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道光03—— 妳是知音
黄金格只是又推一份烧饼到她面前,「多吃一点,动脑很花热量的。」
「你到底买几份烧饼啊?」
「五份,我自己要吃三份。」
「这幺多!」黄玉清惊呼,黄金格苦笑,他也不想吃这幺多,但这副身躯,就是需要这幺多卡路里,他也很不习惯自己是个大食怪啊,如果一个人一天要摄取体重百分之十重量的食物,他的食量,说不定超过蓝楼里的小小花一家子的总重量了,想到自己的食量加起来超过两只成猫一窝小猫,他心里忍不住露出无奈的苦笑。
黄玉清见他苦笑,以为自己挖苦他过了头,不知为什幺,她有点不忍继续言语攻击他,「我没有别的意思,吃很多??很好啊,促进食品业消费,就是刺激经济发展,最好全台湾每个人食量都变大一点,我们的gdp就有救了??啊,gdp就是——」
「国内生产总值。」黄金格回答,又是一丝苦笑。黄玉清心想,看来马老师说黄金格会和他讨论美元汇率,并不是假话。
早餐过后,黄玉清开始着手画终极版的power swot,她在笔电前苦战许久,为优势、劣势、机会、威胁各找出六个计分指标,但卡在加权比重要如何分配,这时一阵咖啡豆的浓香传来,马雅苹轻轻在桌上放了一杯热美式咖啡。
黄玉清嘟嘴轻轻吹散咖啡的热气,抬眼正好发现黄金格迅速移走停驻在她身上的视线,她咬了一下嘴唇,趁机看清黄金格的侧脸,这张稜角分明的脸,神色沈重,和以前胖嘟嘟时自带的喜感差异很大。
大概是自己的工作能力让黄金格担心了吧,黄玉清心想,同时懊恼自己,在c大企管所学习的一切,似乎禁不起现实的碰撞,她竟然没能让一位高职餐饮科毕业且和她同龄的老闆感到满意。
黄金格则心虚地假装没偷看黄玉清,也假装不知道黄玉清发现他的视线;其实他只是在看黄玉清专注的模样,时而眉头皱起,时而嘟起红唇,有时似乎想到什幺好点子,一双大眼变得亮晶晶,嘴角微微牵起一道弧线,他忍不住看得入神。
这女孩真的不知道,自己全神贯注时,有多幺地美丽,他打从第一次看她在电脑前努力做简报时,他就这幺想。
然而,傍晚时分,黄玉清交出来的繁複power swot分析表,仍旧只有一个结论。她疑心自己是否偏颇,然而,如果要她做一个普普通通,只讲求翻桌率和毛利率,没有创新、没有新闻报导价值的企划,她做不到,毕竟,她已经向洪仕蓉放话,要以台一线打败中山北路。
她坚定看着黄金格,「黄总,精緻高价位的私厨路线,还是最适合蓝楼。」
黄金格紧抿双唇,他有点为难,但他不知道,自己这副脸,看起来就是不怒而威,黄玉清心里一缩,觉得自己这一天,似乎都白费了。
「我认同妳细緻的分析方法,但是,我无法认同这个结论。」
黄玉清肩膀垮了下来,黄金格不忍,「今天先这样子,明天我们再想想办法。」
他想开口邀请黄玉清去吃晚饭,但这时line讯息通知声响起,是来自麵包店店长的讯息,「狗蛋师,这个月已经有三个人要离职了,怎幺办啊?你快来啦。」他只得先行离开林檎咖啡。
而黄玉清收拾好笔电和书本,走出林檎咖啡寻觅晚餐,却看见盛子译从蓝楼前的斜角巷口走出,夏日豔阳的余威未消,远方夕阳余晖鲜豔到像是染血。
「啊,译站小食的盛老闆??」黄玉清知道自己来不及逃,只好出声打招呼。
盛子译微微一笑,「黄小姐,我在等妳。」
「咦?你怎幺知道我在这里上班?」
「我听见妳叫小黄老闆,但妳不像麵包店的员工,所以我想,妳应该在这里上班。」
黄玉清看着盛子译,他还是戴着早上见到的棕色金属眼镜,她忍不住直直盯着这张面容。
「谢谢妳昨天给我那幺详尽的意见,我想邀请妳到我们小店,让我招待妳一顿晚餐。」
她点点头,她怎幺可能拒绝得了这张脸孔主人说出的提议?两人并肩走向译站小食,她觉得有点吸不到空气,一整天忙着画power swot分析表,根本没看手机的气象app,这天的pm25应该是紫爆等级吧?她不想承认,其实她心里狂喜却想哭的複杂情绪,也来到紫爆等级了。
*****
译站小食依旧没什幺客人,黄玉清心里暗暗担心。
还好此刻没什幺客人,这是盛子译精心布置的舞台,他不希望四周有多余的龙套演员。
盛子译让黄玉清在窗前的位置坐下,端来一碗乌龙麵,和几碟蔬食小菜,新鲜的菜蔬,红的黄的紫的,让木托盘上的小圆盘,成了一个迷你的缤纷花园。
「好漂亮喔,我开动了。」黄玉清眼睛一亮;盛子译端了杯热茶,在她面前坐下,热茶冒出氤氲白烟,黄玉清觉得,这样相对而坐,恍如隔世,于是停住了筷子,只想用力留下眼前这一张面孔,以及这一刻。
「多吃点,这些青菜都是我特别去南门市场亲自挑选的。」
「咦,怎幺不在大仑菜市场买?」
盛子译摇摇头,「大仑菜市场的东西,我看不上眼,所以每隔几天,就会去桃园市最大的南门市场挑货。」
黄玉清忍不住发问,「盛老闆??」
盛子译正色,「请叫我子译。」
黄玉清脸庞又红又热,「子译,你手艺好,品味好,为什幺要在大仑区开店?感觉这里的居民不会是你的知音啊。」她觉得盛子译脸上的忧郁,有一部分来自曲高和寡。
「黄小姐,我现在找到知音了,就是妳。」
黄玉清脸一红,盛子译微微一笑,「至于我在大仑开店,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,我爸妈都是大仑人??这间房子是我妈妈留给我的,一年前,我妈过世了。」
「令尊呢?」
「他现在不住大仑了??」盛子译神色一暗,嘴角牵动一抹苦涩的笑,「妳认识蓝子谒吧?对不起,昨天又不小心听到你们谈话了,今天早上,妳看到我??应该是把我当成蓝子谒了。」
黄玉清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「妳会不会觉得,我和他有点像?我是他的堂哥。」
「咦,我记得他有个大好几岁的哥哥,排行再下来就是他,底下有几个堂弟堂妹??」黄玉清这幺清楚蓝子谒这一辈的情况,是因为这几位都在蓝子谒的丧礼上见过??这幺说来,她应该也在丧礼上见过马雅苹,她怎幺完全没有印象?
想到蓝子谒,黄玉清说不出话。
「妳不相信?」
黄玉清赶紧摇头,她不是不相信,眼前盛子译的脸孔,是无须dna鉴定也能认得出来的,「但是??」
「但是,我怎幺不姓蓝,对不对?」盛子译苦笑,「我爸爸是蓝子谒爸爸的双胞胎弟弟,我不是老爸元配的孩子,讲难听一点,我妈是小三就对了,全大仑都知道,也都站在大妈那边,所以我和我妈一直忍受邻居亲友的异样眼光。小学六年级时,我妈妈生了一场重病,住进疗养院,无法照顾我,我只好住进蓝家,受尽欺凌。」
原来,除了曲高喝寡,还有来自家庭的魅影笼罩着。
「我的堂弟蓝子谒,倒是对我很好。但是,如果马姐和小黄说了我什幺不好的话,请妳千万不要相信,当年??马雅苹仗着自己是大表姐,常常私底下欺负我;小黄呢,是蓝子谒的好朋友,个性却不像子谒那幺好,常常在玩球时故意绊倒我,当我回到我妈妈身边,身上多了不少伤疤呢。」
盛子译挽起左手袖口,确实有几道不规则的疤痕,黄玉清再次停下筷子,努力压抑伸手抚触这几道疤痕的冲动。
「我之所以留在大仑,是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。我本来在巴黎学做料理,两年前因为我妈再次生病而中断学业回来,一年前她过世后,我也没钱回去唸书,只能在这里开家小店想办法过日子。」
「房子可以卖啊,你的前途还是比较重要。」
「我母亲已经离世,生父也不在了,这是我外公外婆多年前留下来给我母亲的,卖了这里,我等于没有家。」
黄玉清说不出话,看着盛子译眼镜下纤长的眼,她心里隐隐作痛。
「我??我是唸企管的,让我帮忙,好不好?呃,怎幺说,我也是不得不来大仑实习,我们指导教授指派我来这里,我也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,你的乌龙麵,给我很大的安慰??我希望这幺棒的店,能够让更多人知道。」
盛子译绽开微笑,「那就麻烦妳了,以后要常常找妳讨论了,黄小姐。」
盛子译眼睛直直看着黄玉清,黄玉清脸上一阵热。
「我可以叫妳玉清吗?」
黄玉清脸上一阵热,「当然可以。」
「玉清,」盛子译缓缓吐出準备已久的话语,「我猜,妳和蓝子谒应该有很密切的关係吧?不,别急着回答??小时候,我很羡慕他,是大家族里的长孙,是众人的焦点,受尽宠爱,但是,今天是第一次,我很希望自己就是蓝子谒。」
盛子译施展一击必杀,黄玉清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场外,完全失守。
——「妳不觉得,这次妳到大仑区,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被妳们所上那个毕曲陷害,也许,这是一个包装很烂的礼物,只有熬过整个暑假,妳才会知道老天为什幺要让妳来这里。」白苡茵这样安慰过她,而在这一刻,她想,她知道老天为什幺要她来到这个小镇了?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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