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只消坐在这辆战车上,别的什么也不用做。”苏智亲自将他的四肢都拴在了战车的部件上,此番一来,落雪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车上。
“凌儿……凌儿……”他目光涣散,呆呆坐着,口中一直不停地喊着这个名字,声音不大,却好像能够作为他唯一的救赎。
苏智眯了眼看了他一阵子,轻哼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你爱喊不喊,反正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,等夺了江山,就是让你忘记他又有何难。”他勾起嘴角,“云凌雪,你应该不会舍得出现在战场上吧,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苏公子,府君大人到了。”车下有人喊道。
苏智借着这个高度往远处一看,果然看到了白一弘的身影,回身下车,往那边走去。
“大人,咱们此番进攻可顺利么?”
“自然,南军势如破竹,很快便能过雪岭,最多半个月,就能直取京城。”白一弘大笑两声,满是得意,眼中的野心弥漫如野火,哪里还有一点当年刚刚成为府君时的纯善正直?
苏智也跟着笑了笑,眼光在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:“想必这个就是云映雪了?果然是个惊艳的美人,这容貌身形,要不是府君大人不爱男色,这大名鼎鼎的雪影王爷大概会是个上等的尤物。”
“你可小心着点儿说话。”白一弘眯着眼说了一句,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云映雪。
“哼,那云落雪如今解了障目,妄想在我身边当卧底,现在不还是乖乖当我们的傀儡?而且他心心念念的云凌雪,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了。”
“哦?苏公子好手段。”白一弘这么夸着,心底里却暗自起了疑心,云凌雪以后难免会和云落雪在战场上相遇,他却如此肯定两人绝不会再见面,这个苏智,难道还留着一手不成?
苏智转头看了看整装待发的新一批南军,叹道:“图云的先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,居然容许这样一支庞大又训练精良的军队被外戚控制,连皇帝本人也不能轻易动用。”
“我担心的正是这个,皇室一定是有制衡这道力量的秘密筹码的,只是不知道藏在何处。历任的府君要么是忠心耿耿的老好人,要么就是被未知的东西压制怕了的胆小鬼,要是有我白一弘十分之一的胆子,也早就不会只区区当上几年府君,再将权力拱手相让给别人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谁能比得上府君大人智勇双全呐?”苏智应道,眼中却浮现出得意的笑容。他还有最后的筹码,就等着坐收渔利了。
云映雪和肃霜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,虽然方才苏智的话将云映雪激怒了,当然,林肃霜相对更生气,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在脸上,只是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起,表示主人很想冲上去将那张胡言乱语的嘴打歪。
映雪趁两人都没有注意自己的时候,悄悄将目光转向远处战车上坐着的云落雪,那个人被套上了显眼华丽的战袍,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,但是这样精神的打扮却掩不住他的颓然和迷惘。
不知道云落雪现在是什么状态,最好能想办法和他说上话,然后布下计划来与京城的清雪里应外合,将这支部队瓜分剿灭。
“映雪,肃霜,你们先去前面大帐里等着,师父我去和洛王爷聊聊天。”白一弘突然道。云映雪回过神来,和肃霜齐声应了一句,随后便走开了。
白一弘和苏智两人走到战车前,登上了车,俯视着端坐着的云落雪。云落雪抬眼看了他一下便转开了目光,脸上表情也生动了不少,很有些鄙夷的味道。苏智“咦”了一声,笑道:“没想到落雪表弟恢复得这么快,只听了这一小会儿的人声,就渐渐不迷糊了啊,看来在暗室里边儿待的时间还不够长。”
“不知道洛王爷可还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么?”白一弘俯身道。
落雪冷哼一声:“清哥是正统皇帝,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,清哥不会责怪我,纵使朝廷有压力,要我必须死,我也无所谓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虚,像是魂丢在了别处,刚刚颤悠悠地回来一般,浮在半空。但是声音里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的。
“哦?话说得这么有骨气,看来你对你的清哥还是很有信心的,只不过,你就不怕云凌雪伤心?要是你死了的话……”苏智嘲道。
“……我死了,凌雪会陪我的。虽然我不愿意这样,但是这是必然的。”
“真的?那我改天试一试好了。”
“你!!”
“好了好了,苏公子要和洛王爷打情骂俏也不急于这一时,既然洛王爷精神不错,那么咱们这帐就更有说服力了。苏公子,你可得把你的猎物看看好,别再给弄丢了。”白一弘似笑非笑在一边看了一会儿,便下车去了。苏智就着扶靠车栏的姿势,望向大帐的方向。
云落雪看到他的嘴角越扬越高,此时一身流气,哪里还有之前苏家大少爷的孱弱儒雅。俄而听见他的声音响起:“云落雪,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吧,我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夺过来,让你和我一起分享,现在我就暂时把你当踏脚石,等以后咱们成功了,我不会食言的。你若是不要,那我就一个人独享。”
“你们是注定失败的!”
落雪的话却没有再得到回应,苏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以后,就下车了。
落雪看向不远处一条金灿灿的雪线,夕阳颜色不算刺眼,看久了却是重叠的黑影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苏智说的话,想着凌雪。如果他死了,凌雪,你可别真的跟着来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火起
尽管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战争,不愿意面对在杀伐之下生灵涂炭的景象,也没有办法阻止白家人的野心。
白一弘冲破重围直击京城的计划却没有那么容易实现,因为中间横亘着一条雪岭山脉和一条雾气朦胧的云江。这两道天堑,进保北,退保南,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跨越过去的。这也让云清雪多了些时间来应对洪流一般的南军。
第一道防守安设在雪岭之中,由北军抽调一部分人过来,毕竟初春山上的气候还是冷的,北军也能更好地发挥,灵活地发挥自己的优势。第二道则是在雪岭外三里的小丛林中,这两道都是小匹人马的阻袭。云江上面也安排了一些水军,这一道是南军前进的极大阻碍。云江上雾气环绕,终日不散,春暖之时更是水汽蒸腾,水军的船隐在其中很难被发现。
“如果能在云江附近就将南军彻底堵住,那就太好了,只是西军、北军人力有限,将士们也并不是太擅长水战,万一反被利用了,倒是得不偿失。”
“陛下何必担忧那么多,总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这关防不住,就准备其他方式来防他们。”我递上一份信,“这是许长山寄来的,说是他想要助朝廷一臂之力。”
云清雪疑惑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,想起了这个人,想来他并不是单纯地想要助图云朝廷,更多的是想要帮凌雪解决麻烦吧。展开信件,信中写许长山联合各山帮派,预备共同对抗南军。
“他最近就在雪岭山脉活动,想来也累积了不少江湖人力。虽然说带着江湖气,难免不受调度,但是有总好过没有。”转眼看向地图,看着南军蜿蜒而来的红色标记,想到下落不明的茗箜,生死未卜的落雪和肃霜他们,我也没有时间再去怨天尤人,只能在自己所能的范围中解决这一场战争。
“皇叔和尹秋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,如果他们能成功将落雪那三人救出来,我们就更有胜算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等这边布局完全了,我会想办法回苏家一趟,找外公谈一谈。”
“你去苏家?茗箜也不在,这个时候大家都j□j乏术,你……”
“不用劳师动众,省得打草惊蛇,我一个人就可以了。”
云清雪看着凌雪,他发现他越来越不懂这个渐渐长大的年轻人,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懂。但是,不知道为什么,他很确定,凌雪不会做出伤害图云的事情来。
三天后,部分南军已经翻过了雪岭的时候,我简单易了容,顺着入灵医谷的山道,赶赴江南。在去苏家之前,我先去了一趟灵医谷,意外地得到了茗箜的消息。
何亿和叶夜、阿峰几人正在收拾东西,说是准备回家去了,乍然见到我,几个人又迟疑起来:“是这样的,先生前些天回来过一次,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两天,然后突然就说要离开此处去找一件东西,说是以后说不定都不回来了,叫咱们收拾收拾东西也回家去。”
“不回来了?”为什么?他要找什么?在这个关键的时候,如果他在的话,能帮上很多……我这个念头刚刚生出,便有些自我厌弃,茗箜做出什么选择跟我又有多大关系,我怎么能这样随着自己的想法支使他?他离开也好,至少能够去寻找他自己的生活,最好能够避开战火,平安地活下去。
我看向面前等我发话的青年,笑了笑:“你们就照茗箜说的去做吧,这灵医谷……就让它留在这儿吧。”环视一圈这个我住了一两年的小院,一直到处飘泊的我,在这儿的时间也算久了。以后若是要躲着落雪,难免会来这个地方。
…………苏家大宅,老四苏沐灵的屋里,四夫人简素云正捏着手绢儿来回在房中走着,上好的丝帕被攥出了一道道褶皱,眼见着变了形,她却是好像热锅上的蚂蚁,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坐立不安。
屋外,小文正在和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一块儿玩耍,身后还屁颠屁颠跟着一个路还走不稳的小娃儿。
“小文,你前些天捡的什么东西回去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不说咱们就不知道了么?不就是只受了伤的白鸽子么,有什么稀罕的?又让四娘一顿饱餐,哪一次不是悄悄躲房里开小灶?”
“兰儿,别让爹娘听见这话,四娘要是听见,告到爷爷那儿去免不了一顿好训。”一个稍微大点儿的男孩轻声告诫了自己的妹妹一句。那白裙女孩儿瞪了小文一眼就不说话了。
孩子闹着玩总是没有规律,说完便忘了,但是这话恰巧被一个小侍女听见,话一传十就在府里传了个遍。待传到苏清如耳朵里已经不是一只鸽子的问题了。
简素云被叫过去问话,心里虚得很,苏清如还没有发话,她便胆战心惊地跪了下来:“爹,素云不是有意的,素云只是看不惯云家那两兄弟,素云不是故意隐瞒的。”
苏清如本来只是叫她过来正正家风,却听她这一顿抢白,心下疑惑得很,这又关云家……莫不是凌雪和落雪?她隐瞒了什么?
想及此,苏清如挥退了一旁欲言又止的苏沐灵等人,待屋里没有旁人时才问:“你还不说?”
“是是是,是这样的,前些天小文抱了只受伤的鸽子回来,我我……我就想弄点儿给房里补补,但是发现鸽子脚上绑了一个竹筒。”她的手微微发抖,从腰带间取出那个小拇指大小的竹筒,“本来我想交给您,但是因为是……是云凌雪送来的,我……我一下子脑子发昏就藏起来了,这不,我不敢放在别处,都随身带着。”
苏清如劈手夺过,上面果然刻着凌雪的名字,打开来看清了上面的字时,脑袋一昏。上面不只是关于云落雪被抓,还有他的长孙与白一弘一起谋反的事实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有些时候了,这些天我一直胆颤……”她没敢再说下去,因为苏清如的那张老脸变得极为苍白,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。她藏了竹筒,心里慌得很,打开来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,就收起来了,她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样的秘密。
“今天的事,谁都不要说,问起来,就说你教女无方,自行不端。跟谁都别提竹筒的事,连沐灵也不行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多谢爹不罚之恩。”简素云不敢多言,退了出去。
苏清如瘫坐在椅子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竹筒。他知道,凌雪是在赌,赌他会不会大义灭亲。一边是自己的长房长孙,一边是最喜欢的女儿的孩子……不,应该说,一边是自己的后代,一边是整个图云的存亡。
“果然出事了……孽子啊,孽子!涤墨,浴笔,你们俩也是时候回来了……”一声叹息隐入浮躁潮湿的空气,带着无可奈何的尾音,卷了一卷便消散殆尽。
作者有话要说: 忙了一天总算是有时间码这章了,
写到一半的时候,
突然察觉到了茗箜的结局,
哭惨了……
☆、帮手
时近深夜,苏智才从二门悄步走进来,但是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家里还灯火通明。
“大少爷,老太爷和老爷们都在正堂等着您回来呢。”苏智的贴身小厮说了这句,又压低了声音,挑了挑眉毛,使了个眼色,“是那两位老爷回来了。”
“二叔三叔?”苏智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,心道他俩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就回来了。也没多问,掸了掸自己赶路沾上的灰土,一转眼又变成了那个文文弱弱的苏家大少,走向正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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