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这么做,能够写出不需要补考的论文吗?」
「因为汤岛老师非常重视统计学,所以必须这么做……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看法。我把力量都放在统计上面。每一次我都会把妥当性分项列出,再加以验证。」
「真是了不起,你这是刻意迎合京介嘛。」
夏生总是毫不客气地就往别人的痛处戳。
达哉没有反应,夏生叹了一口气。
「算了。我只是觉得和自己的想法、做法不同,而感到有点无聊罢了。」
「要顾虑无不无聊、有不有趣,是没有办法工作的。你已经是研究员了,可我还是个学生耶。」
「如果你现在修的是博士课程,就已经是研究员的伙伴了。有不少学心理学的人,就算无法获得博士学位,还是照样进入研究的领域。日本的情形应该也一样吧。」
「……或许吧!」
达哉暧昧地随声附和。
听说在日本最容易获得博士学位的是医学博士,其次是工学博士。但是,心理学如果要取得恰如其分的学位可就得大费周章、耗尽力气了。所以,有些讲师没有博士学位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。
「已经念到这种程度了,应该会进入研究的领域吧?」
对于夏生的问题,达哉并没有立即回答。
理由是身边有个他。
位置不同、素质不同,都是显而易见的。达哉没有信心可以和夏生一样,当个称职的研究者。
达哉没有信心可以和夏生站在相同的研究领域。
看到达哉低头不语,就在夏生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——
「喂,你不是纐缬吗?」
一抬头,就看到一名没啥印象,穿着像上班族的男子,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。被点到名字的夏生,更是一脸纳闷,觉得不可思议。
对笑吟吟的上班族原本没什么反应,一直在动脑思考的夏生,不一会儿砰的一声,拍了一下手掌。
「啊,莫非你是和我同班的……」
「我是加茂呀。」
跑过来的男子,报上了自己的姓名。
「啊——我想起来了!」
夏生笑容满面。真是的,这家伙永远都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。
「你终于想起来了。你什么时候回到这的?」
姓加茂的上班族男生,拍了拍夏生的肩膀。
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原本就有很强的乡土观念,古雅市就是一个拥有许多大企业工厂的都市。也就是说,大型制造业的公司,只要制造部门要录用新人,就会直接录用本地的人,因为方便又省事。这就是当地人很少会到外地城市谋生的原因。
因此,在当地走着走着,就会碰到昔日的同班同学也并不希奇。
——原来是理组领导班的人!我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的啦。
达哉叹了一口气。
达哉和夏生的母校?古雅高中,是一所极为普通的县立高中。
在这个地方,公立高中也会用成绩来分班。其中,就以古雅高中做得最彻底,其恶名让附近的国中生为之惧怕。排名在前的班级,称为领导班,排名在后段的则称为一般班或中间班,甚至连使用的教科书和授课速度都有所区别。
新生在入学前的春假,学校会先举行一场不同于入学考试的实力测验,以进行能力分班。这就是未来三年里迈进大学考试的第一个考试。
这样的校风常被批评是县立补习班,却让达哉不服输的特质越来越强,甚至煽动了对抗夏生的意志。
总而言之,不论是好是坏,这两人之所以有今天,都是拜这所高中之赐。
对达哉而言,夏生八成是他有生以来,第一个挡他在面前的巨石,而且是一个无法超越的障碍。
「今天,我决定到这边的大学研究了。」
「喔……你现在在做什么?」
「研究员。专攻心理学。」
夏生回答得很爽快。对一个非专业领域的人,的确也只能这么说明。
「喔……真是了不起。你一直都是班上的第一名,而且总是把第二名甩得远远的。」
加茂怀念地眯起了眼睛。
——反正就是靠悬殊分数拉开差距啦!
从来不曾在实力测验中赢过夏生,所以不论经过了多少年,这早已成了达哉习惯性的反应。潜意识里,他还是希望有这位竞敌吧。
「对了,那位万年第二名、文组的那家伙,就是那个叫野濑的。他长得很漂亮,而且每次输给你都不气馁。纤细得像个女人,非常可爱……就在你转学的第二天,他有来我们班,而且还非常懊悔的说了句『做了就开溜』呢。」
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加茂轻浮的回忆话语当中,达哉的脸色开始转绿。
他轻轻咳了几声,希望加茂想起这张曾经见过的漂亮脸蛋。但是,加茂似乎不记得自己。
「喔……达哉这么说啊!」
夏生抱着胳臂偷笑。
「我们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野濑本人也不跟人谈论这一切……他长的是满俊俏的,可是发起脾气来还是很可怕,对吧?事情的真相迄今还是个谜,但是他所说的那句话,后来演变成了『纐缬做了就开溜事件』传说……」
「那是个误会。」
夏生皱起了眉头。
加茂一脸怀念地笑着。
「大家只是觉得很有趣嘛。你八成是赢了钱就开溜(得胜而逃),对吧!」
「不,我不是做了就开溜的那种人,以前不是,现在也不是。」
「……!」
达哉不发一语,用手肘顶了夏生侧腹一下。
「很痛耶,你这是干什么!达哉!」
「你敢再说一句看看!我一定让你后悔还活着!」
就在达哉以粗嗄的声音发出低吼的那一瞬间,原本讲得口沫横飞的加茂脸色变得惨绿。
「咦……达哉、野濑达哉……」
加茂马上靠向前来。
达哉叹了口气。
「你好,我是万年第二名的野濑。」
「哇啊,真的耶,你就是当年那个野濑?我方才远远看过来没注意到。你怎么都不会老啊?」
「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娃娃脸,对不对?」
达哉皱起了眉头。就因为大家是同级生,加茂说起话来才会不重修辞。不愧是夏生的同班同学。
「不,我没那个意思。嘿……真的有这么回事吗?你们的感情现在也这么好?」
加茂比较着夏生和达哉。
「这么说,从今天起,你们就在同一个研究所了。」
夏生搂着达哉的肩膀。
「我们一样都是研究员。」
一样?这个词顿时让达哉心里五味杂陈。
如果达哉和夏生的立场对调,情况又会如何?达哉会很勇猛地介绍夏生是「一样的研究伙伴」吗?
——我果然只是个小人物。
这种时候,达哉认为自己比不上夏生。夏生的缺点很多,但达哉就是会被夏生的脾气深深吸引。
夏生是个不会解读气氛、我行我案、令人困扰的男人。但是他没有达哉所会有的顾忌,平常和人接触时也自然不做作。对此,达哉很憧憬。
他绝对不想让夏生知道自己这一面。
达哉真的只是个小市民,不论多努力,就是无法像夏生那个样子。所以他会在乎对方,逼近对方并和自己做比较。他会思考自己和对方所站的位置,然后无意识地采取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