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道光01——再次入怀
黄玉清和黄金格达成共识后,黄金格为黄玉清介绍目前的蓝楼状况。他卖掉店面的一千万元,花了四百万元初步整修,只足够除去满园的杂草、瓦砾、垃圾,将破洞的墙补满,重新接好自来水与瓦斯,更换全部的电线配线,更新并加装许多用电保护装置,根本谈不上装潢与重新设计,但已经不是当年黄玉清所看到的废墟。
「一九二八年的建筑结构,到现在仍然很稳固,还真不是盖的。」黄玉清话说出口,才想起这句话有bug,这栋蓝楼,真的是「盖」出来的。
接下来,黄玉清发现整修过程的巨**ug。
「虽然整修过了,整个蓝楼还是感觉很旧耶?」她仔细打量。
「我要求使用旧的材料去整修,如果材料短缺,像窗户的玻璃,就去外面找古董压花毛玻璃,我想回复蓝楼的样子,而不是把它化妆成另一个人。」
「像是这栋怎幺没拆?你白整修啦?」她指着一栋独立的小平房,屋顶已经全毁,一株榕树盘根错节地爬满墙,浓密的绿荫代替屋顶庇护这栋小屋,像小屋长满绿色的头髮,黄玉清心想,这可是危楼啊,墙倒塌压伤参观者,可怎幺办?
「不拆,妳不觉得这很特别吗?」
「榕树长在墙上,全台湾只有这里有吗?拆。」
黄金格拉拉下垂的榕树气根,像是小孩捣蛋戏弄老爷爷,「蓝子谒小时候最喜欢的叔公,他没结婚,除了去日本留学,一生中大多数的时光,就是住在这里。」
他的眼神看着颓圮的小屋上,交错满布的榕树气根。
黄玉清一愣,当年在夜幕将落的时间点来到蓝楼,她只看到低垂的树影,没看清小屋的颓圮状态。
这棵树,在蓝子谒还小时,就和叔公一样是老公公吧?蓝子谒是否曾经拉着榕树的气根玩呢?
黄金格轻轻摸了老榕树的气根,如同抚摸猫咪背脊那样轻柔。
她叹了口气,「好吧,保留,我总会想好办法。」
他们走上二楼,从后方阳台远眺,一片绿绿灰灰的铁皮屋顶,可惜没有什幺好风景。
黄玉清叹了口气,「神明厅现在怎幺样?」
她抬头看着非常陡的石造楼梯,当年瘫倒的木製扶手已经清除,楼梯的尽头,早已没了那把数字密码锁。
「明天就会来安装新的扶手,上去要小心。」黄金格说。
「还用你说。」她大步向前,「我读的大学和研究所都盖在山坡上,我可都是踩着高跟鞋趴趴走。」
她踩了几阶,心神飘忽到五年前在这楼梯上发生的事,高跟鞋鞋跟磕上其中一阶,整个人往后仰着倒下,她迸出一声尖叫,眼前开始出现跑马灯画面,小时候跟着妈妈陪哥哥做听语复健,企管营中初见蓝子谒,实习电台暗暗的播音间和设备??
她跌进一个厚实强壮的臂弯里,跑马灯画面瞬间断电。
是黄金格,他闷哼一声,黄玉清弹出他的臂弯,而后在陡峭的阶梯上颤巍巍地踩稳脚步,才看见黄金格手按胸口,眉头微皱,她赶紧问:「你没事吧?」
黄金格摇摇头,右手捂着胸口,黄玉清只能以嘴硬掩盖歉意:「谁叫你要减肥,如果是以前的你,就像电影尸速列车里的马东锡,接住十个我也没问题。」
说完黄玉清赶紧转身,再次大步却又小心翼翼地登上三楼。
她脸颊发烫,她总有种错觉,刚刚在黄金格的臂弯里,飘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薄荷气息??
她哥哥因为嗅觉灵敏,而在餐厅打工时开启了烹饪天赋,餐厅的聋人老闆娘还帮他取了个绰号叫小黄狗,称讚他的绝佳嗅觉,这位黄狗兄现在正在法国蓝带学院学习做菜,而身为他的妹妹,其实黄玉清的嗅觉也相当敏锐。
境由心生,境由心生??黄玉清不得不承认,潜藏在她心底对蓝子谒的思念,压抑了这幺些年,在这半天,似乎如醒来的幽魂,纠缠着她??
走上三楼,神明厅外拱廊露台看出去的山稜线依旧,蓝子谒却再也回不到这里。
「为什幺想重新整理蓝楼,让蓝楼再次发扬光大?你又不是蓝子谒,不是蓝家子孙。」黄金格跟进来后,黄玉清问他。
「保存最珍贵的回忆。」
黄玉清也无语,蓝楼不只是蓝家的回忆,也是黄金格和挚友的回忆之地吧?黄金格来蓝楼玩耍,应该如家常便饭,叔公的老榕树,就这样看着调皮小男孩们抽长成少年。六年前的她,严词责怪黄金格害死蓝子谒,事实上,痛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,他的难过绝对不亚于她吧?
*****
当黄金格和黄玉清回到林檎咖啡,一阵浓郁的辛香味传来,是咖哩饭,马雅苹和马老师正在吃午餐。
「马老师,雅苹姐,正式介绍,这是从今天开始,整整两个月,星期一到五会来我们蓝夜文创实习的黄玉清同学,她是c大企管所的高材生,专门研究文化创意产业。」
马老师呵呵笑,「你们??搞定啦?不吵了?」
马雅苹起身到吧台前,装了两份咖哩饭,放下餐盘后,她走回吧台,伸长手摸了白色水晶球一把,而后微微瞇起眼。
「妳和黄总以前有什幺纠葛?他欠妳钱?骗妳的人?妳对他有很深的怨念,他弄丢了你最重要的东西。」
黄玉清往后一缩,努力抑制想打寒颤的冲动,她侧眼看了黄金格,示意他务必拉紧嘴巴上的拉鍊,「没什幺,就只是旧识而已。」
黄玉清转移话题:「妳叫他黄总,但他似乎没什幺黄总的样子。」
马雅苹耸耸肩,「黄总只是绰号,就像大仑区的人都叫我爸『马老师』,他已经退休了还是这样,马老师也是个绰号。」
黄玉清也耸耸肩,「好吧??给我两个小时,两小时后开会。」
黄金格、马老师、马雅苹面面相觑,「开什幺会?」
「黄总说要给我超越实习生的权限和资源,只要能够让蓝楼发光发热,我来做个简报总结一下现况与方向。」
马老师和马雅苹张大了嘴,黄金格点点头。
「马老师,我需要你的帮忙。蓝夜文创对蓝楼的运用,有没有任何限制?祭祀公会这边有没有任何顾虑?」
马老师回答,「没有,没有,蓝楼对蓝家子孙而言,也是烫手山芋,产权太複杂,没有建商想经手;放着荒废呢,被附近小孩说是鬼屋,蓝家子孙也觉得愧对祖先,如果能让蓝楼变成大家都可以来玩的地方,就真是太好了。」
「很好,马老师,我需要您提供大仑区所有的观光资源,和蓝楼的各种卖点。」
「卖点?我们没有要卖蓝楼啊?」马老师摸摸自己头顶没有头髮的部分。
「我是说??蓝楼的特色,能够吸引人们来的地方啦,像是水泥栏杆上面那些装饰,有什幺典故啦??」黄玉清叹了口气,这一霎那,她还挺想念c大企管所的研究室,张厚仁、洪仕蓉这些人虽然很讨厌,但至少她和他们之间,有共同的语言。
「好好好,我懂了。」马老师找出纸笔,拉低老花眼镜,一笔一笔地写,他足足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写完??
马雅苹则搬出了林檎咖啡的专属投影机,而且是最新款的led投影机,马雅苹摸摸银色的机身,开心得很,「黄总说有了投影机和布幕,就可以让人包场办演讲或发表会。」
「有人包场过吗?」黄玉清问,马雅苹耸耸肩,「目前还没有。」
「今天除了我们四人,还有别的客人吗?」
马老师拉下老花眼镜又摸摸光头,「下午时,附近的乡亲会来喝咖啡。」
黄玉清冷冷一笑,「有付钱吗?」
「通常是以物易物,咖哩饭的马铃薯、红萝蔔、白米,还有咖哩饭用的腰内肉,都是市场菜摊米行肉摊老闆送的。」
「市场在哪里?」
「蓝楼后面就是。」
啊,原来那些铁皮屋顶,就是大仑菜市场;菜市场旁的老洋楼,蓝楼再生的条件,比起大学实习广播电台,还要像万丈高楼平地起,就像一九二八年,蓝老先生兴建蓝楼的情况一样。
只是,要盖一间台湾罕见的洋楼,蓝炳溪老爷爷需要钱和人力;要让一间废弃洋楼重现往日的风华,甚至要让洪仕蓉刮目相看,她黄玉清需要的可是很多很多的努力,黄玉清想再叹一口气,但气还未吁出口,她打住了,再叹气也叹不完,不如勉励自己——她离该座椅,踢开高跟鞋,在另外三人面前站好脚步,双手向前,膝盖保持不超过脚踝——
「玉清同学,妳在干什幺?」马老师摸摸光头。
「我知道,这叫深蹲啦,年轻美眉用来练翘臀的。」马雅苹解释。
黄玉清蹲足一分钟后后站起身,甩甩头髮,「我不是练身材,是为了锻鍊意志力,如果地板够乾净,我可以来一组四次每次各七十五秒的平板式。」
他们三人惊诧的眼神中,黄玉清坐回电脑前,左手用汤匙扒咖哩饭,右手一指神功打电脑做powerpoint,马老师和马雅苹还在旁边探头探脑。
是马老师先发话的,「妳打字好快呀!我也是一指神功,但打一行字要十分钟,在网路上和人聊天,结果对方问我是不是打到一半死掉了。」
马雅苹盯紧老爸:「爸,你上哪跟人聊天?」
马老师:「古蹟论坛啊。」
马雅苹:「不是色情网站?」
马老师:「网路上有这种东西?」
马雅苹:「当我没说。」
黄玉清放下汤匙,「不好意思,可以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投影片吗?雅苹姐,一杯热美式不加糖,谢谢!」
马雅苹将热美式咖啡端上桌,黄玉清啜了一口,原本以为这样的乡下小店,端出来的会是苦涩的咖啡水,没想到,入口浓郁但不苦涩,入喉后还有微微回甘。咖啡镇静了她的心,马氏父女也成功地被驱离了,她专注眼前的powerpoint画面,眼角余光瞥见坐得远远的黄金格,他正双手抱胸,似乎已经看足了她和马氏父女的闹剧,也等着看她接下来要搬演什幺好戏。
她不理他,手指飞快地打字,时而拉图片表格和文字方块做投影片,心里却不时飙出一个问句——到底谁才是黄总啊?是你黄金格,还是我黄玉清?
黄金格看着黄玉清驱赶马氏父女,以及静下心工作后专注的侧脸弧线;她见到他却不认得他,一切在他意料之中,她变了许多,嗔怒表情一样生动,但,怎幺不见她笑?
他在心里喃喃反覆一句无法说出口的话——
「玉清,好久不见,我真的很想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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