻榻米的房间,地板上铺着一层日式被褥。
「乖,躺下休息,我会在旁边看着妳。」
「你不可以走开噢。」她殷殷叮咛。
「放心,我会在这里。」
于是她安心地躺下,再次跌回梦乡。
「这裏是哪里?」意识暧昧之间,她还想问问题,但是,她隐隐知道,这里并不是个华丽的地方,却是一个能够安心的所在,她想起黄金格坚持的「有温度」,她不知道这里一年的营业额多少,但是,她知道这里有一种令人舒服安心的温度。
*****
黄玉清睁开眼睛,她的上方领空一片蓝绿色,仔细看,这是一顶塑胶纱布蚊帐,一床被褥与一顶蚊帐,自成一个小堡垒,她吓得竖起身子,看到紧邻着她,有另外一座堡垒,一个彪形大汉躺在她身旁的这座堡垒中。
是黄金格!
她警戒地检查自己,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针织衫,也没见到什幺伤口,她向四周探了探,又看见隔着差不多三个床位的距离,有另外两座蚊帐堡垒,分别睡着两位男性,隔着一大段距离和蚊帐,仍然可以看出他们金黄的髮色,看来是两名外国男性背包客。
黄玉清的视线再度回到黄金格,倒觉得他像是一道城墙,堵在她和外国男生之间,而她是被城墙守护在城内的公主。
黄金格翻了身,转向黄玉清,她看见他大眼紧闭,胸口均匀地起伏,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乾脆起身拿了换洗衣物——但,浴室在哪里?昨晚她怎幺回来的?
她循着阶梯下来,昨晚见到的圆润版马雅苹——噢,不对,是这间书旅的「内将」,从沙发上起身,笑脸迎向她,告诉她浴室的方向;当黄玉清顶着微微滴着水的髮丝从浴室出来,小客厅里飘着一片浓郁醒脑的咖啡香。
内将递给她一个冒着烟的马克杯,是一杯热的黑咖啡,内将笑盈盈,「嘉义很多好吃的早餐,先喝点咖啡,等一下和妳男朋友去探险吧!」
「他不是我男朋友。」黄玉清啜了一口,觉得滋味有点熟悉,「这??不是一般的咖啡豆吧?我的意思是,不是星巴克、illy或lavaza??和一位独立烘豆师烘出来的,叫什幺我忘了???」
「妳喝得出来?是宜兰一位烘豆师。」内将很好奇,「妳们从哪里来?」
「大仑区。」
黄玉清预期内将会问「大仑在哪里?」但内将只是眉头微蹙,她沈默了五秒,直接转移话题,她问,「妳男朋友还好吧?」
「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??」黄玉清挥手辩解。
「真的吗?昨天那个男生把妳揹回来,妳拳打脚踢,他重心不稳,右手撞到门框,但他还是没有把妳摔下,我带着他上二楼,他把妳放下来的时候,我以为他在搬故宫南院的镇馆之宝呢,有够小心的。」
「我喝醉?天啊,这还是生平第一次,难怪我头这幺痛??」黄玉清脸色发白,担心地探问,「我没吐在他身上吧?」
「应该没有,有的话他会来借抹布。」
黄玉清鬆了一口气,赶紧转移话题,「内将,为什幺这间旅社要叫『觉得』?」
「因为玉山啊,mountain jade。」
「但这里看不到玉山吧?」
「嘉义市天气好的时候,看得见玉山主峰,这几年因为空气污染太严重,已经很少看到了,其实这里应该叫阿里山旅社,因为很靠近北门站,是阿里山森林铁路的起点,以前还没有阿里山公路的时候,凌晨客人就起床要搭森林铁路去阿里山看日出呢。」
黄玉清进入访谈模式,「内将是嘉义人吗?怎幺会想经营这间旅社?」
「我妈妈以前就在这间旅社当清洁工,养大了我,我和旅社现在的主人,从小一起躲在柜台后面玩,他是个医生,不缺钱,用很便宜的价格把老房子租给我。」
「为什幺想要用旅社加上书店、咖啡店的方式经营?内将的决策过程是什幺样子呢?」
「嗯??就我很喜欢旅行、书、咖啡,这三个的组合也不赖,就这样进行下去了。」内将神情轻鬆,彷彿她只是决定午餐吃哪一家鸡肉饭,举重若轻。
黄玉清不放弃,「那幺,请问内将,改成卖书的文创旅社后,赚钱吗?」内将疑惑地睁大眼,黄玉清赶紧解释,「我们是大仑区蓝夜文创的员工,要将一栋老洋楼重新再利用,正在思考老洋楼的各种可能性??」
内将点点头,「你们的洋楼,是历史建筑还是古蹟吗?」
「只是私人建筑。」
「产权複杂吗?」
「超複杂,产权分属十七个人手中,但是蓝家后代基本上一致同意让我们经营。」
「真不容易,你们老闆还真是有心人。」
内将再次点点头,「这间觉得书旅,是不算太旧的私人建筑,不需要花大钱修缮,且产权单纯、租金便宜,又没到指定为文化资产的地步,综合这些优点,我才能这样为所欲为,但是一开始,我是靠接文化局的案子,和我自己翻译写稿,来支撑过去。目前的主要收入,还是靠办活动吸引人们来嘉义,很多社会运动和文化界的朋友,喜欢来参加我们的讲座,就顺便支持我们的咖啡、挑本二手书,或者乾脆在这住一晚。」
黄玉清环顾小客厅,的确,这个空间少了商业经营的紧凑急迫感,多了好几分和内将同样感觉的温馨舒适,可惜蓝楼的商业活动得更积极,毕竟光是初期修缮就投入四百万资金??
黄玉清心里觉得堵堵的,但肚子饿得大鸣大放,直接向内将拿了张「觉得好好吃的早餐地图」,去寻觅早餐。
她走在嘉义市早晨的马路上,这里比起蓝楼所在的台一线,更多了份南国的悠哉闲适,而拿着老闆娘手绘的美食地图寻找在地人推荐的早餐,确实也是很有趣的经验。
这样的服务无法为觉得书旅带进直接的盈利,却能为周边的优质餐饮带进人气和营业额;不只自己好,而是要让周边邻里一起变好,这样的经营模式,不是人潮滚滚的打狗领事馆所能做到的。
黄玉清有点理解黄金格为什幺指定要来觉得书旅。
走着走着,她来到一个黄色招牌的小摊子前,「峰炸蛋饼」,还有「峰炸弹堡」——招牌上还写了店家自创的slogan——汉堡家族、堡中之堡、痛快吃饱,黄玉清忍不住笑了,而排队的人龙,说明当地人非常乐意用新台币来轰炸这家炸弹堡。
黄玉清回到觉得书旅,内将温馨提醒她,「五分钟前妳男朋友起床去洗澡了,我有跟他说,妳去买早餐了。」
黄玉清苦笑一下,懒得说第三次「他不是我男朋友」,于是在沙发前坐下,张罗早餐——她总共买了两杯又香又浓黑豆浆,两份炸胚芽蛋饼,一份炸猪排汉堡、一份炸鲜鸡汉堡、两片撒隆巴斯——她想到黄金格手撞到门框,应该会有点痛,于是还绕去药局一趟。
十五分钟。不是听说男生洗澡很快吗?黄玉清不能再忍饿,拿起又香又浓黑豆浆啜饮起来。
二十分钟。黄玉清咬紧吸管,告诉自己,她不是担心黄金格,而是担心汉堡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二十五分钟,她听见东西掉落的声音,她赶紧奔向浴室门口,敲敲门:「黄总,你在吗?你还好吗?」
浴室木门咿呀一声打开,黄玉清往后一缩,她怕看到黄金格只围着一条浴巾就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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