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。忘川的封印(07)
暗流急涌,康慧欣用力挣扎,依然徒劳无功。
从口鼻呛入的水,打乱了她的呼吸,身体也越来越沈重。
『我不能死,我还有好多心愿还没有完成!』
脑袋才闪过求生的欲念,一道强烈的拉力拽着她的脚踝,往池底直堕。
那道引力实在太强大,康慧欣用力吸进满满的水,她感觉自己的肺部已经完全被液体侵入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生命的本能告诉她,死亡的气息近了。
『我好想……再见他一面。』
恍惚中,康慧欣感到眼角渗出的滚烫,被周遭的寒冷的黑水吞噬。
能够在人生的最后一小时,被心爱的人亲吻,多幺甜蜜而深刻。
但,自己回应爱人的,竟是暴虐兇残的巴掌,连一句『我喜欢你』都不曾说出口。
生命的最终审判,康慧欣完全领略此生的遗憾,深深的懊悔不已。
随着黑色的暗流,四周全然无光,不再有上下四方的感觉。
康慧欣微弱的感知,摒息等待个体解离的到来。
一段模糊的影像,逐渐浮现她眼前。
『要回顾一生了吗?除了乐凡,我好想再见爸爸妈妈,告诉他们我爱他。』
康慧欣的胸口激动起伏,身体却完全丧失移动能力,她不确定这影像是眼睛所见、或是大脑缺氧的幻觉。
咦?眼前浮现的影像,没有白乐凡,没有爸爸妈妈,连巴朗爷爷、以道仙人也通通不在其中。
模糊的影像中央,有一个穿着唐代服饰、面容姣好的少妇,卧倒湖畔,胸口不断淌出泊泊的鲜血,死亡离她不远。
『喂!关键时刻不要插播广告好吗?』
没看到自己的人生回顾,康慧欣气急败坏,根本忘记自己也快去阎王殿报到,心里直犯嘀咕。
像年久失修的电影胶捲,眼前错接的影像模糊,康慧欣只能看见人物约略的轮廓,无法辨认出细部。
「月魄,妳撑着点!我求女娲娘娘给妳续命,千万撑着。」那嗓音浑厚好听、现在却因恐惧而颤抖。
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肩膀宽阔、身着紫长袍的男子,深情地抓握着那少妇的手。
虽然他的容貌朦胧难辨,依稀可见他的肤色白晰、眉宇开阔,光是瞥见他英挺的身影,就让康慧欣的心脏突然加速乱跳。
一定是死亡前心脏麻痺的前兆!
康慧欣对自己死前缺乏羞耻感,感到无地自容。
「大王……」月魄气弱游丝,泪眼婆娑望着身旁的爱人。
康慧欣能够感受那位名叫「月魄」的女人,她的所思所想,彷彿是自己的亲身经历。
阎王是不是接错频道啦?
『快给我看自己的人生回顾,我没兴趣看别人的毕业感言!』康慧欣在内心吶喊着。
剎那间,一位身型巨大、十层楼高,人首蛇身的女神出现在湖水的中央。
是女娲娘娘。
明知是幻境,康慧欣依然敬畏眼前的景象。
依据崇仙堂的教导,女娲是世界的创造者,掌管生命的奥秘。
能够在断气前看见女娲娘娘示现,等于受到生命原力的加持,康慧欣觉得自己虽死犹荣。
「月魄,妳是我最锺爱的小狐狸,」女娲娘娘的声音温柔却充满威仪,「但是天地有法,我亦无法违逆。时候到了。」
「女娲娘娘,您是掌管生命的母神,求求您给月魄续命!」
紫袍男子咚一声、头磕在地上,又咚咚咚地连续击地有声,祈求急迫而真诚。
女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「凛玄,你时时以修道封神为目标,怎幺还看不透生死?」
「娘娘,凛玄资质鲁钝,修仙千年未能登第,亦不能保护妻子免于雷虎子爪下。求娘娘网开一面,给月魄续命,接下来我必定会好好修行,为娘娘分忧解劳!」
说完又是一连串磕头碰地的声音,紫袍男子再抬起头,额头伤口渗出的血,已缓缓沿着鬓角流下。
「大王,」月魄勉强地唤着心头的依恋,「别为难娘娘了,我自己知道,我不行了……」
「月魄……」紫袍男子紧紧将月魄拥入怀中,不禁啜泣。
女娲娘娘俯视地面上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恋人,「时间是宇宙最大的幻象,生命终将走向寂灭。」
平行时空中、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康慧欣,感觉女娲娘娘的话不仅是对影像里的人开释,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「一生一灭之间,没有过往与未来,只有当下的永恆。」
月魄的呼吸越来越急迫,她试着伸手触摸紫袍男子的脸,竟无法如愿。
紫袍男子将她的手抓起,紧紧贴着自己的脸。两人在凝视中,悲伤得不能自己。
「玄……」在生命的最后,月魄亲暱着唤着平常高贵不可侵犯的夫君、狐族的尊王。
「保护我们的孩子,呵护他长大。」月魄恳求。
「对不起,我没能保护妳和孩子,才会让雷虎子对妳……」紫袍男子泣不成声。
月魄的意识逐渐模糊,在她心识的残影中,快速呈现自己的一生。
生命的至乐与残缺,都因凛玄。
女娲娘娘的声音响起,「月魄,妳虽身为狐族,却不曾恣意伤害生灵。此生虽短,却能示现生命的正途。我可以为妳的来生,预备一个报偿。妳有什幺未竟的心愿,想在来生圆满?」
望着挚爱的脸庞,月魄说不出心里真正的渴望。
结缡两百载,凛玄为了修仙封神,离群索居,长期闭关。
月魄率领狐群,单独抚养狐子,时常孤单无助,但不想成为凛玄修行的障碍,独自把责任一肩扛起。
冀望凛玄封神之时,能够常伴夫君左右。
如今希望彻底破灭。
若轮迴再把自己带回凛玄身边,依然会成为他修行的障碍,月魄不敢起念。
神识即将解离之际,月魄脑海浮现的,竟是那年的崑仑大草原,黄狐与黑狐在其上尽情追逐。
没有修仙登道、没有宗族大任,草原上只有两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,他们就是彼此的世界。
她浅浅的笑了,鲜血从她的口鼻冒出。
月魄再也无力维持人形,恢复成淡黄色的狐身。
有多久没有看见凛玄笑?
自从他执意苦修,就再也不曾看见他笑过。
好想,再一次看见他的笑。
月魄恢复狐身的思绪,跟畜牲一样混沌难辨,但不影响女娲娘娘回应众生的愿力。
「允妳如愿,月魄。」
女娲娘娘的声音响起,但是月魄再也无力打开眼睛,只能在朦胧的意识中称谢。
「睡吧,我的孩子,生命是一场漫长的旅程。」
女娲娘娘的眼神,似乎穿越时空,穿透康慧欣。
「不要追求不朽,但要把功勋印在不朽的灵魂,诚实地回应这个世界,就能功德圆满。」
古代的影像逐渐消失,康慧欣觉得自己的眼皮逐渐沈重。
好想再见到白乐凡,那怕是一眼就好。
突然,一股巨大的抓力把康慧欣迅速往上掠举,原本撕裂的伤口传来难以承受的痛。
在意识完全消失前,她似乎又再次看见白乐凡,那双黝黑中带着一丝靛蓝的瞳仁。
「乐凡?」
旋即陷入黑暗。
(待续)
<今生爱你别狐来>连载于台湾popo原创by月影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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