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是在下的家乡。”他回头看我一眼,抬臂指向蓝天的尽头。
我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,阳光映入眼中,是让人安心的温暖。
“公子来自北方?”有点意外,我一直觉得北方人都应该粗犷彪悍,和他的尔雅温文迥然不同。
他点点头。
“在下喜欢云游四方,又因为自小听闻南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,于是便有了南下的决定。”
这样说来,他只是途径此地,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再度踏上旅途。
“这次唐突相见,是想与姑娘道别。”
正当我暗自思忖,他却一语道出了我忧心之事。
“你要走?”我急急抬头,有点难以置信,“公子舍得?”
他微愕,想不到我会有此一问。
“绿袖的琵琶曲堪比天籁,别处恐怕再也难寻。”我说中了他的心事,他惊讶地瞪着我,一时无言。
良久,他回过神来,低头笑了笑。
“净戈姑娘,原来你一直都有注意在下。”
我将绢帕捂在脸上,背过身去跺了跺脚。
表现得如此明白,再蠢的人也该晓得个中缘由,只不知道这一招对他是否有用。
“知音难觅,但天下却无不散之筵席。”他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喟叹。
“那为何不去与绿袖辞别,反倒……”我故意不说下去。
没有回答,房间内一片寂静。
几只鸟雀从窗前飞掠而过,我只感到头发被什么东西抓扯了一下,朱钗应声落地,挽起的发髻随之松散开来,飘飞凌乱,闯祸的鸟儿惊得慌忙扑翅离去。
我慌忙用手拢起长发,却听得一声低笑自身后传来。转身,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。
“公子休要嘲笑净戈。”
“怎会是嘲笑?”他俯身拾起朱钗,递到我面前。
我羞赧地接过,微微别过头去。
“姑娘是不是又得多谢在下?”他带笑的声音充满阳光和煦的气息。
我轻咬着下唇不搭话,手忙脚乱地整理散乱的头发,无奈试了几次都无法像小翠那般灵巧地挽成发髻。
“在下可以帮忙。”他看不下去,踏前一步出手相助。
“不劳公子……”往后躲退的时候步履略微凌乱,竟踩到裙摆上,我一下失去平衡向后倾去。
“小心!”
这一次,有力地扶在腰上的手,正是我所盼望的。
闭上眼睛,我顺势倒入他宽厚的怀中。
“冒犯了。”他急急把我推开。
此人当真不解风情,我暗自气恼。
“净戈姑娘……?”
见我低垂着头不肯抬起,他俯下身来轻轻唤了声。
再度仰起脸时,我逼出了眸中的泪光。
“净戈姑娘你这是……”他显得笨拙而惊慌。
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我所要的,也就是这等机缘。
“公子,请带净戈离开。”
第四章
桌上的茶,他一点没有碰,姓甚名谁,他半分没有透露。
送客送出大门,他回身拱手还礼,乌黑的眼眸内依然疑虑未散。
“我真不懂事,客人到此处都只为寻欢,我不应该让公子困扰。”我低了低头,再抬眸时,强颜欢笑道,“就请公子当净戈不曾说过那句话。”
守在门口的莺燕们卖弄着风骚与进进出出的客人拉扯,只顾着打闹,毫不提防地向我撞来,我正想躲避,手臂却率先被一道柔和的力道带离。隔着轻薄的衣料,我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炽热。
“请让在下回去好好想一下。”待我站稳后他才慢慢松开手,俊逸的脸上带着诚挚。
我咬住下唇,悲戚地垂眸:“只怕净戈等不到。”
手上蓦然一暖,是他宽大的手掌包了过来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郑重地承诺,“在下一定会再来,到时便给姑娘答复。”
我看着他,慢慢地点头。
“我会等。”
心情愉快地回到房中时,小翠正为鸟儿喂食,看见我走进门,立刻放下鸟粮迎了上来。
“小姐不知道,刚才那两只雀儿居然有本事弄开笼子的门,从窗口飞出去。”
“既然飞走了,那这两只又是什么?”我指着笼子里的两只小鸟笑问。
“小姐听我说完,它们飞出去约莫半刻钟,竟然又双双飞回来!你说奇不奇怪?”小翠拉着我走到笼子边,兴奋地继续说道,“莫不是鸟儿们喜欢小姐,舍不得离开?”
我也跟着欣喜地笑语:“若真是这样,就不枉我平日那般疼爱它们了。”
“呀,小姐的头发怎么乱成这样?”小翠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发髻和之前她所挽的并不一样。
我把鸟笼放到桌子上,坐下来让她替我重新梳妆,一边把鸟粮洒在手心,伸到笼边让雀儿啄食。
“真乖。”另一只手,轻轻地抚摸着它们伸出来的脑袋。
两年的时间,还不足以培养出无法分离的感情,它们之所以重新飞回来,是因为我的命令。
悉心的训练,终等到了需要的时候。
笼子的门,是我临走前打开的,窗前长发散落的那一刻,亦是我精心策划。
那个人,既然遇上了,就不能轻易让他逃离我的手心。
“小姐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小翠为我梳妆完毕,拿来镜子让我照了照,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生气的表情。
小翠用衣袖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“刚才走的那个书生虽然第一次来,但好生面熟。”小翠侧着脑袋想了半天,“啊,我想起来了,那天晚上小姐掉下高台时他捡到了小姐的发簪。”
我不搭话,只是对着镜子痴痴的笑。
“小姐,”小翠推了推我的肩膀,镜子里映出她一脸的忧心忡忡,“小姐今天心情那么好,就是为了他?”
我对着镜子里的小翠做鬼脸,但这次小翠没有笑。
“小姐,那个书生看起来不像是家财万贯的样子……”小翠眉头紧蹙,欲言又止,“他没有办法替小姐赎身的……”
“他没有钱,但我有啊。”我放下镜子,转过头去看小翠,却见她顿时脸色大变。
“小姐,你真的……不可以,不可以的……”她瞬间慌了神,一把握住我的手,想了想又松开,急急地跑到门口将门关上。
“小姐,妈妈不会同意的!”她重新跑到我身边,一张小脸惊恐得青白。
我站起来,拉住她的手,只感到一阵冰凉。
“小翠,你会帮我吧?”
“啊?我?!”听到我的话,小翠更加慌乱。
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泫然欲泣:“小翠,事到如今,我只能求你。”
“不……不行啊,小姐,如果让妈妈知道了,我会……我会被她打死的!”小翠反应激烈,挣脱开我的手,踉跄着后退数步。
我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,仿佛在身边朝夕相对了五年的好姐妹在一瞬间变成了陌生人。
小翠承受不住我这样的目光,捂着脸跪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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