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光04——幸福微光
他们维持每週见一次面的频率,到了高三上学期,决定一起报名c大企管系的甄试,希望能重回相遇之处,一起谱写精彩的大学四年。蓝子谒学测成绩不是最高,却以优异的口试成绩第一名上榜,黄玉清準备多时,当天却遇上生理期加感冒,差一分饮恨,只排到备取一。
黄玉清没填其他志愿,对她而言,理想校系和男友都要死守第一志愿,不要备案;而c大企管系非常热门,即使是备取一也没排上。
看黄玉清闷闷不乐,蓝子谒邀请她到大仑区一游,那是距离指考倒数冲刺的三个月。就是在那一天,黄玉清见到黄金格,和他的辣妹女友。
当天傍晚,黄玉清正打算要去搭公车回新竹,蓝子谒拉住她,「玉清,妳家有没有门禁?」
「我妈出差去西班牙了,我爸在大陆,我哥上大学了。」
「带妳去一个地方。」
黄玉清一惊,「哪里?你家吗?」现在就见双方家长,好像太早了,而且,她们班之前才发生过,男方家长来学校闹事,说班上一个女生在补习班认识并勾引他们家的宝贝儿子??
「是我家没错。」蓝子谒轻推眼镜,她倒吸一口气。
「是我阿祖家,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我的秘密基地,妳放心,现在没有任何长辈在那里——我是说,活着的。」
黄玉清推了蓝子谒一把,他抓住她的手,轻轻牵着她通过台一线奔忙的车阵,穿过斜角巷,黄玉清抬眼,残破的髮廊招牌上方,雕花的水泥栏杆有水泥做的缎带装饰。
「好奇特的房子。」
「欢迎光临大仑区的一〇一大楼——九十年前这一带都是低矮的土角厝,这是我阿祖蓝炳溪老先生盖的,当地人叫它蓝楼,我十岁那年搬出来后,就没人住了,附近的小孩子都说是鬼屋,我们走后门进去。」
蓝子谒拉着黄玉清的手,走进斜角巷,绕过一道低矮的砖墙,一盏奶油黄的路灯灯光,像是照亮他们冒险航程的灯塔。蓝子谒拿出钥匙打开鏽迹斑斑的铁门,一只三色小花猫轻巧走来,在蓝子谒的脚边蹭一蹭,然后躺下来翻出小肚子,黄玉清蹲下身,牠迅速地翻回正面,闪过她的手,好像逃躲一台到处乱挖的大怪手。
「这是小花,她和家人现在是蓝楼的住户。」
「我怎幺觉得,我好像你和小花的小三。」黄玉清看见花园内一片漆黑树影,她轻轻勾住他的手,他的大手向下握紧她的手掌心。
「会害怕吗?这棵榕树的根钻进墙内,简直像个树屋了,这是我阿公另外盖给最小的叔公住的小屋,他终生未婚,小时候,我很喜欢找他玩,他有好多的宝物,像是要装墨水的钢笔、古董唱机和黑胶唱片。我被妈妈骂时,就会来这里。」
「再多说一点,我想听你小时候住在这里的事。」黄玉清看着蓝子谒闪闪发亮的眼睛。
「以前我们爷爷奶奶、小叔公、二叔、三叔全部都住在这里,过年还有二叔公、三叔公和他们的妻儿会回来,吃饭时餐厅坐不下这幺多人,乾脆在花园搭棚子办桌。」
他们从颓圮的门扉走进屋内,蓝子谒拿出手电筒,「这里没住人,早就断水断电了。」
他们正要往里面走,蓝子谒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,黄玉清赶紧递上面纸,「你说,这是我第几次面纸救援啊?」
「哈哈,」蓝子谒抓了抓头髮,「真不好意思,我有点过敏,去学剑道除了让我发洩精力,也是为了让身体强壮一点。」蓝子谒从包包里掏出一个滚珠瓶,在鼻窦太阳穴上滚一滚,空气中盈满了薄荷冷冽清新的气息。
「但我第一次看你发作耶。」
「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,除非在灰尘很多的地方,否则都没事,所以我随身带着老妈準备的呼吸精油,发作时擦一擦就好了。」
蓝子谒拉起黄玉清的手,继续在屋内摸索,直到他们走上非常陡的石造楼梯,他让黄玉清走在前头,楼梯的木製扶手已经腐朽断裂,必须双手轻轻扶着墙壁,而楼梯的尽头,是一道门,门把以一副崭新的数字锁框住。
「锁住了耶,我们怎幺进去?」
「没关係,我知道密码。」
「几号?」黄玉清伸手要转动数字锁。
「〇二〇四。」
「这什幺号码?听说〇二〇四是早期的付费色情电话,设密码叔叔伯伯,是不是很喜欢打〇二〇四电话?」
「密码是我设的。」
「你??你打过吗?不可能吧?」黄玉清看了蓝子谒一眼,他伸手轻捏她的脸颊。
「妳想到哪里了,妳不知道〇二〇四是什幺日子吗?」
她摇摇头。
「妳一口茶把我喷湿的日子。」
黄玉清伸手要搥他,却一个重心不稳,「小心!」黄玉清跌进蓝子谒怀里,才没从楼梯滚下去。
虽然是交往中,黄玉清和蓝子谒一直是远距离恋爱,约会地点也都在人潮来往的新竹火车站或桃园火车站一带,很难得这幺亲暱。
蓝子谒轻轻地发出嗯声,黄玉清才惊觉他毛衣裹着的身躯纤瘦但有**的肌肉,她的脸又红又烫,她觉得自己该放开他,却又不想。
是蓝子谒先很轻很轻地放开她,上前一步,转动数字锁,「这里,是我阿公主卧室的上方,以前是神明厅。」
蓝子谒打开门,门外的露台有一排廊柱,哪里这幺洋风这幺浪漫的神明厅?黄玉清觉得眼熟,「这好像???」她想不出来该如何形容。
「好像淡水红毛城,对吧?我叔公有参与蓝楼的设计,正面是希腊复兴式,背面一侧是殖民地式,和淡水红毛城一样有拱廊设计。」
「对耶,你阿祖真的是??日据时代的富比士富豪嘛!」
他们两人依偎在正面窗户前,这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,远方山稜线上的天色已暗,隐隐泛着深蓝色,一轮满月像是巨大的路灯,照亮这个蓝夜里的蓝楼,台一线杂乱的车阵已经成为四条金光灿烂的小蛇,窗前车声不明显,自成一个静谧的小世界。
「这栋楼是你阿祖在哪一年盖的?想必花了不少钱吧?」
「一九二八年,当时花了日币两万元呢。」
「哇,快九十年前的汇率,不会算啦。」
「我查过资料,当年三等蓬莱玄米的平均价格,差不多每一百斤七到八元??」
「这栋楼相当于二十五万斤米??现在一台斤米多少?」
「差不多三十元??三十乘以二十五万等于七百五十万,八十几年来,物价上涨不少喔。」
「你阿祖真的很厉害耶,人家说『生意囡仔歹生』,你的企管天赋,也许继承了你阿祖。」
蓝子谒微微一笑,「托阿祖的福,甄试时我多交了一件蓝楼再利用的营运规划,新来的文创产业领域教授给我很高分,我才进得了当初遇见妳的c大企管系。」
黄玉清看着蓝子谒的眼睛,他的眼睛闪闪发亮,她无奈一笑,「可惜,不知道有没有机会,跟你一起在大学课堂这样讨论。」
蓝子谒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「曾经我好讨厌学测、指考、甄试什幺的,入学管道又多又複杂,现在我超感谢中华民国教育部。」
「为什幺?」
「让我还有一次机会,可以当妳同学。」
黄玉清无语。
「玉清,指考好好加油,我相信没有妳做不到的事。」
「距离大学开学,还有这幺长的时间,你要干麻?」她嘟起嘴,想起他在企管营里受女生欢迎的模样,心里有点不安。
「原来玉清也会吃醋啊。」他再次轻捏黄玉清的脸颊,「一般人嘟嘴看起来又兇又丑,妳嘟起嘴倒是显露妳难得的任性,意外地好看。」
「啊?」
「不准嘟嘴给别的男生看啊,妳去图书馆、k书中心念书,如果有人向妳搭讪,可不能回应啊。」
「原来,受欢迎的蓝子谒同学,也会吃醋啊。」
蓝子谒笑了,「妳不知道,企管营第一天晚上,我们那间寝室的男生都在讨论妳。」
「咦?」
「我们认真向上的黄同学,真的很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。」蓝子谒看着黄玉清,轻推眼镜,而后伸出手指,将她耳畔的髮丝往后拨到耳后,如此好几次后,凝神看了她一会儿,脸庞轻轻靠向她。
他的唇如盖印章般轻轻印在她的唇上,而后缩回原来的位置,脸庞发红,「我会不会??吓到妳了?」
黄玉清摇摇头,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,慢慢地靠近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笃定地攫获她的唇。
暗蓝色的夜,只有月光照见她们在蓝楼的窗台前,黄玉清的心里,漾满温柔而幸福的微光。
「说好了,要在同一个地方,当大一新生喔。」
「等妳考完,我再带妳好好逛大仑,让妳认识我最喜欢的古早味早餐,认识我在大仑的生活。」
离开蓝楼,蓝子谒陪黄玉清搭公车到桃园火车站,走向公车站牌前,她们在后门这盏路灯下依依不捨,也像小朋友,小指勾着小指,拇指印上拇指,完成一个待完成——不,她们彼此都觉得一定要完成的约定?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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