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饿了。”他又咬了一口,嚼了嚼咽下肚,“但我不能让自己饿死,这是本能。”
我恍然,竟然被他给耍了,但心中却并不生气,莞尔一笑,却又立即想到另一件事上。
“怎么会饿死呢?”刚刚说完我又立即反应过来了,伶官的月俸并不高,常常连维持生计也不能。伶官们一向凭着在宫中演出得到的赏赐过活,也有一些演出的次数多,颇受宫中娘娘们的喜欢,得到的赏赐也多,过得也挺滋润。但如修形敛这般不作任何演出的,便是贫困交加的了。
修形敛见我脸上的神情便知我已经猜出来了,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,不再做解释,兀自低头吃着手中的烧饼。
烧饼又干又硬,越吃越难以下咽,修形敛跑出去找水喝,我亦跟着他出去,见他站在桃花树下,把头埋在大水缸里放肆的喝着。花瓣随着水进入他的口中,他也不吐,只是含在口中。喝够了水,抬头时,唇角还沾上了一瓣桃花。他眯着眼睛,一脸的满足。
回味道:“清水桃花,美极!妙极!”
☆、二修言生
当官兵们闯进我的房间里时,妈妈在接过官兵头子手里的一包银子,笑得花枝乱颤。
叹一口气,我知道自己又被卖了。只是这一次跟以往不同,以前,我只是被一个妈妈卖到另一个妈妈的手里,而这次,我却是被妈妈卖进了宫。一个比现在更不自由的地方。
可我没得选择。
我是一名伶人,说得好听点,叫琴师。就是那种,生活在脂粉堆里,为舞娘,歌伎们伴奏的人。不过,我跟他们不一样,因为我不为舞娘歌伎们伴奏,并非是瞧不起谁,只是这是我的原则,不为任何人伴奏。
我的琴声应该是独立的。
但也因为我的这一点坚持,我被倒卖了很多次,从一座城市,到另一座城市,从一所妓院到另一所妓院。不过,也因为我的琴技,我终究没有被饿死,总还是会有人来听我弹琴。
近来,各个地方官们又不安分了。宫中乔贵妃爱艺,皇上为博得美人欢心,便在民间大肆搜罗伶人艺伎,揽入宫中。
我就是这样,被卖进了宫。
几天后的清晨,我们几十名在民间搜罗来的伶人艺伎被送至了宫门口。侍卫们在宫门口便停了下来,一位衣着朴素的中贵人带着我们进入了乐府。
乐府,如它的名字一般,是个专门搜揽艺人的地方。
中贵人稍作安排后便离开了,我看着他的服色,料想他在宫中的官位可能并不高,然而乐府的统领章大人却对他毕恭毕敬,奉茶礼数,无一不周到。
后来我向章大人询问,章大人以为我是想要攀附,轻蔑的瞥了我一眼,语气中带了三分嘲讽:“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,姓孔,名清韵,字水华。你可得了,万一拍错了马屁,呵呵,可吃不了兜着走了。”
我懒得向他解释我询问只是因为好奇而已,于是便以一笑应之。
进入乐府的第二天,章大人考核我们的琴艺,抽签,抽到了梅花引。当一曲弹毕时,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喜。夸赞我几句后,便唤来乐府最美的舞姬娇华,让我为其伴奏。
他说:“言生,你有不凡的琴艺,而娇华则拥有曼妙的舞姿,你们若是合作演出,必定会引起整个艺界的轰动,到时候,贵妃娘娘喜欢,荣华富贵,身家地位,可是一辈子都享不尽的呢。”
我抬眉,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光,我若是红了,他呢,嗯,天下第一琴师舞姬的老师。
目光移到娇华身上,她嘴角弯弯,含着骄傲的微笑,向我伸出手,“我不慕名利,但,只有你的琴声,才有资格配上我的舞。”
我但笑不语,拿出手绢将琴擦拭了一边,然后装入琴套中,向他们一揖,转身离开。
我,修言生,决不为任何人伴奏。
走了一段路程,我仿佛还能听到统领的骂声,“你以为你高贵得很么?琴弹得好就了不起了?不过是供人消遣的伶官而已!”
嗯,我不过是一名伶人,但我不自轻自贱。
宫中的路我并不熟悉,顺着走,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一片竹林里。
风吹拂竹叶传出沙沙的声音,我在沙沙声之下,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是一首名叫月光谣的曲子。我向来有收集民谣的习惯,每一次聆听曲民谣就如同读一本书,喝一碗茶那般,有一种淡泊的美好。
这首歌正是我在来往帝都的途中,在一个名为土山村的小村里里听到的。
此曲颇有童趣,以稚子唱为最佳。
我凝神细细分辨,发现这掩盖在竹叶声之下的月光谣是一名成年男子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很清澈,像安静流淌的小溪,可溪水是凉的,男子的歌声也是凉的。
我静静的立着,听着那首民谣被男子反复唱了三遍。风仿佛也将那男子微不可闻的叹息也送来了。
我也叹气,莫名的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愁之感。
☆、三孔清韵
我邀请修形敛一同去吃饭,他也不推辞,与我同去。他也真是饿惨了,满满一桌子的菜被他扫了个干干净净。
吃罢了饭,修形敛邀我去他的房间。伶官的房间都不算大,但好歹是独立的,我微微点头,心想,他这样的人,恐怕是不能接受与别人同住罢?
修形敛取下墙上挂着的琴,请我坐下。
他说:“无功不受禄,你既然请我吃饭,那我便弹一曲送你。”
我微笑着点点头。
指尖拨动,琴音从指尖缓缓流淌开来,像花香一样溢满了整间屋子。我仿佛化成了蝴蝶,蜻蜓,飞蛾,静静的立在琴弦上,目光注视这他的手指再也转不开眼,他的指法吸引了我的眼,他的琴音吸走了我的魂,我仿佛游到了云层之上,无边亦无际,广阔得让人不知所措,但一瞬间又仿佛坐在瀑布之下闭眼冥思。琴音低缓时,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被妈妈抱在怀里,轻声哼唱着童年的歌谣,门前溪水叮咚,纵横的田野间,孩童在相互追逐嬉戏,可一瞬间,我又回到了宫中,那一条一条,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路,抬头望,天不过方寸间,墙头的鸟儿展翅而飞,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,旋即飞得不知踪影。
我不知一曲是这何时弹完的,当我缓过来时,正看着他嘴角含笑的模样。
这一曲之美是我生平从未听到过的,我知道自己的饭不值这一首曲子,便起身像他一揖。
他嘴角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,突然低头漫不经意的拨弄琴弦。
“言生不过是一名低贱的伶官,中贵人这一揖,言生可受不起。”
我淡淡道:“乐曲不分贵贱,水华认为,此曲当受此一拜,方可表达我心中的敬意。”
默了一阵,我才又看到他的嘴角重新绽放出光彩。
从此,我们便互引为知己。言生虽然贫寒,但却异常慷慨大方,每每拿到月俸,首先便去打两壶酒,邀我同饮。言生嗜酒,一沾便一发不可收拾,不醉不休,醉后便吟诗唱歌。并且将酒杯盛入不同深度的酒,然后举箸敲击,声音时而清脆时而沉钝,节奏时而急促时而舒缓。
他有一双妙手,仿佛任何物什在他的手里,都变成了音乐,跟他在一起,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音乐组成,何其曼妙,何其快哉!
是夜,一轮寒月高高挂于树枝之上,月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,像一方方明净的手帕,可拼凑在一起看,又是一张斑驳的脸。
我看着醉卧在树下的言生,欣喜这宫中还有这样一位风骨奇佳的人来与我作伴,可心中却有担心,像言生这样坦荡荡之人,即便会出淤泥而不染,却终究会被人折断。
宫中的日子从来都不太平,可却从没有哪一次让我这般心急如焚。刚有几天无风无浪的日子,我伺候皇上睡下,回到自己的寝阁里,便收到了舞姬娇华派人秘密送来的信。
展开看,浑身一颤,差点连信纸也拿不稳。
娇华在信中说,言生得罪了章大人,如今被关在黑屋里,已经饿了两天,不给饭吃不给水喝。她说她人微言轻,知道平日里言生与我关系好,特写信来求助于我。
看完信,捏紧手心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的汗早已沁湿了信纸。我的脑子来不及多想,身体已先于思维而行,开门大步向乐府走去。
夜黑霜重,我实在不敢想象他被关在黑屋两天两夜,滴水未尽,颗米未沾。一呼一吸,都牵扯着心口微微的疼。
半夜叩门虽然极不礼貌,可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章统领睡眼朦胧的来开门,一看是我,满眼的惊讶。
“孔孔大人!快请进!深夜前来,可是有何要事?”他忙邀请我进屋。
我不动身,只向他伸出手,“钥匙。”语气冰冷,话说出口时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他愣了愣,“这”我不等他吞吞吐吐说完,又逼迫他“给我钥匙!”
他不情不愿的给了我,我接过钥匙转身便大步向小黑屋走去。
天空划过一道闪电,雷声即刻碾过,轰隆隆隆。我心中一颤,不知言生此刻是否在害怕?
有些无解的问题,是想不得的,越想便越害怕担忧。例如此刻的我,恨不得有哪吒的风火轮,顷刻间便飞到他的身边。
天空中碾过几个雷之后,豆大的雨点便打了下来。
刷刷刷刷刷,打在树叶上,衬得这宁静的夜越发的可怕。
我终于在薄雾中看到了那件小黑屋的轮廓,飞奔至前,哆哆嗦嗦的打开门,微弱的月光刺得言生用手来挡。
他躺在地上,披头散发。
“言生。”我忍住喉咙里的哭腔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只是慢慢走近他,将他抱在怀中,不敢用力,生怕弄疼了他,弄伤了他。
怀中的人微微颤抖,“是你么?水华。”
“是我。”顷刻间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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