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5
俗话说,乐极生悲。就在我准备花心思让含爱上我时,含发动的与紫国的战争进入胶着状态。紫国早已大乱,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但有不少人认为,四国维持数百年,不应当趁人之危。朝堂之上,一时众说纷纭吵个不停。最后,含排除众议,听从了蓝玉烟的计划。
和亲。雪国公主夕颜,将被送往紫国,成为苍王白羽的王后。
我赌气不去理含。我那时并不知道紫国的实际情况,或者说没想到问题能严重到让紫国差点亡国,还以为这又是一场斗几天就能结束的小战争。就算我记恨优若,我也不想白羽再另娶他人,虽然我爱上的人是含,但白羽在我心中仍旧占着一定地位,优若也就罢了,夕颜可是完完全全配不上白羽的,这样子,不是白白便宜了呆头呆脑的夕颜吗?
我怀着单纯的女人看政治,不明不白的小心思去找含理论,却发现,夕颜前脚离开布枝城,含没有通知任何人,带着蓝玉烟六百里加急一队轻骑悄莫声息的出发与前线大军会合,在夕颜未到达紫国德秀庄前,一鼓作气直驱入紫国境内万里地,拿下了德秀庄。
我这些年有意避开关于紫国的事情,更有意避开白羽和优若两个人的消息,于是,直到我的夫君的铁骑踏下了紫国的九万里路山河,我才恍然——原来这些年来,白羽早已不是当初的白羽,优若也不是当初的优若,紫国一个泱泱大国,早已在多年的纷乱中千疮百孔名存实亡了。
倾城,祸国……优若真的做到了我曾经想做的一切。
接下来传来的消息是——苍白白羽自裁于紫国德秀庄白家历代帝王君临天下的大明殿。
而那位祸国殃民把这位曾经的一代明君拉入万劫不复地狱的美人……离奇失踪了。
听到白羽死去的消息时,我正伏在榻上无聊的欣赏着歌舞。含不在身边,我就一直懒洋洋的。那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跪在大殿的门口,把信递上来,由我的侍女奉上来给我。
我当时有点儿兴奋——含原来也是有些想着我的,不然,怎么会行军途中还给我写信呢!
我带着小女人的得意,迫不及待的一下跳起来,顾不得什么礼仪了,一把夺过信,当着这些人的面就拆开了。
当时,我就是带着这种有些被宠爱的小女人娇憨妩媚的好心情,看到了那个人的死讯。
信上字不多,用句简介准确,我几乎一眼就扫完了。
我的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,又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多遍,才像是终于把上面的字印到了脑子里,对信上传达的意思有了些反应。
“死了……”
信纸从我手中滑落在地。无声无息。
白羽死了。
我觉得心里很空,不,空荡荡的是我的胸腔,好像里面那颗能跳动的心,被人拿走了似的。
我一把抓住离我最近的一个人,瞪着她的眼睛,声音沙哑:“死了……他死了……”
“夫人……蝶舞夫人……”她在我的注视下颤抖起来。
一屋子人的表情都有些慌张,特别是跪在门口那个信使,他风尘仆仆赶来,必然是对这消息心里有些数的,也许,他这么急着赶回来,还怀揣着期待,等着这个好消息给自己带来丰厚的赏赐。
他不知所措的脸忽然在我眼前放大,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:“把他拉出去,乱棍打死。”
身后响起了那人的尖叫,可是我听不到,我疲惫的什么都听不到。我闭上眼睛,眼前是那个梦中朦朦胧胧的德秀庄,那是我心中的王城,是我降生和留下梦想的地方。
大明殿,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,那个人望下去的时候,映入眼帘的是怎样的景色?
我永远忘不掉我这一生唯一见到他的那一次。
我提着裙裾,因为左等右等不见他来,只好放弃原计划绕出去找他。当时,我就是带着那种略带焦急、却因为怀揣着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而激动的心情,看到了他。
月色下的长廊,他长身玉立,周围一片的莺莺燕燕,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他没有看见我,那一夜,自始至终,他没有看见我。
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,追随着的,是优若的身影。
那是一种惊艳的、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的目光。
即使隔着数道曲折的回廊,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,他的眼神太明显太炙热,已经足够我读懂。
那一瞬间,我被没来由的恐惧和自卑击中、摄住,就此,躲在阴影里,再也没敢迈出上前的那一步。
那一眼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而如今……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……不在了……
我该感到欣慰吗,当年那没被选中的耻辱,将会随着他的死消磨殆尽……我该感到悔恨吗,那时的遗憾,随着他的死,将永远永远没有机会来补偿了……
可我只感到空荡荡的,没有欣慰也没有难过,只是觉得空虚,一种很奇怪的虚无感觉。好像我再也没有了力气,没有力气去争、去抢、去恨、去爱……我高兴,我太高兴了,这个伤害我的男人终于死去了,他一辈子,都没有像我一样拥有过一段美好肆意的日子,我比他幸运,我自己过的好,对于伤害过我的人,不就是最好的复仇了吗……我遗憾,遗憾的感觉,有时候比恨还难受,人会忘记很多事情,但不知道为什么,人们往往很难忘记遗憾,我知道,不管命运让我们之间微妙的缘分曾经离得有多近,毕竟,我永远都没能够得到过他……
但是,现在,我什么力气都没有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在懊悔自己为他失去的时光和失去的那些心事情谊,就像自己所有的付出都空打了水漂,以前的自己,还能假想一下,我还有机会得到,如今他死了,我知道,就算我再努力付出再多,我也没有机会了。我连去试着得到的机会都失去了。
早在多年前,在含的面前嫣然一笑的那一刻,我以为,我的过去、纠结、信念、梦想,都在那一刻抛下了。
优月死去了,在那一刻,一个全新的叫做蝶舞的女人诞生于世。
原来人比自己想象的,记性要好得多。
我没想到的是,原来我的心底,对曾经的那个梦,那个和白羽有关的梦,居然还尚存一丝顽固的念想。
就像是自己秉持的信念一下子失去的感觉,有一种被欺骗了的,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后发觉世界原来与自己本来以为的出入很大,一种,自己曾笃定的一切,刹那间面目全非的感觉。
只是空虚、失望,在很多天里,我都很迷茫的想着,大明殿上自裁以谢天下的白羽,他最后一刻的心情会是怎么样子的……听说他是用匕首自裁的,那么,那把刀刃锋利吗?刺入身体的时候,会不会很痛?
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。
然后,在很多天的恍恍惚惚之后,我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——憎恨的理由。
就像是一个新的生存目的,一刹那间,点亮了我已经失去神采的瞳孔。仇恨像是柴火,让我的生命之焰重新燃烧起来,炽烈的燃烧,我仿佛都能听到它在我耳边的噼里啪啦作响着。
我听到消息,在白羽死之前,优若逃走了。
他抛下为了他失去一切的他,逃走了。
太可恨了!
我虽然也曾经想毁灭白羽和他的紫国,但那毁灭的终局,我会和他一起,陪他为他为我犯下的错赎罪。
他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,他怎么可以背弃这个结局。因果报应,得到了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什么来偿还,他怎么可以背弃一个为他付出如此之多的人!
面无表情在寝殿里晃荡了好些天的我,在那一刹那尖锐的笑起来。
我承认我有一瞬间的疯狂,我下了命令,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拉了上来,砍头,没有理由,没有罪状,随意指定,就在我面前,一颗一颗的人头落在地上,鲜血喷溅出来,侍婢们都忙着逃跑,无人上来为我擦掉这污秽。
我大笑着,第一次发现,原来人死了,血却还是热的。血和雪是同音,却一个清冷如斯,一个温暖至极。
他们的惨叫夹杂在我的笑声里,让我觉得他们在和我一起笑似的。还有人在痛骂,骂谁,我吗?我没有听清,我只顾着笑了——这个清冷朴素的国家,落满了洁白无瑕的雪,这个没有生气无人敢露出真实感情的宫殿,在今日,终于有了些可以称得上是吵闹的声音。
真痛快。
我记得蓝玉烟以前说过,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会很想要杀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用一个很平常的、温文尔雅的微笑的表情。
他是个变态,我早就直白的对好多人说过,他根本就是个扭曲的神经病。
但是此刻,我忽然的,发现他的方法居然很管用。
心太痛,疼死我了……只好抓住憎恨这根救命稻草……可是还是太难受了,要疯掉了一般……所以我要拉所有人一起,我要他们比我更不幸……
反正,我也从来都不是个好人。
这件事之后,含为了我,换掉了知道这件事的所有宫人,所以我也没留下什么“鲜血王妃”的记录,这件可能让我引起民愤的事被含压了下去,完全销声匿迹了。
我也知道这件事影响会很不好,这种事,和我那个想要“祸国”的愿望有很大的区别,因为,不管怎么样,我终于越过了那条界限,真的动手杀人了。
愿望是,可以想,想的再过分,只要不去做,就还有挽回的余地。而现在,有了这第一次,越过了道德的底线,我就再也找不回来当初的自己了。
可是那时,也许我真的是疯了,我什么也没去考虑,就像精神失常了,我没有觉得自己残忍,没有发现我把自己的周围变成了杀戮的地狱,我只是感受着鲜血的感觉,虽然它们冷的太快,但刚刚喷到身上的那一瞬间,我觉得它们是温暖的。
我想象着,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的刺进身体里,血滴一点点的冒出来,沾染了匕首和他的手,生命随着鲜血一滴一滴的流淌殆尽……白羽死去的那一刻,血是不是也让他觉得很暖和呢……
他真的爱过优若吗?他为什么会爱上他呢?这份爱,除了毁灭还给了他些什么呢,他自己觉得值得吗,他得到他的回报了吗……如果他是因为生下我们的那个女子才爱上他的,如果我当时迈出那一步、出现在他的面前……如果一切有从来的机会……他后悔吗?
我,后悔吗?
一双指尖微凉的手捧起了我的脸,很轻很轻,摩挲着我的脸颊。
我抬起眼帘,看到了含雪似清丽的容颜上,一双黑到耀眼的瞳孔,红色菱角一般鲜艳的唇色,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透明的,有一种让人意外的、不应该也不会出现在血王斯多含脸上的,柔软的、静谧的神情,让那一刻的他,居然看起来有些孩子气。
他回来了。
我的王,我爱的男人,回来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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