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道光04——互看顺眼
她俩回到座位上,一位拿着团体旅游旗帜的导游大喊,「各位——厕所在门口,二十分钟后集合!」旅行团的大妈大叔们叽叽喳喳经过,原本就很热闹的休憩区,更加不得安宁。
其中几名大妈似乎发现黄金格,如同撞见韩流明星,眼神像无形的手,大剌剌地往他脸庞身躯上下其手。
黄玉清看了黄金格一眼,发现黄金格有点不自在,忍不住嘲弄他,「这里很有温度吧,虽然,这可能不是你要的温度——人气已经把这里的温度吵到直逼沸点了。」
黄金格强装镇定地点点头,「的确,太吵了点,没有人仔细欣赏这幺特别的建筑,只顾着喝咖啡、拍照、滑手机。」
「所以啰,在商业经营空间,你要的温度是种奢求。」黄玉清翻开笔记本,「我上网查过高雄市政府和承租经营厂商签的合约,除了一百万的经营押金,所有的员工保险、公共意外责任险、火险、环境清洁修缮、植物绿美化都要厂商负责,水电费则负担三分之二,至于租金,包含了定额租金和变动租金,每个月的定额租金又包含土地租金和房屋租金,分别是申报地价年息的五趴,和房屋现值年息的十趴。」
马雅苹扶额,「拜託,我头都痛了,要多少钱,能不能直接讲啊?」
黄玉清点点头,「按打狗领事馆地址所在的鼓南段四小段四四二地号,公告地价现值每平方公尺两万多,总面积七百四十一平方公尺来算??」
马雅苹推了专注听黄玉清说话的黄金格,「拜託,你听得懂啊?」
黄金格点点头,「光是定额租金中的土地租金,每个月至少就可能要六万。」
黄玉清勾起嘴角,「是的,还有变动租金,就是每月营业税申报的发票营业总额的十二趴!我们喝的这杯美式,有九点六块要贡献给高雄市政府,而且缴款方式是现金或是转帐,不能开支票拖个三个月。」
黄玉清觉得自己的数字资料说服了黄金格,眼神亮了起来,但黄金格不为所动,只是淡淡地问她,「妳喜欢这里吗?」
黄玉清双手一摊,「经营不容易,古典玫瑰园的老闆,说不定也喜欢清幽地喝下午茶,但是,为了缴纳这幺多钱,还是不得不追求人潮滚滚。」
黄金格摇摇头,「我是问,在这个当下,妳喜欢这里吗?」黄玉清一愣,一时无法回答。
「走了走了!快喔!」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半,数个旅行团撤退,户外空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黄玉清看着阳光与树影下,黄金格深刻如刀凿的五官,昂然挺立的气质,今天难得他没有假扮斯文,穿了件简单但尺寸有点太小了点的灰t,贴合他坚实的身形,上臂紧绷精实的肌肉线条完全展露无遗;而开车时戴的太阳眼镜挂在胸口,将领口略略往下拉,露出小麦色的胸口上缘。
她有点不好意思,毕竟,除了蓝子谒和盛子译,她极少极少像这样,想要好好盯着一个男生瞧,更从来没像这样,明明已经盯着一个男生猛看,却怎幺样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。
她忍不住再次感叹,眼前这人,和当年的狗蛋,实在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。
黄金格背后是一片树影,树影缝隙透露着海和天的蔚蓝色,黄玉清忍不住想,肌肉型男与无敌海景,这一幅赏心悦目的黄金印象,可以直接剪进「恋恋高雄」微电影。
起了这个念头之后,盛子译那张肖似蓝子谒的面孔紧接着浮现,黄玉清有点罪恶感,一阵风将她披在肩上的髮丝往前吹,遮住她的视线,于是她拿出髮束,紥了一个斜斜的马尾,黄金格看着乌黑马尾垂在黄玉清白皙脸蛋旁,衬着明亮大眼和红润双唇,他有些呆了。
马雅苹拿起吸管,在黄金格眼前挥一挥,「看什幺啊?」声音充满调侃意味。
黄金格脸一红,别开眼。
黄玉清脸察觉马雅苹意指黄金格在看自己,脸颊也微微发烫,不知是不是白苡茵的话,那套「黄大个喜欢妳」的论调,让她总觉得黄金格的视线太有温度了点。
喝完咖啡,参观完整个领事馆和官邸建筑,他们踩着步道离开打狗领事馆,山下园区挤着好几个旅行团,前方窄窄的哨船街已经车流堵塞。
黄玉清走在最后面,不忘拿手机拍一下步道景色,同时思索两个男人的两句话——
梦里的蓝子谒问她,「妳可曾坐在那些古蹟咖啡里,好好地欣赏那些建筑空间,好好享受一杯咖啡吗?」
黄金格也这样问她,「妳喜欢这里吗?」
待在户外休憩区短短的二三十分钟,很难得地,她伴着咖啡香却没有忙着打报告,她有点不习惯,却也不得不承认,旅行团撤退后,红砖建筑、碧绿树影、蔚蓝海天,她的脑袋暂停运转计算,空气闻起来也有股恬静的感觉,明明环保署空气品质监测网警示,高雄这天的pm25浓度超高,空气品质是紫爆等级的糟。
她想得出神,「来,笑一个——!」一支自拍棒从黄玉清耳旁穿过,黄玉清反应敏捷闪开突击的自拍棒,却没注意到脚下踩着石阶的边缘,眼看就要重心不稳跌倒,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她,她还是脚滑跌进手臂主人厚实的胸口——黄玉清定睛一看,主人穿着灰t,挂在颈下领口的太阳眼镜,硬是被她撞到掉落地上。
是黄金格!她弹跳开来,捡起地上的太阳眼镜,眼镜脚已歪了一边。
「对不起,我买一副新的给你??」
黄金格看一眼车潮,夕阳为他稜角分明的脸孔镶了一道金边,海边微微夹带飞沙的风,让他微瞇起眼,黄玉清别过头,眼角余光偷偷还是瞄了黄金格一眼。
「没关係,接下来太阳要下山,不需要用到太阳眼镜了,只是,路上塞车,到嘉义的觉得书旅可能很晚了。」
马雅苹脸色一变——她声称一路只负责吃和睡,去哪里都好,但当马雅苹听见「觉得书旅」这个地点,黄玉清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掠过一抹讶异的神色。
「打扰一下,帅小伙,帮我们照张相吧!」中国旅行团的大妈硬是把相机塞给黄金格,黄金格帮她们照了张相。
「我也帮你照,你女朋友呢,来,手机交给我,大妈很会照,别担心——」大妈硬是拿走黄玉清手上的手机,一旁另外两位大妈一左一右,把黄金格和黄玉清推近,左边的大妈还把黄金格的手拿起来摆在黄玉清肩上。
「一二三~西瓜甜不甜?」黄金格和黄玉清还没反应过来,大妈已经拍好,将手机塞还给黄玉清,赶去领队旁集合。
黄金格赶紧拿开手,眼睛不敢直视她,「妳可以把照片传给我吗?妳自己不喜欢的话,删掉没关係。」
马雅苹嘴角漾起微笑,她看着黄玉清随手点了几下手机,看来是传了照片,而后轻巧地收起手机,轻咬下唇,黄玉清没说话,但马雅苹知道她在想什幺——
谁说我要删照片了——黄玉清心里的声音,是这样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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