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、证人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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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夏交更之际,老是下着黄梅雨,天气乍暖还寒。在旺角一间starbucks cafe,秦雪盈搅拌绿茶latte,秀丽的脸庞愁眉不展。她托着香腮,凝视结了一层雾的落地玻璃窗,就怕她约了的人不来。其实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,但她昨晚已经失眠,今早醒来,头就一阵晕,遂向学校告假。
四时廿五分,她看手錶看过无数次,一个穿着名校制服的女学生推门而入,先在木门边的胶桶放在透明底蓝碎花图案的长伞,再走进来,左顾右盼一轮,未待秦雪盈招她过来,她已逕自走来。
五年不见,当天瘦得没几两肉、野蛮吵闹的黄毛丫头,长成眼前含苞待放的少女。她礼貌地抿嘴一笑,长及背部的栗色直髮挂着几串雨珠,浅樱红色的书包遗下几枚水印,像化开的泪 :「对不起,你等了好久吗? 我刚下课就赶过来,只是有点迷路。」
「不……」秦雪盈垂着臻首,飘逸的黑长髮半掩着她美丽的轮廓。很多人羡慕她的美貌,以及一身跟名字一样、白嫩堆雪的肌肤,却不知道这副天赐的美貌为她带来挥之不去的阴影。当初就跟水清澄不熟,几年不见,更不知从何说起 :「是我该感谢你应约,清清。」
清清说了句抱歉,抄起银包跑去柜檯,挑了几块蛋糕、鬆饼,捧着托盘过来,热情地分她一个苹果玉桂鬆饼 :「吃点东西吧,你面色苍白得很。」
两人疏落谈起自己的近况。秦雪盈的妈妈是个医生,即使早就跟丈夫离婚,也能给女儿优渥的生活。她读的是港岛区另一间名牌女校,下个月就要考钢琴演奏级。清清吐吐舌头,尴尬地笑说 :「我跟当年差不多,还是个笨蛋,书也读不好。」
「你跟……滕思悠……你们过得好吗?」
「好,滕思悠才厉害,会考得了九优。而且他长得好看,也有不少传媒採访他。」
「嗯,我有看到报道。」
她们各自啃了一块蛋糕,外面仍是雨声淅沥,更多途人成了落汤鸡,暂来避雨。秦雪盈的心跳得像击鼓般,从上星期清清应约开始就在想要怎幺说,怎地现在还是懦弱地说不出一句话?
「阿盈,对不起。」清清呷了一口latte,敛下晶亮的大眼,抚着微湿的髮 :「你知道我那时看到,我却做了个coward,什幺都不敢说。明明平日我兇巴巴的,吓得男男女女都怕了我,为什幺当我见到你被人欺负,我却选择哑忍?」
事隔多年,恶梦也做过无数次。秦雪盈跟母亲坦白那晚,哭得极惨,翌日眼睛肿得无法上学,那之后她就麻木了,再也无法哭出一滴眼泪。反而是清清双手紧握咖啡的纸杯,眼框红了一圈。
秦雪盈应该要觉得那只是鳄鱼泪,因为她记忆中的清清,是一个自私、爱说谎、善妒的女孩。那时,她其实私下向过清清求救,不料对方甩开她的手,激动地说 :「你是个神经病! 你说谎,我根本什幺都没看见! 我什幺都不知道,你从今以后别烦我!」之后,清清插赃嫁祸,诬陷秦雪盈偷了她的文具,使她在补习社的形象更不堪。
可是,见到清清以双手紧捂着眼睛,无声地微张着口,极力把眼泪往肚里吞的样子,秦雪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只是演技。
「不要紧。我们都太小,我自己也不敢将这事告诉妈妈,更何况要求你为我开口。」
秦雪盈扬起一双如烟如雾的眼 :「这一次,你愿意帮我出庭作证吗? 我那边的律师说……胜算不高,始终隔了太多年,证据都没了,只能够尽量找人证。除了你之外,我知道还有一个女生碰见过……但我还在找她。虽然律师说,即使你不愿意出庭,她也有办法向法庭申请传召证人,强逼你作供,但我始终……不想这样做。如果你真的不想当控方证人,我……」
清清冲动地握紧秦雪盈的手,双眼经过洗涤,显出一份山色似的水秀 :「我会帮你。对不起,这次我不会再视若无睹,无论要出庭几多次、在几多人面前重提那时的事,我都愿意——只要能够帮助你。对了,你没有补习之后,还有一个女生受害,我记得她的名字,会想方法找她当证人。」
秦雪盈见到清清当真诚心诚意地帮她,既觉得窝心,又觉得不可思议。她也说不清为什幺一向交情甚浅的清清,会像变了个人似的,为她淌这一转浑水。
「阿盈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 为什幺你过了这幺多年,才决定要控告那个人?」
秦雪盈怔怔地坐着,凝视一条一条雨痕划过玻璃窗,没入积着黑垢的窗框 :「我以为自己离开那个地方,见不到那个坏人,就可以过着新生活。我耍脾气,要妈妈帮我转校、搬屋,远离那间可怕的补习社。但是,我总是失眠,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,我怕我会梦到那个时候……无助地任那人对我做任何事。很痛,流过很多血,我仍不敢反抗,总是想只要熬过这次就行,我会当一个好女孩。」
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纤瘦的身躯,像是怕冷 :「我很怕男人,所以我读女校。我甚至很怕任何男老师,于是我很努力读书,只要我能够理解所有知识,妈妈就不会将我送去任何补习社,我也不必问老师任何事。有一晚,我再次梦到那件可怕的事,即使在梦里也感到那种撕裂的痛。我发觉,我一直以来只是逃避,根本无法重新开始。」
清清被她的话震住了,瞪大双眼,秦雪盈的话急速起来 :「你懂吗? 因为那些可怕的回忆,我从来没有忘记过,所以无论我去到哪里,都是带着这些记忆生活。不管是住在补习社附近的私人楼,或是住在另一个区、另一个国家,都逃不开这种心魔,心依然被某种东西囚着,不是属于我自己的。我必须趁着自己还年轻,解决这个困扰我多年的恶梦。」
「清清,可能你不懂。但是,遗忘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,只有面对、正视,才能够消灭恶梦。」
秦雪盈疲惫地抚着眉心 :「我是个很懦弱的女人。这次,我是赌上一生的勇气,去将我的自由赎回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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