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尴尬地摸了摸鼻尖,自知自己说错了话,也蹲了下来,小手在犹豫了一下后轻轻放在黑猫的头顶上,清软的声音模仿着奶奶小时候常对他念叨的话:“乖~不要任性了。”
掌心下的脑袋没有拒绝他的抚摸,而他也嗔怪地戳了戳这个高傲黑猫的脑袋,看着他不高兴地微睁双眼又顺势轻抚他的头。
“呼噜……”黑猫的喉咙发出了声响,舒服地蹭了蹭小孩柔软的掌心,潮湿的皮毛让他想去亲近这唯一的热源。
小孩低声笑了,明亮的眼睛笑成了月牙,即使天再黑,雨再急,在这方小小田埂上,也有了温度。
黑猫轻轻跃上小孩的膝盖上,湿答答的爪子印上了小孩的白布衫,引来小孩哭丧的脸。
“喵呜。”黑猫蜷缩了起来,像一团黑色的毛球,柔软,温暖。
时间不会停止,而小孩觉得在这片黑的吓人的天地中,有一簇小火花正在燃烧,退了孤寂,静了流年。
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
小孩的低语软而不糯,清而不甜,像天上落下的秋雨,清爽带着记忆的苦涩。
没有返回来时的路,小孩继续前行,反正田野一亩一耕,阡陌交通,不论哪个方向,身处哪里,只要认定一个方向走,总归会有一条回家的路。
☆、第二章
“奶奶!”孩子推开没上栓的门,进入内院,在潮湿的门槛外点了点鞋尖,在农村,天黑后从外归来都有这个习惯,有抖落外面脏物和不详的寓意。
“抱歉我回来晚了。”小孩瘦削的肩膀抖了两下,屋内淡淡的暖意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“衣服也脏了。”
“臭小子赶紧过来擦擦头发。”一个穿着**练的老人从内室走了出来,身上还带着浅浅的燃香味“之后去菩萨的神龛前还支香。”
“嗯!”小孩咧了一下嘴,露出一个傻笑,他知道老人并没有怪罪自己。所谓还香,多半是因为奶奶在向神像许愿,盼自己平安归来,现在他回来了,自然是要还香的。
换上**爽的布衫,擦**头发,一切整理完毕后,他才站在立于高柜上的神龛前,燃起一根香,袅袅地腾起一缕烟,舞出虚幻的形体,继而消逝。
斑驳的墙上,还贴有巨幅的宣传彩图,靠窗的矮柜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相框,夹着一张黑白旧照,是一位年轻的男人与一位女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样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小孩的笑颜自入门起便从未消失过,唯独看到这张照片时,眼底划过一丝落寞。
“咪呜……”一声呜咽,小孩走出里屋发现那只黑猫已经被打理妥当,白色的爪子按在奶奶灰暗发旧的围裙上。
“奶奶。”小孩眨了眨眼,苦恼于如何解释这位可爱的打扰者。
“猫不能宠着,不要让它和人同桌吃饭。”奶奶**枯的手顺了几下猫毛,便放下这团毛球任它怨念地哀叫。
“……”小孩惊喜地瞪大了眼睛,奶奶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便是同意家里添了这么一个小食客。他跑过去蹲下身子,把黑猫抱起来蹭了蹭小家伙软软的脸颊,引来它轻微地呼噜声。
老人在厨房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饭盒,将它仔细清理**净,接着又从碗里拨出一小半米饭,配上几块豆腐。最后想了想,又浇上两勺温热的菜汤。她用筷子拌了拌,把放到饭桌旁的地上:“吃饭吧。”
这句话既是对小孩所说,也是对这位新来的家人说的。
桌上的烛光摇曳不定,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到斑驳的墙上。
这一天,多了一团小小的黑影
这一天,有一个小小暖源依偎在脚踝。
“奶奶,您先休息吧。”小孩乖巧地收好碗筷,向目露疲倦的老人道。
她摇了摇头,拿出针线盒“不了,阿笑,帮我把灯靠近些。”
小孩挠了挠头,将灯挪到桌边后又添了些油,然后怔怔地看着老人拿起他的布包,细细地缝补起来:“这还要加固些,包带都炸线了……”
脚边的黑猫舔**净了饭盒,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老人的喃喃,附和地叫了一声,然后开始靠着老人的身体梳理毛发。
小孩把东西收拾进了厨房,低头看着盆中的清水,昏暗的环境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清,不过他知道自己在笑,难以克制地咧嘴在笑,不用看他都知道,现在他笑得样子一定很傻。
第二天,当小孩照原路上学时,看到田埂上坍折的树**横拦道路,沉默了一会,绕向了一条路,不过一向情绪淡然地他难掩笑意,脚步也轻快很多。
日子很平淡,照常去上课,照常去树上待一会,照常帮家里做农活,只不过家里多了个小家伙会陪着奶奶,一起等他回家。
他没有朋友,没有兄弟姐妹,不爱说话,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,唯一的兴趣就是到徐老师办公室静静地看她画画,也会在老师手把手教他时在纸上涂抹两笔。
那时候,很开心,淡淡的油彩味从纸上散发出来,绘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时间没有停息的意思,催老了一群人,也带走了一群人,那个总是穿着白布衫的小孩也成长为一名少年。
少年打着黑伞,换上从未穿过的黑布衫,外面套着一件麻布褂子,清秀的脸庞上布满水珠,身边蹲着一只身材修长,绒毛光滑的黑猫,被雨水打湿的身体看上去有些狼狈。
“奶奶,下次再来看您。”少年放下手中的贡品,手指有些颤抖,棕色的眸子似乎难以聚焦,溢出了茫然。
天灰暗,雨未歇,为什么这次,奶奶回不了家了?
“喵~”黑猫轻轻蹭着少年的腿,用爪子扒拉了几下,碧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,为这片压抑的世界里带来如同夏日幼荷一般的清澈色泽。
“回家吧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复清亮,压抑哽咽带着鼻音。
黑猫静静地跟着,身体贴在他的脚踝,轻轻巧巧地走在黏重的土壤上,回头瞥了一眼那抔小小的土堆,那方矮矮的石碑,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噜声。
“回家吧。”少年的手握紧伞柄,湿润的发丝贴在冰冷的脸上,肩膀无法克制地颤抖,发出的声音大了很多,但似乎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。
黑猫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小腿,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在了少年的前面
一如几年前的雨夜,同样的两个身影,一前一后,穿过这片凄冷的夜幕。
走了无数遍的田埂,此时长的让人心烦,少年已经能够轻松地跟上黑猫的速度,甚至能够慢下步子迁就黑猫始终从容不迫的动作。但在内心身处,他其实是在期盼着能快点回到那个被为“家”的房子,也许打开家门,那位慈祥的老人还会嗔怪地替他擦**头发,然后用温热的手掌捋顺他翘起的发丝,疼爱地揉一揉脑袋……也许,会有一碗热腾腾的菜汤,桌下的饭盒也盛上了它的晚饭,说一句:“快来吃饭。”
想要快点……快点,回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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