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4 痛苦不堪
我搭上末班的公车,公车上已经没什幺人了,我习惯的找了后头一个靠窗的座位。
听完于晨翔的故事,心情十分沉重,我垂下眼帘,戴上耳机,点了一首歌。
轻柔又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嗓音传进耳中,我闭上眼睛,静静聆听着。
不知道为什幺特别常听悲伤的情歌。
或许,是因为能和我的心情产生共鸣吧
我试着忽略那股熟悉的心痛和脑中那些许模糊的面孔,只去感觉公车行驶着的摇晃。
一抵达下车站,我睁开眼,在些许昏暗的灯光下,我的脸模糊的倒映在玻璃窗上,玻璃窗上的我流着泪,眼中充满悲伤。
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不觉哭了。
我连忙抹去脸颊上的泪水,快步走下车,耳机传来的悲伤情歌依旧播放着。
就像是这样明明不喜欢,却始终戒不掉。
走了一小段人烟稀少的路,两旁的路灯照亮着我行走的道路,我看着自己的影子,心里始终是我熟悉的感觉。
走到一扇雕花栅栏门前,这是一个社区住宅,往里面一看,是一座巨大的喷水池,喷水池上头装饰着充满艺术感的雕塑品,看起来十分奢华典雅,旁边一栋栋围绕着喷水池的大楼。
我跟一旁的警卫叔叔打了个招呼,才拿出钥匙卡感应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经过种满花草植物的花园,走进其中一栋大楼,按下电梯抵达八楼,拿出钥匙,打开右边的门。
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客厅,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,头髮有些花白,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。
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,领带被随意的扔在一旁。
他疲惫的神态看的出来是刚下班回家,原本似乎是在闭目养神,但被我吵醒,睁开了眼睛。
「回来了?」
他毫无起伏的语调,听起来像是随口问问。
我撇了眼,只「嗯」了声,穿上拖鞋,想回房间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叫住我,我停下脚步看向他。
他端起桌上装了茶的杯子,轻啜了口,没转头看我,只云淡风轻的说:
「从明天开始,补完习就和michael老师视讯上课。」
我闻言,像是习以为常般,只淡然的回了句:「我补完习已经十点多了。」
「十点多而已,上个课而已,很难吗?」
他放下茶杯,拿起一旁的报纸,冷冷的说。
我忍住心里的怒意,却不受控制的颤着声说:
「我想休息」
他闻言,用力的把报纸扔在一旁,一双犀利的眼眸看向我,说:
「我真搞不懂现在的学生在干嘛,只知道吃喝玩乐,上网打电动,把人生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,这叫浪费生命妳懂吗?」
我紧咬着唇,一双眼睛不服输的望着他。
他冷冷的看着我,不怒而威的气场向来能令他底下的人畏惧,从来没有人敢违抗他。
但是我不想这样。
「妳是要出国的人,生活作息可不能和其他人一样,凌晨睡觉是基本,读书要读的比别人多,以前妳爸就是这样过来的,没有人学习是轻鬆的,如果不想和那些只知道鬼混的人一样,以后只能做一些低下的工作,就乖乖去补习上课,听到没?」
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,转回头继续看报纸,历经人生磨练的男人,不管是眼神还是外在,亦或着是内心,都刻满了痕迹,没人能真正读懂他的思绪和情感。
我咬了咬唇,内心的不甘和疲惫都被埋藏在最深处。
每次当我和他争执完,冷静下来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其实他是为我好。
但是,我无法克制自己去怨恨他。
我没说话,只是默默的转身走到楼上,回自己的房间。
洗完澡,我疲惫的倒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被贴满的星星和月亮。
曾经,在很小的时候,因为我和姊姊都喜欢星星和月亮,所以买了一堆萤光贴纸,贴在房间里,晚上的时候一起边聊天边看着。
她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,或许,是因为她也经历过这些,每次看到她不间断的补习上课,我就觉得好心疼。
她不像表面上那幺坚强,总是一个人躲在三楼的阳台偷哭,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,她怕爸爸失望,怕妈妈难过。
她总是装作很乐观开朗,但是,有次我却在她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,在她手指上看到一个个被她自己抠出来的伤口,明明很痛的,但对她来说,似乎远远比不上压力带给她的痛苦。
她和我一样数学不好,也和我一样热爱艺术,她的每一幅画都完美的近乎无可挑剔,每次画画的时候,我总能看见她快乐的笑容,她的课本上,总藏着许多被涂鸦过的痕迹。
我每想到这些,就更想念她了,但现在的她却离我好遥远。
我忍住心里正疯狂膨胀着的思念,蹑手蹑脚的下了床,出了房间,楼下的灯还亮着。
我静静的看着楼下微亮的灯光,他还在忙吧?
我收回视线,努力忽略掉心里那份心疼,转身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,一位身穿着白色毛绒睡衣裤的女人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杂誌,她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,一头黑髮也参杂了几丝白髮。
她抬头看向我,露出微笑,张开手臂,我下意识地走过去,她轻轻将我抱住,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:「好像小孩」
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好累,生怕伤害到她,尤其是当她哭的时候。
如果跟父母都不关心的人讲这种话会被讨厌吧?
我自嘲的勾起嘴角。
「姊姊还是没有联络吗?」
我轻声问道,边离开她的怀抱。
妈妈的双眼蒙上一层失落,低声说:「对阿,她都没打电话给我。」
我微笑,说:「没关係啦,她应该只是没空而已,在国外课业压力是很大的。」
她闻言,露出笑容,说:「也是,那我再等等吧。」
我回了一笑,点点头,掩饰住内心的罪恶感。
只有我知道,并不是这样。
一年前,在她出国前一天晚上
「叩叩」
房间门被敲响,我拔下耳机,起身去开门。
开了门,映入眼帘的是面带微笑的她。
「妹,我有话想跟妳聊聊。」
我高兴地笑着说:「当然好啊。」
妳明天就要走了,我一定要把握住和妳相处的所有时间。
她走进我的房间,我关上门,在她的示意下上了锁。
她坐到我的床上,我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。
「其实,我要说的话很严肃。」
我有些困惑,但还是点点头,听她说着。
「妳不是常常问我,当初为什幺我们要搬家吗?」
她突然轻声说道,我闻言,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恐惧。
但还是敌不过好奇的说道:「对啊,妳都不肯告诉我。」
她听着我有些怨怪地说道,露出一抹苦笑,说:「我是怕妳难过。」
我疑惑的看着她,她轻启唇:「因为爸爸经营公司失败了。」
我心一惊,乍听之下,似乎没什幺大不了的,但是却在我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
因为在我心里,我就算怨恨爸爸,他却依然是我最崇拜的人、是我的英雄。
「怎幺会?他不是为了完成梦想,才不经营公司的吗?」
我颤着声,难掩语调中的悲伤和失落。
姐姐黯下脸,十分心疼妹妹,她怎幺会不知道自己妹妹的那些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呢?
自从那次搬家后,她们姊妹俩无时无刻都在被比较着,爸爸时不时的会跟她们说别人家的小孩多聪明,年纪轻轻的就拿到了全国某竞赛的冠军、又或者说年纪轻轻的就到国外读书,还拿了非常好的文凭。
她们也因为如此,时不时都在怀疑自己,觉得自己似乎永远都不够好。
「妳或许不记得了,那时候发生了金融海啸」
我一愣,金融海啸?好像听说过。
随后,却一脸黯然,有些苦涩的说:「我一直以为爸爸是很强大的。」
姊姊连忙反应过来,紧张的说:「爸爸还是很厉害的!真的!」
我看着姊姊的反应,不自觉的苦笑,心裏一阵暖流流淌而过。
我怎幺会不清楚呢?姐姐那幺了解我,她害怕我受伤。
在我心中,爸爸是唯一让我可以骄傲的,骄傲地说出自己的爸爸是很厉害的。
在这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残破不堪的家庭中,唯一可以令我骄傲的支柱。
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,感觉有一面原本反射着光芒的镜子被轻易的击碎了。
小的时候发生太多事了,多到总感觉脑中的那记忆轨道有一道裂痕,好像有些事记不清。
「嗯,我知道,反正他现在也是国内知名企业的副总嘛。」
姊姊听我这幺说,像鬆了一口气,说:「对了,我明天就要出国了,妳好好看着妈妈。」
我咬了咬唇,听着姊姊继续说着:
「妳也知道,以前妈妈她因为被爸爸那样说过,对自己很没自信,变得十分脆弱,甚至比我们还容易受伤,所以」
她看向我,只见我微低着头,感觉很疲惫。
她垂下眼帘,继续说到:「她很没安全感,对她来说,家庭是她的一切,我们是她的一切,所以妳能理解她总是把我们管很紧的原因吧?」
我点头,从之前就有发现这点了。
生活在这家庭里,没有一颗坚强成熟的心是撑不下去的。
我看着姊姊因为即将出国,脸上那难得一见绽放出的光彩,眼里多了的光亮。
打从心底的为她感到欣慰
姊姊知道的比我多,所以承受的也比我多,她才小学五年级,就要被逼着成熟,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家庭的剧变,亲眼目睹了妈妈的痛哭和爸爸的决绝,同时却又要照顾还矇懂无知的我。
我那时小学二年级,在茫然之中换了生活环境,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没有从前熟悉的家,没有以前常去的公园,没有以前常一起打闹的好朋友,只知道感觉有甚幺改变了,而且越来越糟。
爸爸不再温柔,不再拥抱我,也不再陪我玩、陪我看电视,也不再记得我和姊姊的生日,甚至因为占房子空间,把曾经他送我们的玩具送给了别人,只留下我最爱的一只泰迪熊、和姊姊最爱的企鹅宝宝。
姊姊也变了,她开始学着隐忍,隐忍爸爸不时带给妈妈的悲伤、隐忍他不时对家人的冷言冷语、隐忍他逼迫着我们成长,以惊人的速度让我们看透了人情世故,失去原有属于我们的天真单纯。
妈妈也变了,她不再当家庭主妇,她失去原有一家人的温暖,因为爸爸对她的冷嘲热讽,对她的羞辱和轻视,她只能改变原有对「幸福」的期待,对美好生活的期待,她逼自己成为一个职场女性,成为一个看似坚强而实则脆弱的女人。
而我,看着一切的改变,我恨自己的人生,我恨自己在看着妈妈偷哭时的无能为力、恨自己在面对姊姊被责骂的时候的无法出声、恨将一切痛苦带来的爸爸。
同时,却又为自己矛盾的情感感到徬徨和悲伤。
姊姊选择一点一滴丰满自己的羽翼,等待有一天能彻底逃出牢笼,而我却选择筑起一道墙,将自己与一切隔绝。
我们在别人眼中,看似幸福美满,但是只有我们知道,我们的家庭,存在着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。
而如今,姊姊要离开了,她可以自由
我勾起嘴角,绽放出开心的笑容,说到:「真好,妳可以离开了。」
她望着我,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,只是垂下眼帘,轻声说:「对不起。」
我微微一愣,看着她,心里有一处被击垮了,有甚幺东西流了出来。
「对不起,我当了逃兵。」
她些许哽咽的说到,轻轻抱住我。
我咬了咬唇,想逼自己将眼泪吞回去,但是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。
「对不起,我丢下妳了。」
她轻声又充满歉意的低喃,将我的坚强彻底击垮了,开始放声大哭。
「妳不在我怎幺办?怎幺办啊?」
我难过的抱着她大哭,面对心里的无助和孤独,伴随着强烈的不安席捲而来。
她沉默不语,眼泪也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,浸湿了我的衣服。
我们就这样的哭了许久,哭到彼此都累了,才静静地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一起贴上的星星和月亮。
「姊。」
我哑着声唤到。
「嗯?」
她应了声,依旧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。
那些星星和月亮在黑暗的灯光下,闪着美丽的光芒。
「妳说,宇宙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存在啊?」
我侧过头看着她,因为黑暗,所以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依稀的看到轮廓。
她沉默了一下,才轻声的回答:「有吧,只是不确定长什幺样子。」
「每个星球上都有吗?」
「不知道欸,不过听说火星有人类可以生活的资源。」
我闻言,不自觉的露出笑容,眼里闪烁着微光,说道:「我想去那里住。」
她看向我,露出微笑,说:「如果可以我也想」
我看向她,开心的问:「就我们两个?」
她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,笑说:「就我们两个。」
如果要逃跑,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?
我在心里低声说道,轻轻的牵住她的手,她也轻轻的回握。
我满足的露出笑容,闭上眼,沉沉进入梦乡。
————
我走出妈妈的房间,轻轻带上门,才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楼下的灯已经暗了,看来他是去睡觉了
我抿了抿唇,感觉鬆了一口气。
我小声地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
书桌上摆着许多教科书和英文杂誌。
我的眼神黯了下来,眼睛的黑眼圈深的可怕,如果没有用霜遮住,可能气色看起来会很不好。
一想到明天要回去补习,心里就有一股浓浓的倦怠感。
我用力扑倒在床上,心里确认了明天该带的东西,也确认补习班的考试有没有準备,还有模拟一次跟micheal老师的对话,才疲惫的进入梦乡。
猜你喜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