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道光03——相似的眼
黄玉清走出林檎咖啡& hostel,肚子已经咕噜咕噜作响。
天色已暗,蓝楼旁的斜角巷安安静静,她往市场方向走,零星的水果店、服饰店还亮着灯,经过几个小吃摊,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,马路左前方,是7-11,右前方,是一间日式风格的小店,招牌不大,但很简约雅緻,米黄色的灯光,衬着金属蚀刻的招牌,「译站小食」四个字在暗夜里微微发光。
她毫不犹豫走进日式小店,店内布置走清寂的极简风格,素白的墙,素烧温润的花瓶,几截没有花朵的树枝,以自身的线条和几片绿叶,映着白墙写下苍劲有力的笔画。
一个秀气乾净?、单眼皮的男人从厨房现身,他绑着蓝色的日式头巾,繫着围裙的腰围大概比黄玉清的二十三腰多一点,他递上菜单,眼光略微低垂。
黄玉清一愣,喉头赌塞,心头一震,手指微微发抖——她很清楚,这不是因为肚子饿血糖太低,而是这细緻的单眼皮,和白净脸庞,有七成肖似蓝子谒,不,若是戴上眼镜,会有九成相似。
「小姐?」男人轻唤黄玉清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,「对不起??」
「妳很累吧,先喝杯凉麦茶,慢慢看,有需要叫我。」他温和一笑,黄玉清接过麦茶时,不慎碰触到他的手指。
明明是烹饪为业的男人,手指却意外冷凉,黄玉清不知自己是感染到这股冷意,还是心情波动太剧烈,手指也微微发抖,连硬纸厚页菜单也翻了好几次才顺利翻页。
原来这是一间标榜「上汤乌龙麵」的店,价位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元之间,店内没有其他客人。
她点了一碗原味乌龙麵,十分钟后,她的麵乘着陶碗与木托盘冒着蒸气而来,是非常舒服的柴鱼昆布高汤的气味。
「小姐是第一次来吧?」男人轻轻放下木製托盘。
「嗯。」
看着那双单眼皮,黄玉清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。然而,这双眼睛虽然和蓝子谒神似,神情却大不相同。蓝子谒是光芒外露,自信满满的,如阳光般耀眼的人;眼前的男人,眸光内敛,不太正眼看人,眉宇之间,有着细细的两条纹路,显示他有锁着眉头的习惯,整个人如同隐身在暗夜树顶的一弯上弦月,几乎如一道阴郁的魅影,却绝对无法忽视。
「小姐方便的话,用餐完毕,帮我填一下顾客意见表。」他递上一份纸笔。
「噢,没问题。」她怎幺拒绝得了这双眼睛?「这家店??开很久了吗?」
「刚满一年。」男人微笑,然而眼睛仍然不直视她。
她锁定他的目光,期盼他看自己一眼,「这实在不太像大仑区会开的店。」
「怎幺说?」
「配料都是素食,很简单,但一看就知道是很新鲜的蔬菜,可是菜单和招牌没注明这是一家蔬食餐厅,但菜单很简单,没有素鱼翅、素牛腩、素肥肠这些玩意,可见经营者很有理念。」
男人总算正眼看她了,他虽然微微一笑,但他的眼神里,还是有很沉重浓郁的哀伤。
「小姐在附近上班?」
「嗯,算是,以后我会常来的。」
男人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,退回厨房,她喝了口汤吃了口麵,脑袋默默运转——
s,优势,汤头好,麵条q弹,配料新鲜,搭配得恰恰好;特别是这汤头是金黄色的透明液体,没有杂质,看似清淡却满口自然的鲜甜味,这厨师的功力绝对不是一般。
w,劣势,菜色以乌龙麵为主,变化不多。
o,机会,风格很养生,可吸引注重女性和中高年龄层客群,应该多推出高附加价值的小菜和附餐饮料,搭配乌龙麵主餐,推出套餐,可增加每位来客的消费金额。
t,附近有便利商店和许多小吃摊,选择众多,价位偏高,恐怕不受附近居民喜爱??
店门传来叮咚一声打断她的思绪,「一来虾一妈写!」又有客人来了。
隔着蒸腾的热气,黄玉清看见一个高大有气势的白衬衫男子。
是黄金格!
「小黄,我们开店后你从没来过,这三个月怎幺这幺常来?」男人向黄金格打招呼,但黄金格不回应,逕自坐进黄玉清隔壁桌的位置,老闆端了一杯茶过来,「你们认识?」
黄金格微微一笑,但面对男人的脸,闪着一丝不屑,「原味乌龙麵。」
男人退回厨房,黄金格喝了一口茶,「妳实习的第一顿晚餐,怎幺会选这一家?用swot分析吗?」
黄玉清觉得黄金格在讽刺她,冷冷地回答,「直觉。」
「原来妳不是什幺东西都用swot分析再决定啊。」
黄玉清觉得自己被重击一剑,但还兀自想辩解,「当然,swot分析是比较旧的工具,还有pest、五力、四p,也有更进阶版的power swot分析法,」她喃喃自语,「也许我应该用power swot分析蓝楼才对??」
黄金格看着她,「swot女孩,妳喜欢c大企管所学的东西吗?」
「哪有喜不喜欢,企管不就是这样吗?」黄玉清停顿一下,「swot女孩又是什幺东西?」
「妳不觉得这个绰号很适合妳吗?」黄金格沈默五秒,审慎观察黄玉清的反应,「这幺叫妳,不会生气吧?」
黄玉清铁着脸吃了一口麵才开口,「我怎幺敢生气——我的实习成绩掌握在实习机构负责人手里,如果我想在下学期拿到交换学生名额,实习成绩一定要很高,所以,黄姓机构负责人,您爱怎幺叫我,只要不涉及人身攻击、名誉损害、性骚扰,我都可以接受。」
黄金格略略倒退,这不是他记忆中听到玩笑话会微微脸红的女孩。
他低低地问了一句,「妳从什幺时候开始,变得这样??比较没温度了?」
黄玉清喝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的汤,「我对你,何曾有温度过?」
「以前的妳??以前看妳在蓝子谒身边的样子,妳常常笑,眼睛总是弯弯的,感觉是个让人温暖的人。」
黄玉清心里一寒,「那是因为,没什幺人事物可以再让我笑了。」
他淡淡地回答,「妳怎幺把自己绷得这幺紧?好像肩膀上有很重的担子。」
她不看他,低头继续吃她的麵,「我要活出两个人的人生。」
「把别人的人生揹在自己身上,妳幸福吗?」
「幸福的定义是什幺?kpi是什幺?」看黄金格神色黯然,黄玉清以为他听不懂kpi,「kpi是英文的关键绩效指标,意思是要用客观、可以量化的方式来衡量??」
黄金格沈默,黄玉清当他有听没懂,于是继续吃麵,过了好一会儿,黄金格才发问,「妳有再交男朋友吗?」
黄玉清没抬眼,也能感觉凝重的眼神锁在她身上。
她苦笑,「如果我交了男朋友,会让你觉得比较没愧疚感吧?报告黄总,很可惜,没有。」
黄金格没再说话,他们默默地各自吃完了麵。
结帐时,黄金格坚持请客,因为他是老闆。
「黄、玉、清??小姐。」神似蓝子谒的男人,轻轻唤了她,黄玉清觉得自己浑身震颤。
「好详细的意见表,太感谢妳了。」她一只手指抓紧衣角,强自镇定地挤出一句,「别客气。」
「欢迎常来,我会招待您小菜,作为答谢。」而后老闆转向她的老闆,「小黄,这是你女朋友?」
「不是!」黄玉清斩钉截铁,她瞥了黄金格一眼,似乎黄金格眼底闪过一丝丝的难过,仅仅是一瞬间而已,黄玉清暗忖,应该是想起她曾是好友的女朋友这件事吧。
「不必叫我小黄,叫我以前的绰号无妨,盛子译??学长。」黄金格淡淡地落下一句,逕自递出钞票。
这位盛子议老闆,眼神一凛,并未出言反驳,他递出零钱,黄金格接下,这一来一往简单的动作,却让人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绳索,这两名男人正在无声地拉锯与比试。
黄玉清觉得疑惑,马老师说黄金格待人亲切、乐于助人,但看起来他和老闆的关係并不是很好,难道,这两个男人之间,有什幺不愉快的过去?
她向老闆点点头,走出店门,他们两人转身后,盛子译才抬眼,将两人的背影,深深地看进心底;方才黄金格和黄玉清的谈话,他虽在厨房忙着,却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。
黄金格送黄玉清回林檎咖啡&hostel,一路上,两人影子在街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彼此间却各怀心事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?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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