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光02——爱的原点
「您的电话无法接通,请稍候再拨。」
吴教授手机未通,黄玉清打了三次,才想起吴教授人在美国,而方才快步从林檎咖啡出来,仓皇间从斜巷往后走,现在她正在一道红色砖墙旁,砖墙在一盏路灯旁转了弯,绕成一个不工整的四方形,矮矮的砖造柱子旁,生鏽的铁门敞开,一个有大树遮荫的小花园,一只幼龄三色猫咪轻声走过。
她认得,这里是蓝楼的后花园,当时这盏路灯,把一个蓝色夜晚微微染上温暖幸福的奶油黄。
她走进小花园,坐在堆叠的石块上,她能打给谁?
研究所同学?他们只会等着看她惨跌闹笑话??
爸妈?她不忍心让父母为她担心??
哥哥?他远在欧洲打拼,哪忍心把垃圾倒给他??
大学实习电台的同学和学弟妹?他们畏惧她的强势领导,怎可能听她吐苦水??
只剩一个人了,而且那个人自己说,有事可以call她??
她动动手指,拨了一个号码,劈头就是——
「大嫂!妳什幺也不要问,听我说就好!我讲什幺,妳都不準说出去!」
「开什幺玩笑!」白苡茵停顿了一会儿,「我白苡茵外号白令海峡,妳听过海会把人们的祕密告诉别人吗?」
黄玉清迸出眼泪,她终于可以好好诉说,一个不曾告诉任何人的故事??
*****
狗蛋,本名黄金格,将近六年前,正就读一所高职餐饮科三年级。
而黄玉清,私立国小国中女生班毕业,遇见狗蛋时,正就读她所在县市的第一女中三年级。
狗蛋和她,本来应该是不曾交会的平行线,却因为蓝子谒而有所交集。
「妳是小绿绿啊。」第一次见面时,蓝子谒跑腿去买饮料给大家喝,狗蛋和黄玉清站在骑楼下等,他腼腆地问她,一双泡泡眼似乎没睡醒,他身旁偎着一位金髮辣妹,身上的黑色皮裤短到看得见她的屁股蛋儿。
「什幺小绿绿?」黄玉清很困惑,抬头看狗蛋那张比金髮辣妹大上一倍半的脸。
「阿谒说妳是第一女中的,北一女的制服不是绿色的吗?」狗蛋脸红红地回答,眼睛根本不敢看黄玉清一眼,他身旁的金髮辣妹跳起来一掌巴向他的头,「谁準你看女高中生的制服!要看制服妹,来我的摊子看!我的槟榔摊叫『制服控』,你忘了吗!?」
狗蛋抓头呵呵笑,任女友发洩醋意和怒意,黄玉清翻了个大白眼,「不是,我们制服不是绿色的。」
蓝子谒拎着饮料回来,才想起自己还没帮女友和好兄弟介绍,「玉清,这我兄弟,从幼稚园到国三都和我同班的黄金格,狗蛋!」
蓝子谒和狗蛋勾肩搭背爽朗地大笑,黄玉清心里泛起羡慕的涟漪——真好,能认识三岁的蓝子谒,一起跌倒、一起学ㄅㄆㄇ、一起长大??
而黄玉清认识蓝子谒,是在高二上学期寒假,五天四夜的c大企管系举办的全国高中生企管营。
小队辅带着全组导览企管大楼与营队环境,在企管大楼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,一名迟到的男高中生才完成报到手续,追上他正在上楼梯往视听大教室的队员;他一路从校门口冲进企管大楼,狭小的楼梯间里,他还没抚平气息,粗粗的喘气声,不知为何让黄玉清觉得脸红心跳。
男孩摘下眼镜掏了口袋,却一无所获,黄玉清忍不住递上一张面纸。
「谢谢你,同学。」她眼睛对上没戴镜片的一双眼,浓密的睫毛覆在一双没有镜片调整度数却仍明亮的眼瞳,而后这双单眼皮笑弯成月亮,黄玉清暗暗庆幸他此刻还没戴上眼镜,让她可以瞪大眼睛,肆无忌惮地好好地打量他一番。
「我是w高中蓝子谒,妳呢?」蓝子谒戴回眼镜,镜片下秀雅的单眼皮,却放射一抹不容忽视的锐气和精光。
「s女中,黄玉清。」
蓝子谒还没回答,已经有几个女生冲上前挤开黄玉清,抢着向蓝子谒自我介绍。蓝子谒回答那些女孩时,探头向黄玉清点点头,黄玉清耸肩一笑,故作不介意,她深吸好几口气,才压抑住脸上微微热烫的感觉。
接下来的小队时间,黄玉清抽籤抽中小队长的角色,蓝子谒自愿担任副小队长;在群众募资专案的团队报告上,大家不知道做什幺提案好,蓝子谒提议做「大仑国小剑道队日本参赛募款」,原来从国小五年级到国三,蓝子谒考试永远第一名,却也同时调皮捣蛋让班导头痛,为了让他发洩精力,蓝妈妈让他跟着学校体育老师学习剑道。
讨论群募专案的回馈方案时,有同学提议製作特色明信片、笔记本,「这样才能吸引文青世代的小额募款,我好喜欢收集明信片喔!」「我也是!贴纸也不错!」
「这些太常见了!」蓝子谒和黄玉清异口同声,「齁~~」其他队员起鬨,「心电感应喔!」
蓝子谒马上转移话题,「不是啦,除了网路群募,我认为也不能忘记实体的募款,大仑国小剑道队,也是大仑区的资产,我麻吉家里开麵包店的,可以设计一款剑道队纪念麵包西点礼盒,捐款六百元就可以得到一组。」
众人眼睛亮起来,蓝子谒继续,「还有一样限量的实体回馈可以做,我去年在镇上真的发起这样的募款,我们大仑区的乡亲父老,可是没听过群众募资哩。」
「什幺实体回馈?」不知何时,连别队的女大生小队辅也挤在这一组看蓝子谒发表意见。
蓝子谒轻推眼镜,「剑道队校友猛男到府洗车,那时正好遇到冬天寒流来,我们只穿红色泳裤。」
「哈哈哈哈??太讚了吧!」全组组员、小队辅、群众募资课程讲师,全部鼓掌拍手,正在喝水的黄玉清一口茶喷出来。
「黄玉清同学,妳??该不会想自告奋勇赞助剑道队洗衣服务吧?我们剑道队的剑道服,比赛完才会洗,味道很不好的!」
众人再度哈哈大笑,黄玉清脸颊热烫到极点,她不得不再次为蓝子谒掏出面纸。
下午「互动式行销」课与「商业简报技巧」课之间的休息时间,黄玉清踱到贩卖机前,看见蓝子谒正在掏口袋。
黄玉清按下内心的雀跃移步上前,她压低声音故作冷静,「没带面纸,也没带零钱啊?你要喝什幺?我来赞助吧。」
蓝子谒轻推眼镜,黄玉清预感,他不会单单给一个「茶裏王静冈绿茶」这幺简单的答案,果然,他自信满满,慢慢吐出字句,黄玉清绷紧神经,彷彿在聆听考题——
「刚上完互动式行销,讲师说猜电视连续剧结局是很好的活动设计。」
「嗯?」
蓝子谒微笑,「活动开始啰,从御茶园开始算起,猜猜看,我要喝第几号饮料?一二三,一起比出数字!」
黄玉清赶紧伸出四个手指头,定睛一看,蓝子谒也是,他绽开笑颜。
「纯喫茶红茶,妳猜对了,妳怎幺知道的?」
「用swot针对所有的饮料做优劣分析。」黄玉清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「怎幺可能?」蓝子谒一笑,「妳还真是冷面笑匠。」
「骗你的,我选纯喫茶,是因为我现在只想喝这个。」
「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。」蓝子谒话说出口才想到,自己会不会太过冒犯,黄玉清两颊绯红,她没说话,抿紧嘴唇,投了两罐纯喫茶红茶,递出其中一罐给蓝子谒,心情和冷饮外包装一样沁着汗水。
蓝子谒伸手掏钱,黄玉清摇摇手,「不用了,谁叫我刚才喷湿你衣服。」
蓝子谒灿烂一笑,「感谢玉清同学集气募资饮料,妳想要什幺样的回馈方案?」
黄玉清脸颊发红,「我想要??看你打一次剑道。」
蓝子谒很惊讶,「就这样?好吧,大仑国小每年都会办校友友谊对抗赛,欢迎妳来观战。」
其实她想看??蓝子谒穿红色泳裤洗车,但她抵死也不会说出口!
黄玉清对企业管理产生兴趣,是因为她担任企管顾问的爸爸,整天抱着企管期刊杂誌在书房,家里也贴满他写的企管评论剪报。爸爸很忙,妈妈忙着一边经营进口耳环网路商店,一边照顾听力有问题的哥哥,小小黄玉清总幻想,自己总有一天看懂了爸爸的企管藏书,也许爸妈会愿意听她说话。
于是,她看到c大企管营招生海报,就毫不犹豫地报名,却没想到,在营队中用掉她大概五年的脸红发热的额度。
黄玉清喝了一口沁凉冷洌的纯喫茶,微微的涩味窜上舌尖。明天中午营队就结束了,营队当中的感情火花,像是一场来不及发作,就被姜汤和伏冒镇压下来的季节感冒,当他们回到各自的县市和学校,她就会回复到冷静自持的黄玉清。
她很希望,但并不相信自己有机会,可以亲眼看蓝子谒在剑道场上比试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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