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弦转头看去,有一人从门外逆光而行,缓缓踏了进来。
夕阳在他身影边缘镀上了一道金边,奇异的视觉效果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纸片一般薄弱,竟不似个生气勃勃的活人了。
等到那人走近了,堂下的烛光才照亮了他的面容,是许久不见的程蔚川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原本光彩飞扬或气定神闲的模样都不见了,令人有些不忍细看,夜弦不由得用疑问的目光看了唐欲晚一眼,对方却并没有接收到。
“你去了哪里?”唐欲晚眯着眼,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打量了程蔚川一番。
程蔚川沙哑道: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吧。”唐欲晚手一抖,佛珠滑进了袖口,他缓缓站起身来,昂起下巴看着程蔚川,“我可不相信这三天里你什么都没干。”
“我能干什么?”程蔚川苦笑了一下,“处处兵荒马乱,我不是真正的将军,没办法给这乱世一个终结。”
路归辰搓了搓手,靠在篝火边烤着,一边跳着脚一边说:“这回盛世大唐全线崩溃,整个都成了战乱地图了。”
他仰头看了看天,一颗晶莹剔透的雪花顺着衣领落进了他的脖颈,他被那温度激得缩了缩脖子,十分苦中作乐地说道:“六月飘雪的扬州城,这必有冤情啊大人。”
青洛没回话,只仔仔细细地看着监视画面上,稻香村那垮塌的木屋和干涸的水塘,忽然皱了皱眉,拉近镜头,指着其中一处道:“你看,那是什么?”
“嗯?”路归辰凑了过去,青洛的手指指向稻香村出生点的巨石,那上面有一个发光的法阵。
“传送阵?”青洛喃喃自语。
“哎,对!就是传送阵!”路归辰一拍手,“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!让我看看这是去哪的。”
说着,他就调出了另一个数据监控程序,噼里啪啦地输入了一串代码,严肃地研究了半天,道:“这不还是去稻香村的吗?哦,不对,这是……通往里世界的传送阵!”
这就是系统公告所说的新的传送点吧。
青洛沉吟片刻,问道:“你觉得游戏里发生的这些变动,都是叶泉闯进那个山洞里引起的吗?”
路归辰摊手:“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,虽然我还不明白其中的原理。”
青洛接着问:“那你知道他进入那个山洞之后,会去往什么地方吗?”
路归辰说:“无法探知。而且,现在里世界的那个山洞已经被炸毁了……”
“我想那很有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。”青洛推测道,“你记不记得叶泉曾经跟我们说,他让江湖指南进入系统内部探查游戏里发生的问题?”
路归辰点了点头。
青洛道:“叶泉忽然这样做,一定和江湖指南有关。说不定他现在进入了系统中枢呢。”
路归辰觉得有点乱:“你的意思是江湖指南派他去系统内部修复bug了?那货怎么不派我去呢?你看派个不懂技术的人去,把游戏搞成这德行了吧……”
青洛翻了个白眼,决定保持沉默。
这个所谓的虚无之境,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尽头,总之叶泉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,都没有碰上什么阻碍。
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?
话说回来——
“哎,江湖指南。”叶泉好奇道,“这里是个什么地方?”
“这里应该是谈亡心当初埋下的种子吧。”江湖指南道,“也就是一切的随机事件开始的地方。我想,这一切也应该在这里结束。”
叶泉感叹道:“所以经过这么长时间,已经变成一片这么辽阔的疆域了啊?不过我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头,到底下去的入口在哪里啊?”
江湖指南道:“别沿着一个方向走,这里虽然大,但却是首尾相连的环形地图,您这个走法就像是绕着赤道找北极圈,南辕北辙。”
“……你不早说!故意的是吧!”叶泉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。
换了个方向走了不久,脚下的那绵延不绝的山水果真发生了变化,像是水墨画被晕染开来,边缘逐渐开始模糊,越往前走,那画面的形状越是教人分辨不清。
在那墨色山水中,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闪烁。
几步之间,叶泉仿佛已经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,头顶,脚下,都是璀璨星河,唯有他一人的身影在这一片交相辉映的清澈光海里孑然而立。
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。
这个地方——虽然很难理解,照江湖指南所说,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“1”或“0”吧。
是怎样一点点扩充自己,囊括万千,汇聚银河的呢?
谈亡心又在这里留下了什么?
“啊,我看到您了。”
他听到江湖指南的声音这样说了一句,继而一脚踏空。
有那么短短一瞬间,叶泉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些什么,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发出声音,脚下的星海愈加光辉灿烂,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漂浮在空中,但失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。
紧接着,他感到无法呼吸,窒息的感觉立刻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。
一簇小小的光圈围绕着他在空中飞扬的衣袖转了一圈,像是一只调皮的萤火虫。
那一刻,叶泉模糊地想起了不久之前,洛道那个从他脚下忽然裂开的地缝,从那里掉落的感觉,跟现在也差不多。
那个时候,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啊,真的是很久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了啊。
而且,也许,说不定,是再也听不到了……
这个想法简直比失去氧气还让他难受。
叶泉就在这样彻头彻尾的悲伤里面失去了知觉。
☆、第 83 章
青洛心里有个很在意的问题,此时,她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来,那或许是被路归辰在焦头烂额中忽略了的事情。
按照叶泉的说法,那些之前在里世界存在的npc和人形怪,体内都关着一个个玩家的思想,那么,现在那些人都去了哪里呢?
在这个生灵涂炭的游戏世界里,数据可以凭空出现或消失,一个人的人格也可以吗?
程序可以转生为人,人可以化身为程序,今天的我们,应该怎样区分这二者呢?
不对,假如这么轻易就可以抹杀掉一个人在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证据……
悄无声息的……
不留痕迹的……
那么里世界又为什么而存在呢?难道不正是为了存放那些“罪证”吗?
消失的叶泉,到底去了哪里?
青洛被泥土溅染得斑驳不堪的靴子,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雪白的面貌,那是里世界异变突生的时候,在狼狈逃跑的路上被污水浸的。
她徘徊不定的脚步在地上一顿,转过身来看向对着显示屏愁眉苦脸的路归辰。
“喂。”她叫道,“路归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个主意。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再往世界的‘深处’走,叶泉和江湖指南所在的地方,说不定会是这个里世界的核心。”
路归辰抓了抓头皮,茫然地看了她一眼:“这说起来容易,可那地方哪里是容易进去的,我连入口都没找到……”
“你还记得上次程蔚川说的,他悟到的那个进入里世界的方法么?游戏里的世界是层层递进的关系,正如我们以视网膜为媒介,从现实进入游戏一样,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进入里世界。那么再往游戏的更深处走,想必这个方法也可以一试。”
路归辰不等她说完便非常警惕地捂住了眼睛:“我可不是阿川,没有自虐的爱好!你别想刺我的眼睛啊!”
青洛撇撇嘴:“没人要拿剑捅你,别丢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说这个是啥意思?”路归辰小心翼翼地从食指和中指间张开一条缝,偷偷看青洛的表情。
青洛道:“我们在游戏世界里的所有存在方式和所能留下的痕迹,归根结底,数据而已。这样想的话,如果可以解构我们自身,就像拆解一个程序那样,只需要破坏掉属于眼睛的数据信息不就好了吗?数据解析——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吧。”
路归辰反应了片刻,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,有些不确定道:“话是这样说,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解析玩家本身。”
“这并不涉及任何高深玄妙的部分,我在这游戏中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具系统打造的模型罢了,来试试看分析我。”青洛说着,舒展双臂,做了个邀请的姿势。
路归辰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。
“你愣着干什么?快点来啊。”青洛奇道。
“哦,那,那个……”路归辰结结巴巴地说,“等等等,等我找一下啊……那个……该用什么程序来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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