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所谓了。
今天天气不错,我拿了琴又慢悠悠的走到那片竹林里,席地而坐。
自那日之后,我再也没有听到那首熟悉的民谣,每每选择来竹林弹琴,除了本身喜欢以外,还有另一个原因便也是希望能再次碰到那日唱歌的男子,请他再唱一曲,我以琴相合。
只是可惜,缘分不到,终究有头没尾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失落的情绪。闷头弹了一会儿琴便有章统领派人来,说皇上召我晚饭后去子衿殿弹琴。
这是我进乐府以来,第一次被传召,并且第一次便是这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人,心中隐隐不安。
我抱着琴走进熏了满屋檀香的屋子,皇上只着一件素色中衣歪在榻上。见我来了,缓缓起身坐正,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听说,你的琴艺不错?”
我将琴放在地上,跪下道:“不敢,瑾略可一听而已。”
皇上摆摆手,让我起身为他弹奏一曲。我略一思肘,弹了一曲新写的一首曲子《古刹肃》。
此曲轻缓,有萧萧古意,配上皇上的寝阁中的檀香,更能引人入境。
我初弹时,皇上并未将我的琴声放在心上,闲敲着桌上的棋子。期间,水华进来奉过一次茶。他看起来很担心我,投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关心和一些忧伤,我勾了勾唇,朝他淡淡一笑以示安慰,却突然看到他的目光移向皇上,并且猛然一缩。之后便低头退了下去。
我亦埋下头,将自己融入曲中。作为一位琴师,要打动别人,必先打动自己。
一曲毕,我抬头,看到了皇上眼中还在聚集的焦点,微微舒了一口气,看来这次的演奏还算是成功的。
我埋头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皇上突然将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,怒道:“琴师修形敛身怀妖术,以琴声魅惑君王!来人,押下去,打入死牢!”
轰的一声,我的世界一片寂静。
我怎么就,魅惑君王了呢?恍惚间,我仿佛看到水华不顾礼节推门而入,匍匐在皇上的脚下,不停的想皇上求情。然后又有一批带到侍卫冲进来拉我,水华失态的抱着我,不让别人带我走。
他的脸刚好贴在我的胸口,滚烫的泪透过薄薄的布料,灼痛了心口那个位置。
皇上微微一抬下巴,又有一位士兵从我身上拉走了水华,于是夹着我的两位士兵赶忙将我拖下去。
“言生!”水华一声尖利的呼唤刺入我的耳朵。周围的嘈杂立即如水一般向我涌来。
看着他皱成了一团的脸,我突然笑开了。
看到我笑,皇上的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,而水华却哭得更厉害了,我向他摇了摇头,用唇语给他说了一句“不要担心”。之后便被侍卫们押走了。
☆、七孔清韵
在言生被关押的第二天,皇上早朝下来,将一堆奏折给我看。
我们的事早已在前朝被传得沸沸扬扬,各路言官们难得的统一言论,说我与言生秽乱后宫,其罪当诛。更甚者,有进谏者要求皇上将我俩在众人面前鞭笞致死,以儆效尤。
我淡笑着将奏折放下。原来皇上早已猜到而他所做的,不过是为了保全我
“水华,你与朕从小一起长大,朕不能,也不愿意将你置于水火之中,你明白么?”
我跪下大拜,“皇上,臣愿意一命抵一命,求皇上放过言生,他是无辜的!”
“朕明白。”他缓缓舒了一口气,“可是,朕不愿意看见你死。”
我不住的磕头,“皇上,求您放过言生!求您!”
我这般失态,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,皇上转过头不再看我。
可是无论我如何磕皇上也绝不改口,我的头发磕得散落了下来,与眼泪汗水黏在一起,贴在脸上,如千斤巨石压在山上,沉重得难以呼吸。
“你退下罢。”
皇上向我摆了摆手,让我退下。
我起身时,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抖得差点走不了路。心中觉得悲哀,我是皇上的人,皇上宠我,我便拥有一切,可我依旧如同依附乔木的藤蔓,没有乔木,我什么都不是。
如今皇上因我而要杀言生,而我却无能为力。
我站起来后,目光探入皇上沉寂的眸子,又立即直直的跪下去。膝盖与冰冷的石砖用力相撞,声音清脆得让我都略感惊讶。
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,言生若就死,臣永生永世都难以逃内心的谴责啊!皇上,求您看在臣从小伺候您的份上,放过言生罢!”
皇上看我良久,问我:“水华,难道,你还不了解朕么?”
皇上最惧言官,也最厌言官,可若要做好一个皇帝,却是万万少不得言官的。
他眼里闪烁着的水色顿时让我堕入冰窖,我呆呆起身,擦干了脸上的泪,“请皇上容许臣在言生处死前,能去看看他。”
“朕不是无情之人,你想去,便去罢。”
言生没有受刑,这点让我略感安慰,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,也或许是因为皇上有吩咐过,言生在牢里的生活比其他的囚犯要好得多。
可是一天不见,他的脸色憔悴了许多,眼睛下的青灰色让人看了莫名的心中一痛。
他的白衣上染了些污渍,我掏出手绢,一点一点为他擦掉,强忍着扯出一丝笑。本想安慰他,但却被他打趣道:“别逼自己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”他这样一说,我就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。
这一刻,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,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我听到言生一声微弱的叹息,然后他展臂将我搂入怀中。
“我还多久时间?”
原来他已经知道了
我稳了稳声音,“三天。后天是端午节,我会给你送粽子来的。”
”嗯。”他在我的后背来来回回的抚摸着,“顺便,也把我的琴带来罢。”
此刻,他的心还在我的耳旁有力的跳动着,那么鲜活,我闭眼倾听,融化在了那温柔的跳动声中。
☆、八修言生
当我被人从水华身边拉走的那一刻,我便知道,我已经没有了活路。初进宫那会儿,娇华还曾提醒过我,说这宫中处处陷阱,步步惊心,闲言闲语从来都是大声的说,小心的传。
我还记得她那是的模样,染指红红丹蔻的手指着我说:“言生啊,你这样的性格,怕是在宫中呆不久呢。”
我笑笑回答,“呆不久正好,将我撵出去,我乐得清闲自在。”
娇华冷笑道:“难道你现在不清闲?”
我没有任何演出,整日便是自己弹琴自己听,比起其他的艺人,的确是清闲得过分了。
我淡淡笑道:“清闲是清闲,可与我所要的清闲又怎会一样?我们如今的生活,如同关在笼子里的灵雀,虽然整日无所事事,可如何又有飞在天上的大雁自在?”
娇华仿佛也有所想,她点点头道:“是啊,其实,我更喜欢跳舒服自在的舞蹈,心情好时,就跳欢快的,不好时,就只做旋转,可是如果能那样随心所欲,可就好了。”
能随心所欲,就好了那应该是天下人心中的愿望罢,可天下间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呢?我不求随心所欲,只求无愧于心,安然自在。
可在这宫里,没有人能安然自在。我想过一百种我被撵出宫的原因,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我从来没有想到过,我的出宫,是用水华的命换来的。
端午节那天,他包好了粽子,带上了我的琴来找我。
吃粽子前,他央求我为他谈一首曲子。我想了想,将那日在树林中听到的那首民谣弹了出来。
琴声从我指尖滑出,抬首间,我看到水华的脸色蓦然一变,嘴唇微微一动,一段曲子从他的鼻腔里哼了出来。
正是我所弹的曲子。
开始时声音很小,慢慢的,越来越大。水华放开了喉咙,开始跟着我的琴声一起唱了出来。
是我那日在竹林里听到的声音,水华说话没有乡音,唱歌时乡音却极浓。他的声音好凉,如果说我那日在竹林里听到的声音如水,那么今日听到,便是冰。
水华告诉我,他八岁那年,村里大荒,家中没有吃的,父母皆被饿死,族人将他送进了宫,净了身,做了小黄门。
当我告诉他这是他这是他家乡的民谣时他大为惊讶,他说他并不知道这是家乡的民谣,只是年幼时,在母亲的怀里常常听到,便记了下来,一直到现在。
他为我剥了一个粽子,说:“言生,你的琴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美的琴声,我真的好希望,你能有一首曲子,是为我而作的。”
我笑着接过他剥好的粽子,为你作曲又有何难,我现在便可作一曲。说罢,我擦净了手准备抚弦创作。然而水华却伸手按住了琴弦,他轻声道:“不忙,先吃了这顿饭再说。”
粽子在白糖里面滚了一圈,又糯又甜。水华从食盒里又拿出一壶酒来,“这是我与认识后的第二天埋下的一坛桃花酿,原本想等着你生日的时候拿出来一同分享,今日,就算是我们提早尝尝罢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酒杯,一个玉色,一个碧色,将玉色的给了我。
赤红色的桃花酿落进了小巧玲珑的杯中,血一样的荡漾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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