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光01——她的初见
黄玉清开着她的宝蓝色小车,离开家,驶向高速公路,又下了交流道,一路从市中心开往大仑区,她的终点在台一线二十公里处与一条斜角小巷的交叉点,是一栋三连栋、三层楼高的老式洋楼,处在一堆造型不一的白色磁砖透天厝之中,洋楼看起来非常犹如委身在排排站丫鬟群中的大小姐——
洋楼的主调是白瓷砖和如雾般雅緻的浅灰色,黄玉清抬头,在盛夏的阳光中,她看见二楼的水泥雕花栏杆,有凹槽的栏杆柱子,还镶了飘逸的缎带,全都是水泥雕塑;黄玉清看过自己家附近的豪宅建案,标榜整块花岗岩做3d立体雕塑,没想到,距今九十年前的豪宅,就用水泥呈现这个概念;而在骑楼柱子转角处,黄玉清发现,四个转角的磁砖是一体成型的l型,而非两片磁砖以直角拼接而成。
这就不是这年代的豪宅能比得上的。
这里是大仑区千岁路一千一百〇八号,也就是俗称「蓝楼」的蓝炳溪洋楼。
黄玉清压抑内心即将涌出的情绪,像是打蚊子那样快狠準地终结任何再被悲伤叮咬的可能,她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,
白蚁:「欢迎来到大仑区,嫂子我就在大仑隔壁的新庄f大学苦熬着,有事抠我。」
「白蚁」是白苡茵,是她大学实习电台同届的同学,但黄玉清是广电系,白苡茵是应外系,两人在副台长竞选中是缠斗许久,最后黄玉清站上副台长大位,但白苡茵掳获了黄玉清自家号称校草的亲哥哥,从此以后白苡茵总是叫她「玉清小姑」,俨然以随时会过门的嫂子自居。
还有五分钟,黄玉清于是好整以暇拿起手机,陪嫂子造口业。
黄玉清飞快回五个字:「会有什幺事?」
白苡茵:「大仑区最多的就是槟榔摊、铁工厂、家具卖场,就是没有妳爱的星巴克、诚品、百货公司,保重啊。」
「多谢妳啊。」
「没人陪妳造口业时,记得找我,我现在读这什幺传播研究所,报告一大堆,还要去搭公车去电台打工,苦水快淹掉整条台一线了,妳哥和我又有时差,只好倒给妳了,我知道大仑区有一家很酷很神秘的拉拉咖啡,一起去呗。」
「什幺拉拉咖啡?有拉布拉多犬坐檯的咖啡?」
「拉—子—咖-啡,我亲爱的小姑。」
「妳男人远在异国打拼学习,妳竟然去拉子圈骗人感情?」
「我只爱你哥一个,除非他变性,否则我绝不转性??搞不好他变成女生还比我漂亮??欸不是啦,传播所很多学生是嘛,我只是听人家说的,苍天明鉴,我对小黄狗是忠贞不二,绝对值得一座贞节牌坊。」
黄玉清叹了一口气,不甩嫂子继续连珠砲般传来的冷笑话和影片,她看着手上的文件确认地址后,走进蓝楼旁边的一间「林檎咖啡?hostel」,店门旁还有一个新的木製手工小招牌,蓝底白色手写字:「蓝夜文创」。
星期一的上午,店里没客人,黄玉清打量林檎咖啡,吧檯上贴满白底蓝色彩绘线条磁砖,墙壁上有原住民图腾,还有一只展翅的老鹰标本,左边墙角一个紫水晶晶洞,吧台右边蹲了一个直径十公分的白色水晶球,还有一罐罐腌渍的梅子,黄玉清心想,啧,这是柑仔店,咖啡店,还是算命摊?这种风格不统一的店,还敢自称为文创公司?
文化拼贴公司还差不多哩。
「欢迎光临。」
一个身穿蓝染连身长裙的瘦削大眼女子现身,她头髮削得很薄,戴了一副民族风的羽毛银式大耳环,尖锐的眼神如x光机,扫描完黄玉清的黑色套装和犀利红唇后,吐出一句,「对不起,我们没有要买保险。」
黄玉清强忍翻白眼的冲动,正要辩解,大眼女子双手一摊,「哈,开玩笑的,c大企管所学生黄玉清,对吧?实习生为什幺要打扮成保险业务员?」
黄玉清站直背脊,「是的,请问您是马小姐吗?我的工作应该从哪里开始?蓝楼目前的规划是什幺样?」她放下包包,掏出笔电,打算展现即战力,开始上工。
马雅苹耸耸肩,「具体地我不知道,一切要交给黄总。」
她怎幺知道我的绰号?黄玉清一惊,她迅速推断,也许是吴教授无意间透露的,于是点点头,「这有什幺问题,我可以进蓝楼参观了解现况吗?」
「我说了,要等黄总来才知道。」
「可是,我就是黄总啊?」
「蛤?」马雅苹听了黄玉清的回答,翻了一个大白眼,吧台后面的门打开,一位地中海秃头老伯伯笑咪咪地现身,「她说的黄总,是黄金格先生。雅苹,妳讲得太不清楚了,难怪黄小姐误会。」
「呃??」黄玉清觉得尴尬而僵在原地,至于黄金格??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,她心里警铃大作,不,千万不要是她认识的那个人。
「我来跟黄小姐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马立安,本来是大仑国中老师,今年退休了,蓝楼因为蓝家子孙众多,产权分属十七个人名下,于是成立了蓝氏祭祀公业管理委员会,来管理蓝楼,我是现任公业会长蓝学智的妹婿,目前会长人在美国,就把蓝楼交给我管理,我年纪也大了,身体也不是很好,我就找来我赋闲在家的女儿雅苹帮忙,还好我们黄总取得会长同意后,成立蓝夜文创,负责经营蓝楼的空间,不然我也不知道怎幺是好,说起这个蓝楼??」
交待完人际关係,马老师进入导览机模式——蓝楼在西元一九二八年落成,蓝家祖先蓝炳溪在中法战争之际因为经营菸草生意致富,当时全台湾只有三栋rc钢筋水泥建筑物——当时日本总督自住和待客的台北宾馆、台湾博物馆,以及这栋蓝楼??
「马老师,」黄玉清谨慎客气地打断导览,「请问黄总在哪里?」
「说到这位黄金格先生,他和我们雅苹,还有蓝家一位后代是穿着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朋友呢,不愧是我教过的好孩子,不只待人亲切、乐于助人,他名下有大仑一街的三间透天店舖,他卖了一间,成立蓝夜文创,还有两间,黄小姐有男朋友吗?我们黄总单身??」
「不用介绍给我了,谢谢。」黄玉清不置可否,脑海里浮现一个中年大叔的模样,很好,这位黄金格应该不是她认识的那位,只是凑巧同名,她谨慎地确认:「马老师真是爱开玩笑,黄总年纪应该不小了吧?」
「呵呵,看您的履历表,黄总和黄小姐同年,我刚忘了补充,他长得很帅。」
马雅苹插嘴,「但三个月前像个永远睡不饱又吃太多的摔角选手。」
马老师继续:「脑袋也很聪明,昨天还和我讨论美元汇率,建议我投资组合??」
马雅苹补充,「但小时候不会背九九乘法表,一直有阅读障碍,无法读食谱以外的书。」
马老师不死心:「他做得一手好麵包,大仑区的大人小孩都很爱吃,我们也叫他『大仑吴宝春』??」
马雅苹再补充:「但最近已经不自己做麵包了,上星期因为师傅临时请假去帮忙,还被烤箱烫伤。」
黄玉清越听越觉得心脏直直往下坠,她记忆中确实也有个叫做黄金格的人物,照片里,他戴着高高的厨师帽,白色的烘焙师制服有点发黄,双手沾满麵粉,手捧着一大盘圆嘟嘟和他脸型相似的麵包??
这个人,是掌握她实习分数的暑期老闆?
她打断马氏父女,急着想确认,「你们说的黄总,是家里开麵包店的黄金格?又高又胖,捲毛大鬍渣的黄金格?」
马老师和马雅苹总算口径一致,「是的,大仑区公所前面,黄金时代麵包店的第三代老闆,黄金格,不过他已经没鬍渣了,黄小姐,妳认识我们黄总?」
「谁叫我?」
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,马雅苹朗声打招呼,「黄总,你来啦!」
黄玉清转头,一个非常高大魁梧的白衬衫男子,正站在林檎咖啡大门口,他的身形佔满了整个门框,黄玉清感到一股男性的压迫感。
男子一双剑眉底下,多重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,肤色像烘烤得恰到好处的麵包,加上一身绷紧的肌肉线条,说明他勤奋的运动习惯,白衬衫男子外表看来比黄玉清的二十三岁年长些,似乎经历过社会风霜,但那双眼睛,却特别分明澄澈,好似少年。
「好久不见,黄玉清同学。」白衬衫男子缓缓吐出招呼语,定定看着黄玉清。
「不,我没见过你,你绝对不是狗蛋,外表差太多了。」黄玉清摇头。
「狗蛋?妈呀,好久没听到这绰号了。」马雅苹惊呼,她见老爸一脸困惑,解释给他听:「黄金格小时候的绰号啦,黄金时代的英文嘛,golden age,小孩子发音不标準唸成狗蛋欸举,黄金格就成了『狗蛋』。」
马老师呵呵笑,「原来是这样,妳以前都叫他『黄金猎犬』,我倒是没听过狗蛋??还真难听,总之,我们黄总三个月前出了一场车祸,昏迷一星期,出院后大量运动又不再吃麵包,就瘦成这个样子啦。」
马雅苹补充,「绝对是黄金格,他住院时我还去看过他,眼看他一点一点消风成今天这个样子,身分证、dna、指纹都一样,安啦。」
黄玉清没回答,众人看黄玉清眼睛瞪大,一张红唇无法阖上,他们知道,黄玉清并不相信。
「那妳觉得我是谁?」黄金格的眼神变得更锐利,彷彿要钻进黄玉清眼底。
她吞了吞口水,捏起拳头,「如果你是真的是狗蛋,你不是答应过我一件事?」
眼前的男人偏了头,眉头揪紧,看来非常困惑。
黄玉清死命咬紧上下排牙齿,勉强挤出一句话:「黄金格先生,你不是答应过我,再也不会让我看到你?你为什幺还找上我念的研究所,要找实习生?」
黄金格愣住了,「我们这样约定过?」
黄玉清冷冷回道,「是的。我想,我该打电话给我们教授,请她帮我换一个实习地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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